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漸獨自住進了王雪凝早前在燕大附近購置的一處僻靜獨院。這裡青磚灰瓦,院中有一棵老槐樹,正是閉關寫作的好地方。
他需要絕對的安靜,來梳理這一週在組織部、人事處、行政科的所見所思。軋鋼廠的管理經驗、後世的知識視野、與寧靜等人的討論碰撞,還有那些刻意記錄下的瑣碎資料——組織部某類檔案平均調閱耗時、人事處辦理一項調動手續的流轉環節、行政科處理日常報修的平均響應時間……所有這些,都需要熔鑄成一篇有骨有肉的文章。
頭一天,他並未急於動筆。而是在院中慢慢踱步,讓觀察的片段在腦中自由浮現、連線。他看到了那些嚴密製度帶來的秩序與效率,也看到了這嚴密框架下偶爾的僵化與人情困境。優勢在於強大的組織動員能力和資源的計劃性配置,弊端則潛伏在靈活性的缺失和對個體差異的某種忽視中。關鍵在於,如何在「利」與「弊」之間找到動態的平衡點,而不是非此即彼。
思路漸明。第二天清晨,他鋪開稿紙,開始落筆。標題很平實:《關於高校行政管理部門執行現狀的觀察與淺析——以燕京大學三部為例》。他沒有採用批判或讚美的簡單二分,而是力求客觀描述。
在「利」的方麵,他著重分析了製度設計的完整性與規範性。他以組織部黨員發展流程為例,列舉了從申請到審批的七個步驟,每個步驟所需的材料、考察要點和大致時長,資料清晰。他寫道:「此套流程猶如精密齒輪,環環相扣,最大程度上保證了隊伍的純潔性與嚴肅性,避免了隨意性,此為其顯著優勢。」 對於人事處的計劃管理,他結合軋鋼廠的編製經驗,分析了計劃指標如何確保師資隊伍結構(年齡、職稱、專業)的宏觀平衡,並附上了一張根據公開資訊估算的簡表。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超便捷,隨時看 】
而在「弊」的剖析上,他筆鋒轉向了「成本」與「彈性」。他算了一筆帳:人事處辦理一位教師的校內崗位調劑,理想情況下需流轉三個科室,加蓋五個印章,平均耗時七個工作日。「時間成本與行政資源消耗,是否與調劑事項本身的緊迫性或重要性完全匹配?此為可慮之一。」 更深入的是,他指出了製度剛性對特殊情況的包容不足。他虛構但合情合理地舉了一個例子:「若有一位學術能力突出但家庭確有特殊困難的教師,其專業方向與甲單位計劃完全吻合,但其個人因照料家人之故,強烈希望調入稍遠但離家近的乙單位。現行的計劃與調動製度,能否以及如何為此類『合理特殊需求』提供一個微小的彈性視窗?這或許不是製度的『弊』,而是製度在追求普遍公平時,難以兼顧的『個體溫度』之憾。」
他將行政管理中常見的「事務主義」傾向,與軋鋼廠生產中的「流程內耗」進行了類比。行政科報修流程的表格,被他畫成了一個簡化的閉環圖,指出了其中可以合併或簡化的兩個潛在節點。「清晰流程為避混亂,然流程本身若過於繁複,則可能衍生新的『流程性混亂』。效率的損耗,往往在於這些細微之處。」
整整兩天,他沉浸在思考與書寫中。餓了就用空間裡的存糧簡單對付,困了就在書桌旁眯一會兒。當他落下最後一個句點,將厚厚一疊稿紙整理好時,院外已是又一個清晨。鳥鳴啁啾,他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心中卻一片澄明。他知道,自己可能交得最晚,但這篇文章,傾注了他真實的觀察與獨立的思考。
回到學校,他略帶忐忑地敲開導師辦公室的門。李教授正在看書,接過那疊還帶著墨香的稿紙時,隻是點了點頭:「放這兒吧。」
言清漸微微一怔,因為沒看到其他師兄師姐的作業。他以為自己遲了,便說:「李老師,我可能寫得慢了些……」
「慢?」李教授從眼鏡上方看了他一眼,嘴角似乎有一絲極淡的笑意,「你不是最慢的,是第一個交的。他們六個,都還沒動靜。」
言清漸有些意外。李教授已不再理會他,開始翻閱那份報告。起初翻閱得很快,但很快速度就慢了下來,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看到某些段落,他甚至往前翻回去重新對照。辦公室內很安靜,隻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過了許久,李教授才抬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言清漸:「清漸,你這裡提到,人事處辦理調動的平均理論時長和實際平均時長有近兩日的差距。這個『實際平均時長』的資料,你是怎麼得出來的?人事處應該不會提供這麼具體的統計。」
言清漸早有準備,恭敬答道:「老師,我是通過這一週在人事處走廊、辦公室的觀察,結合與幾位辦事員同誌閒聊中瞭解到的幾個典型案例,自己估算的。我記錄了五個我親眼看到或聽到討論的調動申請案例,從材料交進來到最終通知本人,最短三天,最長十二天,取了一個中間估值。我知道這不精確,但我想,實際執行時間與製度規定時間存在差值,這個現象本身比具體差值是多少更值得關注。它可能意味著流程中有未被明言的環節,或者遇到了規定外的特殊情況。」
李教授聽著,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不置可否,又問:「那關於行政事務『流程內耗』的類比,以及你圖中提議簡化的節點,依據是什麼?」
「一部分來自在行政科的觀察,比如同一份請購單需要不同的人簽三次字;另一部分,」言清漸頓了頓,「來自我在軋鋼廠的工作經驗。工廠裡也有類似的生產報表流轉流程,我們後來做過優化實驗,合併了某些簽核環節,在保證監督效果的前提下,效率提升了約百分之十五。我認為,管理的內在邏輯有相通之處。」
李教授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靠向椅背,摘下眼鏡擦拭著。再次戴上時,他的目光變得深沉而複雜,那裡麵不僅有審視,更有一種近乎驚嘆的欣賞。
「清漸啊,」他的聲音比平時溫和了許多,「你這篇文章……讓我很意外。我讓你去觀察,本以為你們會寫出一些現象描述,加上些『要加強學習』、『要提高覺悟』之類的正確結論。但你不一樣。」
他拿起稿紙,輕輕拍打著:「你有現象,有資料——哪怕是估算的;有對比,有分析;更重要的是,你有自己的觀點,而且這個觀點不是泛泛而談,是建立在具體問題剖析之上的。你看到了製度的骨架,也摸到了執行的血肉,甚至試圖去感受那血肉中的溫度與滯澀。你這文章的深度和思考方式……不像一個剛入學的研究生,倒像是在管理崗位上琢磨了多年的人,在同輩交流。」
這評價極高。言清漸連忙謙遜了幾句。李教授擺擺手,將稿紙仔細收好:「這篇文章我會好好看看。你是第一個交的,也是第一個讓我覺得……這屆學生或許真能有點不同想法的。去吧,等他們都交了,我們再一起討論。」
離開導師辦公室,言清漸心中踏實了不少。他盤算著回獨院好好睡一覺,補償前兩天透支的精力。剛走出校門不遠,一個清脆帶著些慵懶的聲音叫住了他。
「言清漸!」
他回頭,隻見寧靜笑吟吟地站在一棵梧桐樹下。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薄呢外套,襯得膚色更白,頭髮自然地披著,在秋日陽光下很有光彩。
「寧師姐。」言清漸打招呼。
「你這是完成任務,出來放風了?」寧靜走過來,很自然地問,「看你這方向,不是回宿舍區啊。」
「嗯,我在校外有個臨時落腳的小院,寫東西清靜些。」言清漸沒多想,隨口答道。
「校外?小院嗎?」寧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流露出極大的興趣,「可以啊你,年紀最小,倒先享受起獨門獨戶的生活了。在哪兒?帶我去參觀參觀!」
不等言清漸答應,她已經動作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熟稔和嬌憨:「走嘛,小師弟,讓師姐看看你的『秘密基地』,順便取取經,我這報告還頭疼著呢!」
她的觸碰大方而直接,帶著這個時代女性少有的灑脫。言清漸略感意外,但看著她明媚好奇的笑容,也不好生硬推開,隻得被她半拉著,往小院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寧靜嘰嘰喳喳地問著他對各部門觀察的看法,言清漸撿了些可以說的與她交流,兩人倒也聊得投機。很快到了小院門口,言清漸掏出鑰匙開啟那扇古樸的木門。
院子不大,但整潔清幽。寧靜一眼就喜歡上了:「哇,真不錯!鬧中取靜,果然是搞學問的好地方!」她像個探險的孩子,徑直往裡走。正房是書房兼臥室,她看了看,點頭稱讚佈置得簡潔實用。
然後,她推開了東廂房的門。言清漸想阻止已來不及——那兩間房是他為了生活方便,從空間裡取出一些電器暫時放置的地方。一台在這個時代極為罕見的電冰箱,一台半導體收音機,還有電風扇、檯燈等物,雖然都用布罩或箱子裝著,但形狀分明。
寧靜的腳步頓住了。她慢慢走進去,掀開冰箱上的罩布,手指劃過冰涼的金屬表麵,又看了看旁邊收音機精緻的刻度盤。她轉過頭,看向跟進來的言清漸,眼睛裡閃爍著難以置信和極度好奇的光芒,壓低了聲音:「言清漸……這些,你是從哪裡弄來的?這……這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東西。」
言清漸心裡咯噔一下,麵上卻保持平靜,用早就想好的說辭解釋:「有些是家裡長輩留下的舊物,修了修還能用;有些是託了在特殊部門工作的朋友,從特殊渠道換來的零件自己組裝的。你知道,我懂點技術。」 這話半真半假,但也算能應付。
寧靜盯著他看了好幾秒,那目光彷彿要把他看透。忽然,她嫣然一笑,不再追問來源,而是話鋒一轉:「我不管你怎麼來的……言清漸,你這小院,還有空房嗎?」
「啊?」言清漸沒反應過來。
「我說,」寧靜走近一步,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懇求,「你這裡又安靜,又舒服,還有這些『好東西』。學校宿舍兩個人一間,吵得很,我根本寫不進去東西。你這西廂房不是空著嗎?租給我一間,怎麼樣?我保證安靜,不打擾你,還能幫你打掃院子!而且,」她狡黠地眨眨眼,「我報告寫不出來的時候,正好可以就近向你這位『先進同學』請教呀!好不好嘛,小師弟?」
她搖著他的胳膊,聲音又軟又糯,帶著一種令人難以拒絕的感染力。言清漸頭大了。他本意是找個清淨地,沒想過與人合住,更何況是寧靜這樣背景複雜、性格跳脫的女性。
「這……不太方便吧?你是女同誌……」言清漸試圖婉拒。
「這有什麼!」寧靜一甩頭髮,毫不在意,「咱們是同學,是戰友,是共同鑽研學術的同誌!思想端正就行了嘛!你這院子有圍牆,各自有房間,門一關,清靜得很。我都不怕,你怕什麼?」 她的話大膽直接,頗有些這個時代少見的「新女性」作風。
言清漸看著她亮晶晶的、充滿期待的眼睛,又想到她剛纔看到電器時雖驚訝卻並未大驚小怪、刨根問底的姿態,心中權衡。拒絕一位如此熱情且背景可能不簡單的同學,似乎也不妥。何況,這院子空著也是空著……
「那……好吧。」他最終妥協了,「不過約法三章,要安靜,要注意影響,還有,這裡的東西……」他指了指那些電器。
「明白明白!」寧靜立刻雀躍起來,伸出小指,「我保證,絕對守規矩,不亂動東西,也不出去亂說!拉鉤!」
看著她孩子氣的動作,言清漸無奈地笑了笑,也伸出小指和她勾了勾。
寧靜行動力驚人。當天下午,她就指揮著言清漸,幫她把宿舍裡的大包小包行李搬了過來。除了被褥衣服,還有不少書籍、稿紙,甚至有一個小巧的留聲機和幾張唱片。西廂房很快被她佈置得煥然一新,充滿了女性化的雅緻和她個人特有的「洋派」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