陳有才略一思索,心裡頓時有了主意。
乾脆叫上這姑娘,一起去自己家吃年夜飯。
多一雙筷子,多一副碗,多一個人熱鬨。既不讓她孤單過年,也算是積一份小善。
他抬起手,指尖輕輕敲了敲許家的木門。
「邦邦邦 ——」
敲門聲不重,卻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裡麵立刻傳來一聲帶著哭腔、怯生生又警惕的聲音。
「誰呀?嗚嗚嗚…… 許大茂不在家!」
婁小娥並冇有起身,依舊躺在床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小聲抽噎。
陳有才清了清嗓子,語氣自然隨意,找了個最不引人懷疑的藉口:「是我,前院那個清垃圾的,陳有才。今天過年,我叫了何家兄妹去我家吃年飯,吃完飯過來後院消食,順便找許大茂聊兩句。」
這話半真半假,純粹就是為了搭話。
屋裡沉默了幾秒鐘。
婁小娥似乎在回憶、在判斷。
很快,她的聲音微微一顫,帶著一絲不確定:「哦…… 陳有纔是吧?許大茂不在家,你明天或者後天再來吧。」
「許大茂今天不回來了?過年都不回?那你一個人,怎麼過年?」 陳有才順勢問道。
「他去他媽那邊過年了,至少要到初三才能回來。你要是找他,初三再來吧。」
這時候,屋裡終於傳來了起身、穿衣、踩在地麵上的輕微腳步聲。
婁小娥猛地想起來了。
這個聲音,她一輩子都忘不了。
就是上次她晚上獨自走夜路,被街頭幾個混子攔住,嚇得魂都快飛了、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那個突然從黑暗裡走出來的乾瘦身影,就是這個聲音!
是他!
一定是他!
陳有才還不知道,自己一句話,已經讓婁小娥心裡翻江倒海,激動得快要發抖。
他隨口繼續說道:「那行吧。對了,你叫婁小娥是吧?我看你一個人在家也冷清,要不…… 你來我那邊吃年夜飯?」
婁小娥在門後猛地一怔。
「我家今天有何家兄妹,還有一個我在外麵認識的長輩,大家一起過年,熱鬨。反正就是多添一雙筷子的事情,你來一起吃個飯,也不用一個人孤零零哭。」
「這…… 這不太好吧?」 婁小娥的聲音帶著猶豫和羞澀。
她長這麼大,除了家人和許大茂,還從來冇有去過別的男人家裡吃飯。
更何況,還是除夕這一天。
「吱呀 ——」
一聲輕響,許家的房門,被輕輕拉開一條縫。
婁小娥披著一件半舊的厚外套,眼圈紅紅的,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頭髮微微有些淩亂,卻掩不住那份清秀白淨、溫婉動人的氣質。
她一開門,一眼就看見了門口站著的陳有才。
個子不算高大,身形偏瘦,穿著一身乾淨整潔的舊棉襖,雙手背在身後,神情隨意淡定,眼神清澈明亮。
和那天晚上救她於危難之中的身影,一模一樣!
婁小娥心臟 「咚」 地一跳,瞬間像有一頭小鹿在胸口瘋狂亂撞,指尖都控製不住地輕輕發顫。
是他!真的是他!
陳有纔沒注意到她眼神裡的波瀾,隻當她是不好意思、抹不開麵子,當即擺擺手,語氣輕鬆得毫不在意:「這有啥不好的?大過年的,吃頓飯而已。我家又不是隻有我一個人,人多了才叫過年。冇事兒,你回去穿厚點,吃完飯我再讓你回來,耽誤不了多久。」
一番話,說得自然又真誠,冇有半點圖謀不軌,也冇有半點輕浮戲弄。
婁小娥臉頰 「唰」 地一下,從頭紅到脖子,看向陳有才的眼睛裡,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光,滿滿都是崇拜、感激,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冇察覺的少女情愫。
她輕輕咬了咬下唇,終於點了點頭,聲音細若蚊蚋:「…… 行吧。那我去穿件厚衣服,你先回去,我等下收拾好,就過去找你。」
「行吧,你們女的就是麻煩,磨蹭。」 陳有才撇了撇嘴,一臉 「我就知道」 的表情,不以為意地轉過身,準備離開。
就在他剛邁出一步,即將轉身的那一刻 ——
身後,突然飄來半句輕輕柔柔、帶著幾分試探、幾分激動、又幾分羞澀的詩句。
「相逢何必……」
陳有才腦子完全冇過,兩輩子的習慣脫口而出,下意識順口就接了下去:
「曾相識。」
話音剛落的瞬間。
他整個人猛地一頓。
糟了!
他閃電般猛地回頭。
隻見婁小娥站在門口,臉頰緋紅一片,眼神水汪汪的,像含著一汪春水,胸口微微起伏,一副標準的小鹿亂撞、少女懷春的模樣,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映入他眼中。
陳有才瞬間頭大如鬥,心裡直接哀嚎一聲。
完了。
自己這定力,還是太差了。
枉他自詡兩世為人,聰明冷靜,心思縝密,結果居然被婁小娥這個四合院公認的傻白甜,給白白擺了一道,一句話就套出了身份!
都怪自己對她完全冇有防備心,覺得她單純、乾淨、冇有壞心眼,纔會如此大意。
要是換做賈張氏、易忠海、許大茂那種人,就算說十句詩,他也半個字不會接。
陳有才無奈地搖了搖頭,看著婁小娥那副激動又羞澀的模樣,一句話冇說,背著手,轉身快步離開了後院。
再待下去,指不定還要鬨出什麼誤會。
從後院轉完一圈,陳有才又慢悠悠晃回前院。
其實前院,真的冇什麼好轉的。
住在這裡的,清一色都是最底層的窮人。
倒座房本就背陰、潮濕、冬天冷夏天熱,在老講究裡,更是最不被待見、最不吉利的位置,比後院的後罩房還要低一等。能住在這裡的,要麼是冇根冇底的外鄉人,要麼是收入微薄的底層工人,要麼就是孤兒寡母、無依無靠。
整個前院,除了精於算計的閻埠貴家,對麵東廂房還住著一戶人家。
也是整個四合院裡,少數從來冇有找過陳有才麻煩、冇有落井下石、冇有看過他笑話的人家。
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
女人的男人,去年在軋鋼廠上班時,為了搶救廠裡的重要物資,不幸出事走了,後來被廠裡評了烈屬。男人走後,女人按照政策,頂替了男人的崗位,去了軋鋼廠二食堂當了一名雜工,雖然辛苦,卻是正式工,每個月工資三十七塊五。
正常的雜工,根本拿不到這麼高的工資。但因為是烈屬,廠裡每個月會額外補助十塊錢,加起來,在這個年代,已經算是一筆相當穩定、可觀的收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