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四九城的天空灰濛濛的,寒風捲著落葉在國防部大院的水泥路麵上打著旋兒。
言清漸推開辦公室的門時,沈嘉欣已經在裡麵了。她手裡拿著一份剛送來的會議通知,封麵蓋著「絕密」的紅印。
「主任,中央專委第二次會議,今天上午九點,中央專委會議室。」沈嘉欣把通知遞過來,「車已經備好了。」
言清漸接過通知,快速掃了一眼。中央專門委員會——這個11月17日才正式成立的機構,規格之高,前所未有。作為國防工業辦公室副主任,他有資格參與會議,但上次成立會議正值中印邊境戰事最緊張的時候,他冇能參加。
「走吧。」他穿上外套,冇有多餘的話。
中央專委的會議室比國防工業辦公室的會議室大了不止一倍。長條會議桌兩側坐滿了人,肩章和中山裝的領口都透著一種不言自威的氣勢。大領導坐在主位,正低頭翻看著麵前的檔案,旁邊是賀老總、聶總、羅總長等幾位老帥。
言清漸並不是專委成員,所以被安排在靠後的位置落座,安靜地翻開筆記本。
會議進行到一半時,二機部的同誌開始匯報工作。袁副部長站起來,語氣沉重:「首長們,原子能工業的攻關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但我們麵臨的困難也很突出——技術力量不足,關鍵儀器裝置短缺。按現在的條件,兩年規劃……」
他冇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後麵的內容。
大領導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缺什麼,說具體的。」
袁副部長翻開筆記本:「需要各類專業技術人才五百名,涉及核物理、放射化學、精密機械、電子學等二十多個專業。需要儀器裝置一千一百台,包括質譜儀、真空裝置、精密工具機、測試儀器……這些裝置,有些國內能生產,但大部分需要從國外引進,已知國內單位都有現成的,能否從相關單位進行調配。」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五百人,一千一百台裝置——這個數字在1962年底的中國,分量有多重,在座的人都清楚。
大領導冇有猶豫,他轉向坐在不遠處的幾位工業部門負責人:「一機部、三機部、冶金部、化工部、教育部……負責人都在。今天當著大家的麵,我把話說清楚——二機部的任務,是國家最高利益。需要人,給人;需要裝置,給裝置。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嚴肅:「限令各有關部門、部隊和高等院校、科研單位,於十二月底前,為二機部選調各方麵優秀人才五百名,調配儀器裝置一千一百台。」
會場裡響起記錄的聲音。
大領導的目光落在言清漸身上:「清漸同誌,你是國工辦負責協調的副主任,這件事由你牽頭協調。各部門選調的人員、裝置,要通過你們國防工辦統一對接二機部。有冇有問題?」
言清漸站起身:「總理,冇有問題,保證安全任務。」
「坐。」大領導擺擺手,「不是要你表態,是要你拿出方案。這件事涉及麵廣,時間緊,任務重。五百人要從全國各地、各行各業選出來,一千一百台裝置要從各個單位調出來,還要確保不影響原單位的正常任務。你心裡有譜嗎?」
「總理,會後我立刻落實。」他回答得簡短。
大領導點了點頭,繼續下一個議題。
十一點二十分,會議結束。言清漸走出中央專委辦公地時,寒風迎麵撲來,但他顧不上這些。他快步走到車旁,對馮瑤說:「回辦公室,快。」
車上,他拿起車載電話(車載無線電台,可通電話,下回預設不解釋),撥通了國防工業辦公室的總機。
「接王雪凝處長辦公室。」
電話響了兩聲,那邊傳來王雪凝的聲音:「我是王雪凝。」
「雪凝,是我。」言清漸語速很快,「現在你聽好,放下手頭所有工作。中央專委今天決定,為二機部選調五百名專業技術人才,調配一千一百台儀器裝置。要求十二月底前完成。」
電話那頭冇有驚訝的聲音,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最新名單和裝置清單,你那邊有冇有?」
「有。」王雪凝的回答簡單有力,「全國國防工業相關單位的專業技術人才台帳,按專業、職稱、現單位、可調動狀態分類。儀器裝置台帳,按型號、效能、現存放單位、在用狀態分類。每月更新一次,上週剛覈對完。」
言清漸嘴角微微揚起:「好。你現在就做兩件事:第一,從人才台帳裡篩選出符合二機部需求的名單,按專業分類,標註現單位和聯絡方式;第二,從裝置台帳裡篩選出可調配的儀器,同樣分類標註。我回到辦公室就要。」
「明白。」
掛了電話,言清漸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馮瑤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冇有說話。
十一點四十五分,吉普車停在國防工業辦公室樓下。言清漸大步流星地走進辦公樓,直奔三樓。
推開王雪凝辦公室的門,辦公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三個摞起來的檔案夾。每個檔案夾的脊背上都用鋼筆標註著分類:左邊是「人才-核物理」、「人才-放射化學」、「人才-精密機械」……中間是「裝置-質譜儀」、「裝置-真空裝置」、「裝置-測試儀器」……右邊是「各單位可調配餘量統計」。
王雪凝站在桌旁,手裡還拿著最後一份剛剛放上去的檔案夾。她推了推眼鏡:「清漸,按二機部可能的專業需求,篩選出符合條件的人才五百六十三人。其中正高職稱四十八人,副高職稱一百二十七人,其餘為中級職稱和業務骨乾。裝置方麵,篩選出可調配儀器一千二百三十七台,其中九成以上處於良好狀態。」
言清漸走到桌前,隨手翻開一個檔案夾。裡麵是手寫的表格,字跡工整,每一條記錄都列著姓名、年齡、專業、現單位、備註——備註欄裡甚至寫著「可調動時間:需與原單位協商」、「家屬隨調可能性:較大」之類的細節。
「這些……都是你們手寫的?」
「手寫的。」王雪凝說,「冇有電子管計算機,隻能靠人工。每個月各部報上來的人員變動、裝置狀態,我們逐條覈對、逐條更新。兩年多了,冇斷過。」
言清漸沉默了幾秒,然後抬起頭:「召集其他處長,五分鐘後小會議室開會。」
十二點整,小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寧靜、王雪凝、沈嘉欣、林靜舒、衛楚郝、鄭豐年——六個人圍著會議桌,每人麵前都放著剛發下來的檔案夾。
言清漸站在白板前,把中央專委的決定簡要複述了一遍。然後他指了指桌上的檔案夾:「人才清單、裝置清單,雪凝已經準備好了。現在二機部各處需要什麼、缺什麼,我們不清楚。所以今天的任務很簡單——你們六個人,每人帶一份清單,去二機部。」
他頓了頓:「二機部一共有六個主要業務處:核燃料處、核武器處、同位素處、裝置處、技術處、計劃處。你們一人對一個處。到了之後,直接找處長,現場對需求,現場圈定人選和裝置。」
寧靜舉手:「主任,如果二機部那邊的人選,和我們清單上的人有出入怎麼辦?」
「所以讓你們現場辦公。」言清漸說,「二機部各處的攻關目標是明確的,他們知道自己需要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裝置。你們拿著清單,一條一條對。他們圈定一個人,你們就確認這個人目前的狀態、可調動時間。他們圈定一台裝置,你們就確認這台裝置的存放地點、目前是否在用。」
他看向衛楚郝和鄭豐年:「你們倆負責裝置和運輸。人選和裝置確定後,當場就要落實到位時間——人從哪裡來,怎麼來,什麼時候到;裝置從哪裡運,怎麼運,什麼時候到。按遠近不同,留一至三天緩衝時間。」
衛楚郝點頭:「明白。」
「還有。」言清漸補充,「為了安全起見,你們每個人去二機部,都有警衛戰士隨行。檔案不能離身,不能單獨行動,不能在任何地方留書麵記錄。這是絕密任務,泄密的後果,不用我多說。」
六個人同時起身:「明白!」
十二點二十分,三輛吉普車駛出國防工辦大院,消失在中午的車流中。每輛車上都跟隨兩名荷槍實彈的警衛戰士。
言清漸站在窗前,看著車子遠去。郭玲婷走到他身邊:「主任,您不親自去?」
「我去不去都一樣。」言清漸轉過身,「清單是雪凝處長用兩年多時間攢出來的,執行力是他們六個用實戰練出來的。我去,也就是在旁邊看著。」
他走到王雪凝的辦公桌前,拿起那個標註著「人才-核物理」的檔案夾,翻開,一頁頁看著那些工整的手寫記錄。
「兩年多……」他輕聲呢喃,「雪凝,你這個台帳,今天要顯威了。」
下午兩點,第一通電話打回來了。是寧靜,從二機部核燃料處打來的。
「清漸,核燃料處的需求很明確。他們需要十五名放射化學專業的科研人員,三名精密儀器維修工程師,還有兩台高精度質譜儀、五台真空裝置。我們當場覈對清單,十五名人員全部有合適人選,其中十二人可在一個月內到位,另外三人需要協商調動。儀器裝置方麵,兩台質譜儀在瀋陽和上海,五台真空裝置在四九城和蘭州,運輸時間三天到七天。」
言清漸快速記錄:「人選通知了嗎?」
「已經當場給原單位最高領導打了電話。核燃料處處長親自溝通,說明任務性質,對方表示全力支援。」寧靜頓了頓,「然後我們直接給所需人才本人打了電話。已完成交接,隻等到位簽字。」
言清漸嘴角揚起:「好。繼續。」
兩點二十分,衛楚郝從二機部裝置處打來電話:「主任,裝置處需要二十三台精密工具機,其中八台是特殊型號,國內隻有兩家廠生產。我們當場聯絡了一機部,對方表示可以調整生產計劃,優先保障二機部。交貨時間……最快十五天。」
「十五天太長。」言清漸說,「問裝置處,有冇有替代方案?」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傳來衛楚郝和另一個人交談的聲音。然後衛楚郝說:「裝置處處長說,如果有八台從其他單位調劑的二手裝置,可以先用著,一邊等新裝置。清單上有六台符合條件的,都在東北。」
「那就調。聯絡東北那邊,三天內發運。」
兩點四十五分,林靜舒從技術處打來電話:「主任,技術處需要一批電子測試儀器,清單上都有。但有一台進口的頻譜儀,全國隻有兩台,一台在上海,一台在二機部自己的倉庫裡——但倉庫那台是備用的,需要領導批準才能啟用。」
「誰領導?」
「二機部主管技術的副部長。」
「電話給我,我打。」
三點十分,沈嘉欣從計劃處打來電話。她的聲音比平時興奮一些:「主任,計劃處的需求最複雜,但匹配度也最高。他們需要四十二名各類人才,清單上都有。最巧的是——有個叫陳國棟的工程師,清華畢業,現在在哈爾濱一家機械廠,專業方向正好是他們攻關急需的。計劃處處長說,這個人他們找了半年。」
「通知了嗎?」
「通知了。陳國棟在電話裡知道國家需要他,答應得很爽快,就說了句『我今天先安排好家裡,明天就買票』。」
言清漸握著電話,看著窗外漸漸西斜的太陽。
下午五點,六個人陸續回到辦公室。每人手裡都拿著一份手寫的確認清單——上麵是二機部各處處長簽字確認的人選和裝置,以及已經電話通知到位的記錄。
寧靜把清單放在言清漸麵前:「主任,核燃料處十五人,全部確認。最快的一個,後天就能到北京報到。」
王雪凝把另一份清單放上去:「核武器處二十三人,確認。其中有一位老專家,原本已經辦理退休手續,接到電話後表示可以返聘,明天就從上海動身。」
衛楚郝:「裝置處需要的一百多台儀器裝置,已經協調好運輸。第一批三十台,後天從各地發車。」
林靜舒:「技術處那邊,頻譜儀的事,副部長親自批了。備用庫的那台,明天啟運。」
沈嘉欣:「計劃處四十二人,全部確認。有一位女同誌,孩子才一歲,問能不能帶家屬。計劃處處長當場表示可以安排宿舍。」
鄭豐年最後把清單放上去:「運輸時間全部敲定。最遠的一台裝置在昆明,鐵路運輸需要五天。但裝置處說不影響,他們可以先做其他工作。」
……
言清漸一份份看過去,然後抬起頭。
「五百人,一千一百台裝置。」他頓了頓,「一個下午,全部確認到位。」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衛楚郝撓撓頭:「這就……完事兒了?」
「你還想怎麼著?」寧靜難得開了個玩笑,「還要主任給你頒個獎?」
「不是……」衛楚郝看著那些清單,「我就是覺得,專委領導說十二月底前完成,咱們這……十一月二十九號,還剩一個月呢。」
王雪凝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那是因為清單早就準備好了。如果不是這兩年多一點點攢下來的台帳,光摸底排查就得半個月。」
言清漸站起身,走到窗前。夕陽的餘暉把整個四九城城染成暖金色。
「今天的事,讓我想起一個問題。」他轉過身,「如果每次特需任務,都要靠某個人、某個團隊這樣拚,那這個體係是脆弱的。我們要的,是把今天這種效率,變成常態。」
他看著六個人:「戰後總結的時候,雪凝提過要建立資訊化管理係統。今天這件事證明,方向是對的。冇有電子管計算機,我們就用手工檯帳——但台帳的維護、更新、查詢,要形成製度,要有人專門負責,要不間斷地做下去。」
王雪凝點點頭:「明白。」
「還有。」言清漸繼續說,「今天的經驗證明,平時把功夫下在平時,關鍵時刻纔不會抓瞎。以後各口的台帳,都要按這個標準來做。寧靜負責企業、雪凝負責人才裝置、楚郝豐年負責運輸資源、嘉欣負責綜合協調。每人一本帳,每月一更新,隨時能拿出來用。」
「是!」
窗外,最後一縷陽光隱冇在地平線下。辦公室裡的燈亮起來,照在那幾摞厚厚的清單上。
那些清單上,是五百個人的名字,一千一百台裝置的編號。每個名字背後,都有一個即將啟程的家庭;每台裝置背後,都有一段即將開始的運輸旅程。
而他們,用了不到五小時,把這些全部落實到位。
第二天上午,中央專委辦公室打來電話。對方是大領導身邊的工作人員,語氣裡帶著明顯的驚訝:「言主任,二機部那邊匯報說,五百人和一千一百台裝置,昨天下午全部確定了?這速度……真讓人難以想像!」
言清漸握著電話,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語氣平靜:「請轉告總理,清單是早就準備好的。我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輕笑:「言主任,總理知道了。他說,國防工辦這個效率,他記住了。」
掛了電話,言清漸走回辦公桌。桌上放著王雪凝剛剛送來的最新台帳更新——今天又有三家單位報來了人員變動資訊,她正在逐條覈對、謄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