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四日晚七點,國防部三座門二號會議室。
長條會議桌兩側坐著二十餘人,肩章上的將星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言清漸坐在匯報席,麵前攤開著那本深藍色封麵的方案。他身後坐著寧靜、王雪凝、沈嘉欣——這是匯報團隊的核心成員。
羅總長坐在主位,麵前的菸灰缸已經有兩個菸頭。他翻看著剛剛發到手的方案摘要,冇有說話。整個會議室裡隻有翻紙的沙沙聲。
五分鐘後,羅總長抬起頭:「四百六十八頁?」
「是。」言清漸回答,「正文一百零三頁,七個附錄三百六十五頁。」
「我要聽重點。」羅總長合上摘要,「給你二十分鐘,說清楚三件事:這個方案能不能執行?執行起來最大困難是什麼?需要我解決什麼問題?」
言清漸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掛圖前:「首長,重點就在這三張圖上。」
他指向第一張圖——全**工企業分佈與產能熱力圖。紅色區域代表高產能,藍色代表低產能,箭頭表示物資流向。
「第一,執行可行性。我們用了三天時間,覈查了一百二十七家重點企業、三十七類關鍵原材料、五條主要運輸通道。結論是:方案可行,但需要打破常規。」
他拿起教鞭,點在幾個紅色區域:「以彈藥生產為例,如果按平時生產計劃,到十月底隻能滿足需求的百分之六十。但如果我們採取四項非常規措施——」
「哪四項?」坐在羅總長身邊的一位中將問。
「一、關鍵崗位三班倒改四班倒,產能提高百分之二十;二、民用工廠轉產,補充百分之十五;三、優化工藝流程,效率提高百分之十;四、啟用戰略儲備,填補臨時缺口。」言清漸說得清晰有力,「四項疊加,可以在五十天內完成全部生產任務。」
會議室裡響起低聲議論。
羅總長敲了敲桌子:「繼續說。」
「第二,最大困難。」言清漸換到第二張圖——運輸網路與瓶頸節點圖,「不是生產,是運輸。從工廠到前線,平均距離三千五百公裡,涉及鐵路、公路、馱馬三次轉運。每個轉運點都是瓶頸。」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紅圈:「成都、西寧、拉薩、日喀則——這四箇中轉站,設計容量總和兩千噸,但高峰期日吞吐量需要兩千八百噸。八百噸的缺口,我們計劃用三個辦法解決:租用民房、搭建臨時貨場、提高週轉效率。」
「效率能提高多少?」總後的一位少將問。
「目標提高百分之四十。」言清漸回答,「具體措施寫在方案第三附錄裡,包括簡化手續、增加裝卸裝置、設立聯合工作組等八項。」
羅總長點點頭:「第三,需要我解決的問題。」
言清漸走到第三張圖前——這是聯合指揮機製架構圖。
「需要建立『西南方向戰時物資保障聯合指揮部』。」他說得很直接,「總後、國防工辦、鐵道部、交通部、地方政府,必須合署辦公。否則資訊傳遞慢、協調環節多、決策效率低的問題解決不了。」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將軍皺眉:「合署辦公?這麼多部門,誰聽誰的?」
「所以需要首長授權。」言清漸說,「建議由總後牽頭,設立雙總指揮——一個管需求,一個管供應。重大分歧提交軍委裁決。這是方案建議的指揮架構,詳細職責分工在第七附錄。」
羅總長冇說話,又點了支菸。煙霧裊裊升起,他的目光在言清漸和那三張圖之間移動。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的嗡鳴。
「方案我看完了。」羅總長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四百六十八頁,我看了三百頁。寫得詳細,資料紮實,預案也周全。但是——」
他頓了頓,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
「但是紙上得來終覺淺。」羅總長看向言清漸,「方案再好,也是紙上談兵。我現在問你:如果明天就開始執行,你最大的擔心是什麼?」
言清漸沉默了三秒:「人。」
「人?」
「對,執行方案的人。」言清漸說得很坦誠,「三天時間,我們能把方案做出來,是因為我們這個小團隊目標一致、配合默契。但方案要落地,需要成千上萬的人去執行——廠長、車間主任、技術員、司機、保管員……每個人都要理解戰時狀態、接受高強度工作、承擔巨大壓力。我最擔心的是,和平時期的慣性思維一下子轉不過來。」
羅總長深深看了他一眼:「這個問題提得好。那你有什麼解決辦法?」
「兩個辦法。」言清漸早有準備,「第一,明確戰時紀律。方案裡寫了,從明天起,所有相關單位實行戰時考評,玩忽職守的撤職,表現突出的立功。第二,加強思想動員。讓每個人都知道——前線戰士在流血,後方生產就是在救命。」
羅總長掐滅菸頭,站起身:「方案批準執行。」
會議室裡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但是,」羅總長補充,「我要看到實際效果。從明天開始,每天下午五點,言清漸親自向我電話匯報進展。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隨時可以直接找我。」
「是!」
「另外,聯合指揮部的事,我同意。明天就組建,你任副總指揮,負責供應端。總後老張負責需求端。」羅總長看向總後那位少將,「老張,有問題嗎?」
「冇有!」少將挺直腰板。
「好,散會。」
走出會議室時,已經是晚上八點半。長安街上華燈初上,秋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
言清漸剛上車,車載電話就響了。是沈嘉欣從辦公室打來的。
「主任,匯報怎麼樣?」
「批準了。」言清漸說,「通知所有人,明早八點開會。聯合指揮部明天組建,我們要從辦公室搬一部分人到指揮部合署辦公。」
「明白。還有,剛纔幾個廠來電話,問生產指令什麼時候正式下達。」
「今晚就下。」言清漸看看錶,「十點前,所有生產指令必鬚髮到各廠。告訴寧靜,讓她親自盯著,一個廠都不能漏。」
「是。」
掛了電話,言清漸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三天三夜的緊張工作,終於有了結果。但就像羅總長說的——紙上得來終覺淺。真正的考驗,從明天纔開始。
九月十五日,早上八點,國防工業辦公室會議室。
人比平時多了近一倍——除了原來的各處負責人,還有總後、鐵道部、交通部派來的代表。長條會議桌坐不下,牆邊加了兩排椅子。
言清漸站在前麵,手裡拿著連夜趕印的《方案執行手冊》。
「從今天起,方案正式進入執行階段。」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目光如炬,「各位手裡都有手冊,裡麵明確了每個人的職責、任務、時限。我隻強調三點。」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第一,效率。」言清漸說,「所有指令,必須兩小時內傳達;所有匯報,必須四小時內反饋;所有問題,必須八小時內解決。超過時限,視為失職。」
「第二,協同。」他看向總後和交通部的代表,「我們現在是一個團隊,不分你我。遇到問題,先解決問題,再分責任。推諉扯皮的,當場撤換。」
「第三,質量。」言清漸語氣加重,「戰時生產不是降低標準,而是更嚴標準。每一批產品都要有質量檔案,每一道工序都要有責任人。出了質量問題,從廠長到質檢員,一追到底。」
他頓了頓:「有冇有問題?」
「有。」鐵道部的代表舉手,「言主任,我們鐵路運輸這塊,日常還有客運和其他貨運任務。如果全部讓給軍工,會影響民生……」
「不是全部讓,是優先順序調整。」言清漸早有準備,「方案裡寫了,軍工物資優先順序最高,其他物資按戰時標準重新排期。具體調整方案在運輸附錄裡,你們可以先看看。」
鐵道部代表翻看手冊,點了點頭。
「還有其他問題嗎?」
交通部的代表也舉手:「公路養護需要時間和人力,如果全部投入保障軍工運輸,其他道路可能會失修……」
「所以方案建議採用分段保障。」言清漸說,「重點保障川藏線、青藏線等主乾道,其他道路維持基本養護。這個建議,需要你們交通部配合落實。」
「明白了。」
「好。」言清漸合上手,「現在分配任務。王處長,你負責生產指令下達與跟蹤;寧處長,你負責企業生產保障;衛處長、鄭處長,你們負責運輸排程;林處長,你負責一線協調;沈主任,你負責指揮部日常運轉。總後、鐵道部、交通部的同誌,請配合相應工作。」
「是!」
會議結束,所有人迅速散開。走廊裡響起密集的腳步聲、電話鈴聲、討論聲。戰時狀態,正式開始。
上午十點,第一份加急生產指令通過加密電報發往重慶456廠。
十一點,鐵道部排程中心接到指令:即日起,每天安排兩列軍工專列,優先放行。
十二點,交通部公路局發出通知:川藏線、青藏線實行交通管製,非軍工車輛分時段放行。
下午兩點,言清漸來到新組建的聯合指揮部——設在國防部大樓三層,占了整整半層樓。總後、國防工辦、鐵道部、交通部各有一個辦公室,中間是會議室。
總後的張副總指揮已經到了,是個五十出頭的老兵工,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
「言主任,久仰。」張副總指揮伸出手,「你的方案我看了一晚上,寫得紮實。但執行起來,恐怕冇這麼簡單。」
「所以需要張總指揮多指導。」言清漸和他握手。
「指導談不上,配合是真的。」張副總指揮很實在,「我這邊的需求端,主要對接前線指揮部。你們供應端要什麼資料、什麼資訊,提前告訴我,我儘量協調。」
「好。」言清漸也不客套,「現在最急需的是前線部隊的駐地分佈和道路條件圖。我們需要知道物資送到哪裡、用什麼方式送最合適。」
「下午三點前給你。」
「謝謝。」
兩人正說著,王雪凝匆匆進來:「主任,出問題了。」
「說。」
「北京精密儀器廠剛纔來電話,說他們接到的擊發機構生產任務,比原計劃多了百分之五十。但他們裝置有限,工人有限,完不成。」
言清漸皺眉:「方案裡不是寫了調配計劃嗎?」
「寫了,但需要時間。」王雪凝說,「從上海調裝置要七天,從瀋陽調工人要五天。可456廠的生產線不能停。」
張副總指揮插話:「我有個辦法——把部分訂單轉給南京儀器廠。他們裝置類似,技術力量也夠。」
「南京廠願意接嗎?」言清漸問。
「我去做工作。」張副總指揮說,「南京廠的老廠長是我戰友,應該能給麵子。」
「那拜託了。」言清漸轉向王雪凝,「你配合張總指揮,今天下午就要有結果。」
「明白。」
下午三點,前線地圖送到。言清漸、衛楚郝、鄭豐年三人趴在地圖上,研究了一個小時。
「問題比預想的還複雜。」鄭豐年指著地圖上的幾個點,「這幾個前線集結點,海拔都在四千米以上,汽車上不去,隻能靠馱馬。但馱馬運力有限,一次最多運兩噸。」
「那就增加馱馬數量。」言清漸說,「方案裡不是寫了徵集計劃嗎?」
「寫了,但當地政府反饋,能徵集的都徵集了,還差五百匹。」衛楚郝苦笑,「牧民要留一部分馬搞生產,不能全給我們。」
言清漸想了想:「用氂牛呢?」
「氂牛?」
「對,氂牛。」言清漸指著地圖,「西藏、青海有的是氂牛,負重能力比馬強,高原適應性更好。一頭氂牛能馱三百斤,五百頭就是七十五噸。而且氂牛吃草就行,飼養成本低。」
衛楚郝和鄭豐年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喜。
「主任,這個辦法好!」鄭豐年立刻記錄,「我馬上聯絡當地工委,協調氂牛徵集。」
「注意方法。」言清漸提醒,「要跟牧民講清楚,是借用,付租金,戰後歸還。不能強行徵用,影響軍民關係。」
「明白。」
傍晚六點,言清漸按照約定,給羅總長打匯報電話。
電話接通,言清漸簡明扼要匯報了一天的工作:生產指令全部下達,運輸專列已經安排,聯合指揮部開始運轉,遇到的兩個問題——精密零件和馱馬——都有瞭解決方案。
電話那頭,羅總長隻說了兩句話:「好,繼續乾。有問題隨時找我。」
掛了電話,言清漸靠在椅子上,長長舒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