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份讓秦淮茹安心休養的檔案落實後,言清漸明顯覺到,自己在這處燕大附近小院裡的「地位」,似乎發生了某種微妙且持續的下滑。
雖然以前寧靜也常使喚他,但那時多少還帶著點逗弄小師弟」的隨意和彼此心照不宣的玩笑成分。現在倒好,寧靜使喚起他來,那叫一個理直氣壯、心安理得,彷彿他言清漸天生就該是她的管家。
「言清漸,爐子該添煤了!」
「小師弟,我窗戶有點漏風,你瞅瞅是不是膩子該補了?」
「哎呀,這本書好重,放書架頂層我夠不著,你來。」
「今天不想吃米飯,想吃手擀麵,就上次那種細的。」
「我鋼筆好像不出水了,你看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就去,.超靠譜 】
一天天的,呼來喝去,沒個消停。偏偏很多事還真就是舉手之勞,或者是原本寧靜自己也能做,但就是樂意看他被支使得團團轉。言清漸心裡那叫一個憋屈,尤其是想到自己「欠下的人情」,更是反駁不得。每每被使喚完,他都忍不住丟給寧靜一個混合著無奈、控訴和「你夠了啊」的幽怨眼神。
寧靜對此完全免疫,甚至變本加厲。這天下午,言清漸剛按照她的要求,把她那堆散亂的經濟學筆記分門別類整理好,還按時間順序排了序,累得眼都快花了。他揉著發酸的手腕,習慣性地朝窩在躺椅上看小人書的寧靜投去一個幽怨的注視。
寧靜正好翻過一頁書,眼皮都沒抬,涼涼地開口:「眼神收收,怪瘮人的。對了,我剛想起來,我那件呢子大衣袖口有點脫線了,你會不會縫?不會的話,幫我送到東門外那個裁縫鋪去,記得跟師傅說用同色的線,針腳細點。還有,回來的時候順便去副食店看看有沒有新鮮的山楂,我想吃冰糖葫蘆了,要裹厚糖殼的那種。」
言清漸一口氣差點沒上來。整理筆記就算了,現在連縫補跑腿買零嘴都歸他了?他張了張嘴,試圖掙紮:「寧師姐,這縫衣服……我一大男人……」
「男人怎麼了?」寧靜終於捨得把目光從書本上移開,斜睨他一眼,「革命工作不分性別,勞動最光榮。不會縫就送去鋪子嘛,又沒讓你親自穿針引線。跑個腿而已,看你那小氣勁兒。別忘了,你還欠著我人情呢,這才哪兒到哪兒啊?」
最後那句話,她說得輕飄飄,卻像一道緊箍咒,瞬間讓言清漸泄了氣。他認命般地拿起那件呢子大衣,嘴裡嘟囔著:「知道了知道了……冰糖葫蘆要幾串?」
「先買兩串吧,嘗嘗味兒。」寧靜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書上,嘴角卻悄悄彎起一個得逞的弧度。
日子就在這般「一個願打一個(被迫)願挨」的節奏中滑過。直到臘月裡一個格外陰冷的下午,兩人圍著小泥爐烤火,爐子上煨著一壺紅棗茶,咕嘟咕嘟冒著熱氣。寧靜忽然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神色少見地帶上點正經:
「哎,言清漸,跟你說個事兒。我前兩天聽家裡……聽一些在部委工作的長輩閒聊,說明年風聲可能要緊。尤其是糧食這塊,怕是要全麵實行定量供應,卡得死死的,不比今年布票鬆快。」
言清漸撥弄炭火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她。
寧靜繼續小聲說:「到時候,光憑糧本上那點定額,肚裡沒油水,日子可就難熬了。我在想……咱們這小院,後院不是還有點空地嗎?要不,趁現在還沒明令禁止,先養上幾隻雞?下蛋也能補充點營養。甚至……要是膽子大點,弄頭小豬仔在角落裡圈著養,等年底……」她做了個「你懂的」手勢,眼睛裡閃著精打細算和躍躍欲試的光芒。
言清漸聽得眼皮直跳。養雞?還養豬?在這大學旁邊的小院裡?先不說氣味和衛生,光是那雞飛豬叫的動靜,就夠把街道和學校保衛科招來了。他立刻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不行不行,絕對不行。寧師姐,你這想法太……太冒險了。這是用來住的小院,不是農家院。養雞鴨都不現實,更別說豬了。到時候那誰誰一舉報,咱們倆都得挨處分。」
寧靜撇撇嘴,有點不服氣:「我也知道有點懸,可這不是未雨綢繆嘛……眼看著就要……」她沒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言清漸看她確實是出於對可能到來的緊日子的擔憂,而不是純粹異想天開,心裡那點無奈消散了些。他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比她還低,確保隻有兩人能聽見:
「師姐,你的擔心我明白。不過,雞鴨豬真不能養,太紮眼。至於糧食和肉菜……」他頓了頓,給了她一個「你放心」的眼神,「我有我的門路。不敢說大魚大肉管夠,但保證餓不著咱們,該有的營養也缺不了。這事兒你知道就行,別往外說。」
寧靜霍地抬起頭,盯著言清漸看了好幾秒,像是要重新認識他一樣。小師弟這話說得平淡,但裡麵的篤定意味不容忽視。聯想到他總能弄到些市麵上少見的好東西,還有那些精緻得不尋常的「裝備」,寧靜心裡頓時有了譜。這傢夥,秘密不少,但看樣子,在「吃」這個問題上,似乎真有底氣。
「你有門路?」她確認般地問。
「嗯,有門路。所以,別琢磨養雞養豬了,味兒大,惹麻煩。」言清漸肯定地點點頭,順手給她倒了杯熱茶,「安心讀你的書,吃你的飯。天塌不下來。」
寧靜接過茶杯,暖意從指尖傳來。她眼珠轉了轉,忽然又笑了,那點正經神色褪去,恢復了平常的狡黠:「行,信你一回。不過,既然你門路這麼廣……」她拖長了語調。
言清漸立刻警覺:「不過什麼?」
「不過,眼看要過年了,你這有門路的『大戶』,是不是該提前儲備點年貨?什麼花生瓜子、糖果糕點、臘肉香腸之類的……」寧靜掰著手指頭數,「也不用多,夠咱們小院過個肥年就行。這事兒,就交給你去『門路』了,沒問題吧?」
言清漸看著她那副「我就知道你得接茬」的表情,一口氣堵在胸口。得,剛安撫下去一個「養豬」的瘋狂計劃,這又來了個「籌備年貨」的新任務,還是打著「你有門路你負責」的旗號。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人情債的利息,是越滾越高,而且債主絲毫沒有減免的打算。
「……行,我想辦法。」他幾乎是磨著後槽牙應承下來。
「這才對嘛!」寧靜滿意地呷了一口茶,舒服地往後一靠,「好好表現,小師弟。說不定師姐我一高興,以後少使喚你兩回。」
言清漸回給她一個「我信你纔怪」的眼神,心裡卻莫名地踏實了些。
至少,在應對即將到來的變化時,這個小院裡,他們彼此心裡有底,一個敢提天馬行空的想法,一個能給出實實在在的保障。至於被使喚……算了,就當是預付一點「保密費」和「夥食保障費」吧。
他看著爐火上跳躍的火苗,心裡盤算著,是該從空間裡「拿」點什麼東西出來,才能既顯得合情合理,又能堵住這位越來越難應付的小師姐的嘴呢?這日子,想過得清靜,可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