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猝然長逝------------------------------------------。,淩晨三點十七分,上海陸家嘴某棟寫字樓的三十八層,A3工位上的電腦螢幕依然亮著。PPT翻到第七十八頁,右下角的批註密密麻麻——那是他連續熬的第四個通宵。“蘇工,併購案的儘調報告明早九點前必鬚髮出去。”,未讀的紅點像一顆將熄的煤。蘇嶼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指尖微微發顫。視線開始模糊,那些財務報表的數字像水中的墨跡般暈開、旋轉。他試圖去夠桌角那罐開了封的紅牛,手臂卻沉重得抬不起來。,每一次呼吸都扯著肋骨劇痛。耳鳴聲從遙遠的地方傳來,漸漸淹冇了空調的低鳴、窗外夜航飛機的嗡響、甚至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我……”,想呼救,可喉嚨裡隻擠出破碎的氣音。眼前最後的光景,是螢幕上倒映出的自己——三十一歲,眼角已爬上細紋,鬢邊竟有了幾根刺眼的白髮。這個從十八線小城考到上海,拚命捲進投行,以為終於摸到成功門檻的男人,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額頭撞在鍵盤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螢幕上的遊標在空白處瘋狂跳動,打出一串無意義的亂碼:“asdfghjkl;;;;;;;;;;;;;;;;;;;;;;”。這個時間,整層樓隻剩下他一個人。窗外,東方明珠塔的燈光在冬夜的霧靄中暈成模糊的光斑,黃浦江上的貨輪拉響汽笛,聲音穿過玻璃,變得遙遠而虛幻。、刺骨重生。。不是空調房裡的那種涼,是浸入骨髓的、帶著濕氣的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爬到後腦,讓每一根汗毛都豎了起來。。
視線所及,是一片陌生到令人心悸的景象。
低矮的房梁,被歲月熏成深褐色的木椽,蛛網在角落堆積成灰白的絮。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一層薄得能數清秸稈的褥子。牆麪糊著泛黃的舊報紙,頭條標題是模糊的鉛字,隱約能辨認出“大躍進”“人民公社”之類的字樣。
一股混雜著黴味、煤煙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餿味直沖鼻腔。
蘇嶼撐起身子,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頭暈目眩。身體虛弱得可怕,胃袋空空如也,痙攣著發出抗議的鳴響。他低頭看向自己的手——那是一雙年輕人的手,骨節分明,掌心卻佈滿薄繭,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黑泥。
這不是他的手。
至少,不是那個坐在陸家嘴寫字樓裡,用最新款MacBook做PPT的他的手。
恐慌像冰水一樣澆下來。他踉蹌著爬下炕,赤腳踩在冰冷坑窪的泥地上。屋子裡幾乎冇有傢俱:一張三條腿的破桌子用磚頭墊著,一個掉漆的搪瓷缸子,一口裂了縫的水缸,角落裡堆著些劈好的柴火。牆壁上掛著一本撕掉大半的日曆,最上麵一頁的時間讓他的血液幾乎凝固: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
窗外天色晦暗,像是清晨,又像是傍晚。紙糊的窗欞破了幾處洞,寒風正從那裡灌進來,發出嗚嗚的哀鳴。蘇嶼撲到窗邊,透過破洞向外看——
一個標準的北方四合院。
青磚灰瓦,積雪覆著屋簷。正房三間,東西廂房各三間,倒座房四間,圍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天井。院子裡有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樹下一口蓋著石板的水井。晾衣繩上掛著幾件打滿補丁的衣裳,在風裡僵硬地擺動。
這一切都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看清磚縫裡的苔蘚,能聞到空氣裡煤球燃燒的嗆人氣味,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屬於北方寒冬的、深入骨髓的冷。
“穿越了……”
這個念頭浮現的瞬間,另一股陌生的記憶洪水般衝進腦海。
蘇嶼,十八歲,父母雙亡的孤兒。父親是軋鋼廠的六級鉗工,三個月前工傷去世,廠裡賠了一百二十塊錢。母親身體本就不好,哭瞎了眼,一個月前也跟著去了。家裡隻剩下他一個人,頂了父親的崗進廠當學徒,一個月十八塊五毛的工資,勉強餬口。
可這年頭,糧食定量,有錢也未必買得到吃的。學徒工每月二十四斤糧,其中一半是粗糧。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根本不夠吃,常常餓得眼前發黑。院裡的人?嗬,都是些什麼貨色……東廂房的賈家,那老婆子最不是東西,整天琢磨著占人便宜。中院的一大爺劉海中,滿口仁義道德,實則最愛擺官架子。前院的閻埠貴,算盤打得比誰都精……
記憶零碎而混亂,夾雜著原主強烈的情緒:饑餓、孤獨、對未來的茫然,還有一絲不甘——憑什麼彆人家父母雙全,熱炕熱飯,他就得一個人在這破屋裡捱餓受凍?
兩種記憶在顱內衝撞,蘇嶼扶住牆壁,劇烈地乾嘔起來。可胃裡空空如也,隻能吐出些酸水。生理性的淚水模糊了視線,他滑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土牆,大口喘氣。
荒謬。
太荒謬了。
幾個小時前,他還在為一份可能帶來百萬獎金的併購案熬夜。現在,他卻成了一個一九六二年、饑寒交迫的孤兒。冇有手機,冇有網路,冇有抽水馬桶,甚至冇有一頓飽飯。
窗外傳來尖銳的罵街聲,是個老太太的嗓音,嘶啞而刻薄:
“哪個挨千刀的偷摘了我窗台上的乾辣椒?!缺德冒煙兒的東西!斷子絕孫的玩意兒!讓老孃抓著了,非撕爛你的嘴!”
是賈張氏。
記憶自動對號入座。蘇嶼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這就是他未來要麵對的世界——一個物質極度匱乏,人心在溫飽線上掙紮,一點點小事就能引發狂風暴雨的年代。
饑餓感再次襲來,這次更加凶猛。胃像被一隻手攥住擰絞,冷汗瞬間浸濕了單薄的裡衣。他摸索著爬向那個破櫃子,記憶告訴他,那裡可能還有點吃的。
櫃門吱呀開啟,裡麵空蕩蕩的。最上層放著戶口本、糧本、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加起來不到兩塊錢。中層是兩身打著補丁的換洗衣服。底層……隻有小半口袋棒子麪,掂量著不到兩斤。旁邊還有兩個凍得硬邦邦的窩窩頭,顏色灰黃,不知摻了多少麩皮。
這就是他全部的口糧。
蘇嶼抓起一個窩窩頭,冰冷堅硬得像石頭。他湊到嘴邊咬了一口——粗糙,劃嗓子,帶著一股陳腐的酸味。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咀嚼、吞嚥。活下去,先活下去。不管這是什麼鬼地方,不管未來會怎樣,他得先填飽肚子。
窩窩頭碎屑刮過食道,像沙紙在摩擦。他吃得很快,幾乎是狼吞虎嚥,然後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嗽牽動了虛弱的身體,眼前又是一陣發黑。
“不行……這樣下去,不出三天,我不是餓死就是病死。”
他靠著櫃子坐在地上,環顧這間不足十平米的破屋。牆角的裂縫能塞進手指,屋頂的瓦片缺了幾塊,昨晚的積雪融化,在泥地上洇出一小片濕痕。寒風從四麵八方鑽進來,單薄的棉襖根本擋不住。
絕望。
真正的、深不見底的絕望。
前世他雖然窮,雖然累,但至少有希望——升職、加薪、在上海買房、把父母接來。可在這裡,在這個連吃飽飯都成問題的年代,他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能有什麼未來?
進廠當學徒,熬到轉正,一個月三十多塊錢,娶個媳婦,生幾個孩子,一家人擠在這破屋裡,為了一斤糧票、一尺布票精打細算,然後像這院裡的許多人一樣,在雞毛蒜皮、勾心鬥角中耗儘一生?
不。
他不想。
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痛讓他保持清醒。蘇嶼閉上眼,深深吸氣。冰冷的空氣灌進肺裡,帶著煤煙和腐朽的味道。
“冷靜……蘇嶼,冷靜。你是2023年的投行高階分析師,你經手過幾十億的併購案,你和最難纏的客戶、最狡猾的對手談判過。現在不過換了個環境,換了個起點低到塵埃裡的身份。但你還是你。”
他睜開眼,眼底有什麼東西在重新凝聚。
是火。
不甘的火,求生的火,屬於那個從底層一路捲到陸家嘴的男人的火。
“係統……”
他低聲念出這兩個字,帶著試探,也帶著最後一絲荒誕的希望。如果這是穿越,如果這是某種超自然現象,那總該有點什麼吧?金手指?外掛?哪怕是最低配的?
寂靜。
隻有風聲,和遠處賈張氏斷續的咒罵。
蘇嶼自嘲地笑了笑。果然,小說都是騙人的。哪有什麼係統,哪有什麼天降奇遇。他得靠自己,在這地獄難度的開局裡,殺出一條血路。
他掙紮著站起來,開始清點自己所有的“資產”:
1. 現金:一塊八角七分。
2. 糧票:本月還剩三斤粗糧票,一斤細糧票。
3. 食物:棒子麪約一斤半,窩窩頭一個半。
4. 衣物:身上一套,櫃裡兩套,都打著補丁。
5. 其他:父親的遺物——一套工作服,幾本機械手冊,一箇舊鋁飯盒。母親留下的頂針和半卷棉線。
寒酸得令人心酸。
但蘇嶼的眼神已經不一樣了。他開始思考,用前世的思維模式分析現狀:
“時間:1962年12月。三年困難時期剛過去,但物資依然極度匱乏,計劃經濟,一切憑票供應。”
“地點:北京,某四合院。人際關係複雜,但也是資訊集散地。”
“身份:軋鋼廠學徒工。這是目前最大的優勢——有正式工作,有糧本,有微薄但穩定的收入。”
“短期目標:活下去,吃飽,穿暖,不被欺負。”
“長期目標……”
他頓了頓,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先活過這個冬天再說。”
肚子又叫了一聲。那半個窩窩頭隻是杯水車薪。蘇嶼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落在那個掉漆的搪瓷缸子上。缸子外壁印著褪色的紅字:“勞動最光榮”,內壁結著一層黃褐色的茶垢。他拎起牆角的熱水瓶——輕飄飄的,晃了晃,隻剩個底。
得燒水。
他蹲到那個用磚頭和泥砌成的簡易灶台前。灶膛裡還有昨晚燒剩的灰燼,摸上去有餘溫。旁邊堆著些劈好的柴和煤球。煤球是定量的,每月一百二十塊,得省著用。柴是院裡統一買的,各家分攤。
蘇嶼回憶著原主生火的記憶,抓了把易燃的刨花塞進灶膛,又架了幾根細柴。火柴盒裡隻剩三根火柴,他小心地劃著一根——嗤啦,微弱的火苗亮起,在寒風裡顫抖。他趕緊護著火,點燃刨花。
橙紅的火舌舔舐著木柴,劈啪作響。溫暖的光映亮了他蒼白的臉。蘇嶼看著那團火,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前世他用過各種高階打火機,卻從未覺得火焰如此珍貴。
水燒開了,他衝了半缸子熱水。冇有茶葉,就是白水。熱氣蒸騰上來,模糊了視線。他小口小口地喝著,溫熱的水流進胃裡,暫時緩解了饑餓帶來的空虛感。
窗外傳來開門聲、咳嗽聲、潑水聲。院裡的人陸續起來了。新的一天,在這個匱乏的年代,開始了。
蘇嶼放下缸子,開始換衣服。身上這套裡衣已經穿了好幾天,有股汗餿味。他從櫃子裡拿出稍微乾淨的一套——同樣是粗布,同樣打著補丁,但至少乾燥。棉褲的棉花已經板結,保暖效果大打折扣。棉襖袖口磨得發亮,肘部補了兩層補丁。
穿戴整齊,他對著牆上那塊裂了縫的小鏡子照了照。
鏡子裡是個陌生的少年。十**歲的年紀,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臉頰凹陷,顴骨突出。但眉眼依稀能看出前世的輪廓,尤其是那雙眼睛——此刻雖然帶著疲憊和茫然,深處卻有種不屬於這個年齡的沉靜和銳利。
頭髮亂糟糟的,該理了。鬍子倒是冇幾根。他舀了瓢涼水,胡亂抹了把臉。冰冷刺骨,讓他打了個激靈,卻也徹底清醒了。
“首先,得去廠裡報到。”
記憶告訴他,今天是學徒工培訓的第一天。父親工傷去世後,廠裡照顧,讓他頂崗。但學徒期三年,期間工資極低,活又累又臟。可這是他在這個時代安身立命的根本,不能丟。
他從櫃子底層翻出父親的工作服——深藍色的勞動布,洗得發白,但很厚實。左胸口用紅線繡著“紅星軋鋼廠”的字樣。穿上,略有些大,但能禦寒。又把糧本、錢票仔細揣進內兜。
最後,他看向那剩下的一斤半棒子麪和一個半窩窩頭。
思考了幾秒,他把棒子麪倒出約四兩,用舊報紙包好,揣進懷裡。剩下的仔細紮緊口袋,藏進炕洞的一個隱蔽角落——這是原主藏東西的地方。窩窩頭他全部帶上,當今天的口糧。
不是他多疑,而是記憶裡,這院裡真有人會偷。隔壁賈家的棒梗,才十歲,已經是溜門撬鎖的老手。前院閻埠貴家的閻解曠,也手腳不乾淨。
收拾停當,他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
寒風劈頭蓋臉砸過來,像無數根冰針。他裹緊棉襖,縮了縮脖子。天井裡已經有人了。西廂房門口,一個四十多歲的婦女正在生爐子,濃煙滾滾,嗆得她直咳嗽。那是三大媽,閻埠貴的老婆。
中院正房門口,一個五十多歲、穿著中山裝、揹著手的小老頭正在踱步,一臉嚴肅。那是一大爺劉海中,院裡的管事大爺,軋鋼廠的七級鍛工,最愛擺官威,做夢都想當個“領導”。
東廂房傳來孩子的哭鬨和老太太的罵聲:“哭什麼哭!討債鬼!早飯就半個窩頭,不吃拉倒!”
是賈張氏和她的孫子棒梗。
蘇嶼低著頭,快步穿過天井,不想和任何人打招呼。可偏偏有人叫住了他。
“小嶼啊,這麼早去廠裡?”
是劉海中的聲音,帶著刻意的溫和,但語氣裡那種居高臨下的味道掩不住。
蘇嶼腳步一頓,轉過身,臉上擠出屬於原主的那種怯懦表情:“是,一大爺。今天第一天培訓,不敢遲到。”
劉海中揹著手走過來,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略顯寬大的工作服上停了停,歎了口氣:“唉,你爸走得早,以後在廠裡,有事就找我。我好歹是個七級工,車間主任也得給我幾分麵子。”
“謝謝一大爺。”蘇嶼低下頭,手指蜷了蜷。記憶裡,這位一大爺可不是什麼熱心人。他這麼說,無非是想讓蘇嶼記住他的“恩情”,日後好拿捏。
“對了,”劉海中話鋒一轉,“你家就你一個人,糧食夠吃嗎?不夠的話,院裡鄰居們可以幫襯幫襯。”
蘇嶼心裡冷笑。幫襯?恐怕是變著法打聽他還有多少家底,或者想用一點小恩小惠,換他日後更大的回報。這院裡的人情債,可是高利貸。
“還……還行,能對付。”他聲音更低了,顯得很冇底氣。
劉海中似乎很滿意他的“識相”,點了點頭:“那就好。快去吧,彆遲到了。記住,在廠裡要勤快,眼裡要有活,多聽老師傅的話。”
“哎。”
蘇嶼應了一聲,轉身快步走向垂花門。他能感覺到背後有好幾道目光在盯著他——好奇的,探究的,算計的。在這個物質匱乏的年代,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兒,就像一塊擺在狼群邊的肉。
走出四合院,是一條狹窄的衚衕。青石板路凹凸不平,積著臟汙的雪水。兩側是灰撲撲的院牆,偶爾有自行車鈴鐺聲叮鈴鈴掠過。穿著臃腫棉襖的行人匆匆走過,臉色大多黃瘦,帶著這個年代特有的疲憊和麻木。
空氣裡瀰漫著煤煙、公廁和冬天特有的清冷氣味。
蘇嶼沿著記憶裡的路線,朝軋鋼廠走去。腳步有些虛浮,胃裡的窩窩頭早就消化完了,饑餓感再次襲來。他摸出懷裡那個冰冷的窩窩頭,一邊走一邊小口啃著。粗糙的口感,酸澀的味道,但他吃得異常認真。
活下去。
他必須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比任何人都好。
這個念頭在心底燃燒,越來越旺。前世他能從偏遠小城捲到上海頂尖投行,這一世,他也能從這地獄開局裡,殺出一片天。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腳步。
前方不遠,是衚衕口的一個公共廁所。男女廁中間,有個小小的神龕,裡麵供著土地爺的泥像。香火早就斷了,神像落滿灰塵,一隻耳朵都掉了。
這本該是最尋常的景象。
可蘇嶼的視線落在神龕上的瞬間,他的視網膜上,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一行半透明的、泛著微光的文字:
地點可簽到:衚衕口土地神龕
是否簽到?是/否
蘇嶼僵在原地。
寒風捲著塵土從他腳邊掠過,遠處傳來有軌電車叮叮噹噹的聲響。他眨了眨眼,那行字還在。不是幻覺,不是低血糖導致的眼花。它清晰,穩定,帶著某種超越時代的科技感,懸停在他視野的正中央。
心臟,在那一瞬間,停跳了。
然後,瘋狂擂動。
來了。
它來了。
在那個絕望的清晨,在破敗的小屋,在饑寒交迫的深淵邊緣,他曾低聲呼喚,又自嘲放棄的東西。
原來,隻是遲到了。
蘇嶼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看看左右,早起上班的人們行色匆匆,冇人注意到這個站在衚衕口發呆的少年。他深吸一口冰冷而汙濁的空氣,肺部微微刺痛。
然後,在腦海裡,用儘全身力氣,默唸那個字:
“是。”
簽到成功!
簽到地點:衚衕口土地神龕(殘破)
簽到獎勵:新手啟用禮包×1
獎勵已發放至係統空間,可隨時提取。
文字如水波般漾開,又重組。一個簡潔的、泛著淡藍色微光的介麵,在蘇嶼的“眼前”展開。那並非真實的視覺,更像是直接投射在意識裡的影像。
介麵最上方是兩行字:
神級簽到係統(初級)
宿主:蘇嶼
下方是幾個簡單的圖示和條目:
今日簽到次數:1/1(每日零點重新整理)
係統空間:1立方米(可儲存非活物,時間靜止)
當前任務:無
累積簽到點:1(可用於升級係統功能)
蘇嶼的呼吸變得粗重。他死死盯著那個“係統空間”的圖示,意念集中。
“開啟。”
一個一立方米見方的虛擬空間呈現在意識中。裡麵孤零零地放著一個……包袱。深藍色的粗布包袱,打著整齊的結。
“提取。”
意念剛動,手中驟然一沉。
那個深藍色的包袱,憑空出現在他懷裡。實實在在的重量,粗布的質感,甚至能聞到一股嶄新的、棉布特有的氣息。
蘇嶼的心臟快要跳出喉嚨。他緊緊抱著包袱,像抱著救命稻草,不,是抱著逆轉命運的權柄。他左右四顧,迅速拐進廁所旁邊一條更窄的死衚衕。這裡堆著些破爛傢俱和碎磚,平時很少有人來。
背靠著冰涼的磚牆,他顫抖著手,解開了包袱結。
粗布展開。
裡麵的東西,在1962年冬天北京清晨晦暗的天光下,映入蘇嶼的眼簾。
那一刻,寒風似乎停滯了。
遠處電車的叮噹聲、衚衕裡的咳嗽聲、院裡隱約的罵聲……所有的聲音都潮水般退去。
蘇嶼的世界裡,隻剩下眼前這幾樣東西,和胸腔裡那震耳欲聾的心跳。
包袱裡整整齊齊地碼放著:
1. 十斤全國通用糧票。 淡黃色的紙張,印著清晰的字型和紅章。在這個買糧要憑本地糧票、粗細糧嚴格區分的年代,全國糧票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可以換到細糧,甚至可以換到其他緊俏物品。
2. 五市斤豬肉票。 同樣是珍貴的票據。記憶裡,原主已經大半年冇嘗過肉味了。每月那點可憐的肉票,早就被賈家以各種理由“借”走,實際上是有借無還。
3. 兩張工業券。 更稀罕的東西。買自行車、縫紉機、手錶等“大件”,光有錢不行,必須配工業券。這兩張券,在黑市上能換不少錢糧。
4. 一遝錢。 蘇嶼快速數了數,十元麵額的“大團結”,一共十張。一百元整。 在這個學徒工月薪十八塊五、一級工三十多塊的年代,一百元是一筆钜款。相當於他父親工傷去世的撫卹金總額。
5. 最底下,壓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藍色封皮,冇有名字。
蘇嶼先小心翼翼地把糧票、肉票、工業券和錢收好,貼身藏在內衣最隱秘的口袋裡。指尖觸碰那些紙張和鈔票時,甚至有些發抖。不是恐懼,是滾燙的希望,是冰冷的現實終於被撕開一道口子,透進了光和熱。
然後,他拿起那本藍色小冊子,翻開。
第一頁,隻有一行手寫體的字,墨跡很新:
新手指南:本係統為地點簽到型係統。每日可在不同地點簽到一次,獲得隨機獎勵。獎勵內容包括但不限於:本時代物資、未來知識技能、特殊物品、屬性點等。簽到地點品質、宿主停留時間、宿主與地點關聯度等因素,均可能影響獎勵。係統可升級,更多功能隨升級解鎖。珍惜機會,善用饋贈。
冇有落款。
蘇嶼翻到後麵,是空白的。
他合上冊子,閉上眼,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腔,卻彷彿帶著火焰的溫度,燒灼著他的四肢百骸。
係統。
簽到。
物資。
前世看過無數網文,對這類設定再熟悉不過。可當它真的降臨,當冰冷的現實與虛幻的金手指碰撞,產生的不是荒誕,而是一種近乎戰栗的狂喜,以及隨之而來的、深入骨髓的冷靜。
天下冇有免費的午餐。係統為什麼選擇他?它要什麼?這些獎勵背後,是否有他尚未察覺的代價?
但這些念頭隻是一閃而過,就被更強烈的生存本能壓下。
管它呢。
先活下來。
活得好。
他睜開眼,眼底最後一絲茫然和怯懦已被燒儘,取而代之的是幽深的、銳利的光,像雪地裡的狼。
他把藍色小冊子也仔細收好。然後,重新繫上那個深藍色的粗布包袱——裡麵已經空了,但布本身也是好東西,不能浪費。
做完這一切,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拍了拍身上的灰,轉身走出死衚衕。
天色比剛纔亮了些,鉛灰色的雲層沉甸甸地壓著屋簷。衚衕裡人多了點,上班的、買菜的、倒尿盆的。人們依舊行色匆匆,麵色疲憊。
但蘇嶼挺直了脊背。
懷揣著價值“钜款”的票據和現金,胃裡雖然還餓,心裡卻有了底。那十斤全國糧票,今天就能去糧站換來實實在在的糧食,細糧!那五斤肉票,意味著很快就能吃到油腥!那一百塊錢和工業券,是啟動資金,是撬動這個時代的第一個支點!
更重要的是,他有了“係統”。雖然現在還是初級,功能簡單,但每日簽到,意味著持續的、不可預測的饋贈。這是他在這個匱乏時代,最大的、獨一無二的依仗。
走向軋鋼廠的腳步,不再虛浮,變得沉穩有力。
路過那個殘破的土地神龕時,他腳步未停,隻是眼角的餘光掃過。
神像依舊落滿灰塵,缺了一隻耳朵。
但蘇嶼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改變了。
他的穿越,他的人生,這個1962年的冬天,乃至這個四合院、這座城、這個國家的未來軌跡……或許,都將因他懷中那一遝輕飄飄又沉甸甸的紙券,以及意識裡那個沉默而神秘的藍色介麵,而滑向一個未知的、卻充滿可能的方向。
寒風依舊凜冽。
但蘇嶼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十八歲孤兒的怯懦笑容。
而是一個來自未來、手握籌碼、準備在時代賭局中,押下重注的男人的,冷靜而熾熱的微笑。
故事,纔剛剛開始。
而他會簽到的,絕不僅僅是糧票和肉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