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外的氣溫降到了零下十度,走廊裡的暖氣燒得再足也擋不住從門縫裡鑽進來的寒氣。言清漸推開會議室的門時,裡麵已經煙霧繚繞,幾位副主任圍坐在長條會議桌兩側,麵前的菸灰缸裡都有幾個菸頭了。
「清漸來了。」靠門坐著的張副主任抬起頭,朝他招招手,「新年好,元旦過得怎麼樣?」
「還行。」言清漸脫下手套,和他握了握手,「在家陪陪孩子。你呢?」
「我?」張副主任苦笑,「三十晚上都在辦公室過的,二機部那邊一堆事。不說這個了,來,我給你介紹……」
他領著言清漸和在場的人一一握手。負責政工的張懷義副主任,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分管規劃的劉長河副主任,戴著厚厚的眼鏡,手裡一直拿著份檔案在看;還有負責科研協調的周明遠副主任,年紀最輕,但也四十出頭了,見言清漸過來,主動站起來握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言主任,久仰。」周明遠笑著說,「你在國經委那些年搞的標準化工作,我們科研口受益匪淺。」
「周主任客氣了。」言清漸和他握手,「以後多交流。」
一圈下來,言清漸在自己位置上落座。位置在會議桌中段,不算太靠前也不算太靠後,正好符合他分管的工作性質——不是最核心的決策層,但每個重大事項都繞不開。
剛坐下,門又開了。羅總長大步走進來,身後跟著秘書。他穿著軍大衣,肩上還帶著從外麵帶進來的寒氣。眾人要起身,他擺了擺手:「坐,都坐。」
羅總長在主位落座,把軍大衣脫下來遞給秘書,然後掃視了一圈在場的人。他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停留一兩秒,像是在確認什麼。
「新年的第一個會。」他開口,沒有客套,直奔主題,「中央專委第三次會議已經批準了二機部的『兩年規劃』。這是1963年的頭等大事,沒有之一。」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隻有暖氣管道偶爾發出的咕嚕聲。
羅總長翻開麵前的檔案,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1963年、1964年原子武器、工業建設、生產計劃大綱》——簡稱『兩年規劃』。這是咱們搞原子能事業以來,第一個有時間表、有路線圖、有保障措施的完整規劃。中央專委的要求是: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今天這個會,就是把任務分下去。每個人都有活,每個人都跑不掉。」
旁邊的秘書站起來,手裡拿著幾份檔案,開始逐一念任務分工。
張懷義副主任負責政工係統,任務是為二機部重點單位調配政治工作幹部,確保政治掛帥不放鬆;劉長河副主任負責規劃銜接,任務是在一季度內完成原子能工業與國民經濟計劃的對接,確保物資供應不斷檔;周明遠副主任負責科研協同,任務是協調中科院和相關高校,為原子能攻關提供理論支援和技術儲備。
每個人都領了任務,每個人都是一臉凝重。
秘書唸到最後,看了一眼言清漸:「言清漸同誌,兩項任務。」
言清漸坐直了身體。
「第一項。」秘書念道,「二機部報告,現有鈾礦山規模不能滿足鈾-235和鈽-239兩條生產線的需求。你的任務是:牽頭組織煤炭部、冶金部、二機部會商,研究從煤炭部抽調礦山幹部和技術骨幹的方案,為中央專委第四次會議解決鈾礦山建設問題做好前期準備。」
言清漸快速在筆記本上記錄。鈾礦山,鈾-235,鈽-239——這些都是原子彈的關鍵材料。礦山規模不足,意味著原料供應跟不上,整個規劃都要受影響。
「第二項。」秘書繼續念,「上海機電設計院從今天起正式劃歸國防部五院建製。該院原屬中科院,承擔探空火箭研製任務。你的任務是:確保劃轉過程中科研裝置、技術資料、人員檔案完整移交;協調原屬地球物理所二部的『603』火箭發射試驗場同步劃轉;督促建立新的工作關係和工作秩序。」
言清漸繼續記錄。上海機電設計院,他知道是搞探空火箭的。劃歸五院,意味著要納入軍隊體係,這一步涉及的人、財、物、技術資料,哪一樣都不能出差錯。
秘書唸完,坐下。羅總長接過話頭:「清漸同誌,這兩件事,一件是『找礦』,一件是『收隊』。礦山的事,關係到原料供應,拖不得。設計院劃轉的事,關係到火箭研製隊伍的穩定,也馬虎不得。你有什麼想法?」
言清漸合上筆記本,沉吟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羅總長,我先說說礦山的事。」
「說。」
「煤炭部和冶金部都有礦山係統的幹部和技術人員。」言清漸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煤炭部的優勢是井下開採經驗豐富,冶金部的優勢是選礦和冶煉技術成熟。二機部的需求,應該是既要懂開採,又要懂選礦。我的想法是,分兩步走:第一步,先摸清兩家各有多少符合條件的幹部和技術骨幹;第二步,根據二機部的具體需求,製定抽調方案,優先保障關鍵崗位。」
羅總長點點頭:「時間節點呢?」
「二機部的報告既然已經提交,說明問題很緊迫。」言清漸說,「我爭取在一週內,完成兩家初摸,拿出初步方案。三週內,完成方案細化,提交專委第四次會議討論。」
羅總長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一週初摸,三週方案——清漸同誌,你這是按戰時節奏在排。」
「記得羅總長您說過,原子能事業就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言清漸說,「既然是戰爭,就得按戰時節奏來。」
旁邊幾位副主任都笑了。張懷義拍了拍桌子:「清漸這話我愛聽。咱們幹的就是打仗的活,別整那些慢慢悠悠的。」
羅總長擺擺手,止住笑聲:「行,礦山的事就這麼定。設計院劃轉的事呢?」
言清漸想了想:「這件事,難點不在『轉』,在『穩』。上海機電設計院幹了幾年,技術隊伍是成熟的,試驗場也是現成的。劃轉最怕的是人心浮動、資料散失、裝置損壞。我的想法是:第一,儘快明確新的領導班子,讓隊伍知道以後歸誰管;第二,派專人去上海,盯著技術資料和裝置儀器的清點、造冊、移交,一件都不能少;第三,『603』試驗場的劃轉同步進行,場地、裝置、人員,都要對得上帳。」
「多長時間能完成?」
「劃轉手續本身,一週內可以走完。」言清漸說,「但真正『穩』下來,需要一兩個月。我的建議是,先確保一週內完成交接,後續的融合工作慢慢來,但要有專人跟蹤。」
羅總長點了點頭,然後看向其他人:「各位,清漸同誌的任務分工已經明確了。你們有需要他配合的,隨時找他;他有需要你們支援的,你們也不能推。」
張懷義副主任第一個表態:「清漸,礦山那邊如果需要政工幹部配合,隨時開口。我們處裡有人,專門負責這塊。」
劉長河副主任也點頭:「規劃銜接的事,涉及到礦山產能和物資供應的,咱們可以一起摸情況。」
周明遠副主任笑著說:「我那邊主要是科研協同,和清漸的交集不多。但如果上海設計院那邊需要技術評估,科研口可以出人。」
言清漸一一表示感謝。一圈下來,任務算是正式落地了。
羅總長看了看錶,站起身:「行了,今天的會就到這兒。各位回去抓緊落實,下週一我要聽進展。散會。」
眾人起身,握手道別,魚貫而出。言清漸走到門口時,被羅總長的秘書叫住了。
「言主任,羅總長請您稍等一下。」
言清漸停下腳步,等其他人走完,回到會議室。羅總長還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份剛念過的檔案,見他進來,招了招手。
「清漸,剛才會上有些話我沒說透。」羅總長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礦山這件事,比你想像的要急。二機部那邊報上來的資料我看了,現有的鈾礦產量,到今年下半年就跟不上生產線的需求了。如果新礦山不能及時投產,整個規劃都要往後推。」
言清漸心中一凜:「這麼嚴重?」
「比你想像的更嚴重。」羅總長轉過身,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蘇聯人撤走了,專家沒了,圖紙沒了,裝置也不給咱們了。現在全靠我們自己,一步慢,步步慢。中央專委對『兩年規劃』的要求是:隻許成功,不許失敗。這句話不是口號,是死命令。」
言清漸沉默了幾秒,然後說:「羅總長,我明白了。礦山的事,我會當作頭等大事來抓。」
「我知道你會。」羅總長回過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你在國經委、國協辦那些年,搞協調、搞排程,是有口碑的。聶總推薦你的時候就說,言清漸這個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真有事的時候頂得上。」
言清漸受寵若驚,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機械的點了點頭。
「行了,去吧。」羅總長擺擺手,「上海那邊冷,記得多穿點。我聽氣象台說,最近要降溫。」
言清漸敬了個禮,轉身走出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