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五十分,國防工業辦公室小會議室。
言清漸推門進來時,裡麵已經坐滿了人。桌麵上攤著各種報表、地圖、筆記本,空氣裡瀰漫著茶水、煙味和油墨混合的複雜氣息。最顯眼的是中間那盤饅頭和一碟鹹菜——沈嘉欣說到做到。
「主任,您先吃點。」沈嘉欣把筷子遞過來。 藏書廣,.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言清漸擺擺手,直接抓了個饅頭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邊吃邊聽。誰先來?」
寧靜第一個站起來,手裡拿著幾張寫滿數字的紙:「企業動員這邊,進展順利但也遇到些麻煩。順利的是,重點軍工企業已經全部通知到位,其中百分之八十回復確認進入戰備狀態。麻煩的是——」
她頓了頓:「有五個廠的廠長提出了實際困難。重慶456廠說火箭筒擊發機構的精密零件供應不上;太原112廠說防寒被服的填充棉配額不足;洛陽324廠說汽車改裝需要的越野輪胎缺貨;還有兩個彈藥廠,都說發射藥供應緊張。」
言清漸快速咀嚼嚥下饅頭:「解決方案呢?」
「正在協調。」寧靜說,「精密零件我讓王處長從計劃上調劑,填充棉讓林處長去找輕工局協調,輪胎讓運輸協調處想辦法。發射藥……這個最棘手,沈主任在親自盯。」
王雪凝接過話頭:「計劃調整已經完成百分之七十。按照新的彈藥消耗估算,我重新計算了生產需求,重點調整了十五個廠的增產指標。這是清單——」
她推過來一張表格,上麵密密麻麻列著廠名、產品、原計劃、新計劃、缺口、補充措施。
言清漸掃了一眼,目光停在「56式7.62毫米步槍彈」那一行:「這個缺口……三百五十萬發?怎麼這麼大?」
「因為不僅是新增需求。」王雪凝解釋道,「我們還必須補充正常訓練消耗和戰略儲備。按照總後要求,一線部隊要帶足三個基數的彈藥,後方倉庫還要保持兩個基數的儲備。」
「那就是五倍於單次戰鬥的消耗量。」言清漸眉頭緊鎖,「生產線能跟上嗎?」
「如果所有彈藥廠都開足馬力,可以。」王雪凝說,「但問題是——有些廠裝置老舊,有些廠電力不足,還有些廠技術工人不夠。林處長正在逐個解決這些問題。」
林靜舒立刻舉手:「我這邊有進展也有難題。進展是,已經協調了八個重點廠的電力保障,物資總局答應優先供應柴油給備用發電機。難題是——」她苦笑,「技術工人的事,真不是一天兩天能解決的。」
「具體說說。」言清漸又抓起一個饅頭。
「比如炮彈裝藥工,全國就兩百多個有經驗的老師傅。」林靜舒翻著本子,「分佈在十二個廠裡。現在要增產,每個廠都想多要人,可人就這麼些。我今天協調了半天,最後隻能讓他們內部挖潛——老師傅帶徒弟,三班倒變四班倒。」
「四班倒?」言清漸抬起頭,「人受得了嗎?」
「受不了也得受。」林靜舒語氣堅決,「我跟幾個廠的工會主席都談過了,他們答應做動員工作。老工人們也表態了——前線戰士命都能豁出去,咱們多加個班算什麼。」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
言清漸慢慢放下手裡的饅頭,看著林靜舒:「這話說得重了。你要跟各廠強調,加班可以,但不能把人累垮。要合理安排,要保證休息,要改善夥食。咱們打的是持久戰,不是一錘子買賣。」
「我明白。」林靜舒點頭,「已經通知各廠食堂加餐,夜班有補助。另外,沈主任協調了一批營養品,明天就能發下去。」
言清漸看向沈嘉欣,後者微微一笑:「應該的。工人們在一線拚命,我們不能讓他們寒心。」
「好。」言清漸轉向衛楚郝和鄭豐年,「運輸這邊呢?」
衛楚郝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宏觀協調有進展,微觀排程出問題了。」
他用紅筆在地圖上畫線:「鐵路方麵,鐵道部給了我們二十列專用車皮,從明天開始,每天保證五列發往成都和西寧。公路方麵,交通部答應優先保障我們的車隊通行,主要幹道的養護工作已經加強。」
「問題出在哪裡?」言清漸問。
「出在銜接上。」鄭豐年接過話頭,「今天上午我們模擬了一次運輸流程——從四九城211廠發一批無後坐力炮到西藏前線。結果發現,鐵路到公路、公路到馱馬的每一個轉運點,都會產生延誤。裝車慢、卸車慢、手續慢……加起來,比預計時間多了整整兩天。」
「兩天……」言清漸敲著桌麵,「兩天在前線可能就是一場戰鬥的勝負。」
「所以我們建議。」衛楚郝說,「在每個轉運點設立聯合工作組——我們的人、鐵路的人、公路的人、當地政府的人,合署辦公,現場解決問題。手續能簡化的簡化,能免的免,一切為速度讓路。」
言清漸思考了幾秒:「可以。但工作組的人員從哪來?咱們辦公室已經抽不出人了。」
「從各廠抽。」一直沒說話的沈嘉欣開口,「讓沿途重點廠各出兩三個人,組成流動工作組。他們既熟悉產品,又熟悉運輸,還能順便監督產品質量。」
「這個辦法好。」言清漸讚許地點頭,「嘉欣,你起草一個通知,今天下午就發下去。楚郝、豐年,你們倆負責具體落實,明天我要看到工作組名單。」
「是!」
言清漸看了看錶,兩點二十。他轉向王雪凝:「雪凝,聶總下午四點的匯報,材料準備得怎麼樣了?」
「正在整理。」王雪凝說,「核心內容三部分:第一,我們已經完成的工作——企業動員、計劃調整、問題排查;第二,正在推進的工作——技術攻關、運輸協調、物資調配;第三,需要上級支援的事項——主要是跨部委協調和特殊許可權。」
「特殊許可權?」言清漸挑眉。
「比如,緊急情況下可以越過常規審批直接呼叫戰略儲備物資的許可權。」王雪凝說得很認真,「再比如,可以臨時徵用民用工廠轉產軍需品的許可權。這些許可權我們現在沒有,但戰時可能需要。」
言清漸沉默片刻:「這部分先不放進去。聶帥要聽的是我們做了什麼,不是我們要什麼許可權。」
「可是……」
「聽我的。」言清漸語氣堅決,「現在提許可權,時機不對。等我們做出成績了,不用提,上級自然會給。」
王雪凝張了張嘴,最終點點頭:「好,我調整。」
「匯報材料三點前給我。」言清漸站起身,「現在散會。各回各位,繼續攻堅。下午六點,我再聽一次進展。」
眾人起身,會議室裡響起一片椅子拖動聲。
言清漸叫住正要離開的沈嘉欣:「嘉欣,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出去了,沈嘉欣關上門:「主任,還有事?」
「354廠發射藥生產線的事,現在怎麼樣了?」言清漸問。
「解決了,但不徹底。」沈嘉欣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忙碌的人群,「354廠答應今晚恢復百分之六十產能,但剩下百分之四十的檢修至少要五天。我協調了山西421廠和四川388廠補缺口,但421廠轉產需要時間,388廠運輸需要時間。所以未來三天,發射藥供應會緊張。」
「緊張到什麼程度?」
「可能會影響三個彈藥廠的正常排產。」沈嘉欣轉過身,「我已經讓王處長調整生產計劃,把有限的發射藥優先供給最急需的彈藥品種。但這是拆東牆補西牆,不是長久之計。」
言清漸走到地圖前,盯著西南方向:「前線十月下旬可能開打,我們隻有不到五十天。發射藥這種基礎物資如果卡脖子,後麵所有計劃都會受影響。」
「我明白。」沈嘉欣輕聲說,「所以我還有一個備用方案,但需要您批準。」
「說。」
「從戰備儲備庫裡調。」沈嘉欣說得很慢,「總後在某地有五個秘密儲備庫,裡麵存著夠打一場中等規模戰爭的彈藥和發射藥。按規矩,動用這些儲備需要軍委批準。但如果我們走正常程式,至少需要三天。」
言清漸盯著她:「你的意思是……」
「先借用,後補手續。」沈嘉欣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我認識其中一個儲備庫的主任,可以私下協調,先調出一部分應急。等正式批文下來,再補回去。」
會議室裡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的嗡鳴。
半晌,言清漸緩緩搖頭:「不行。這個口子不能開。」
「可是主任,時間……」
「時間再緊,規矩不能破。」言清漸語氣堅決,「儲備庫是國家最後的底牌,動用它的程式之所以嚴格,就是為了防止濫用。我們今天破了這個例,明天就有人敢破更大的例。仗還沒打,紀律先亂了,這仗還怎麼打?」
沈嘉欣咬住嘴唇,沒說話。
「不過你的思路是對的。」言清漸走到她麵前,「不能動用儲備,但可以加快審批程式。你現在就給軍委辦公廳打電話,說明情況的緊急性,請求加急處理。我下午見聶總時,也會當麵匯報這件事。」
「我明白了。」沈嘉欣點頭,「我這就去辦。」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主任,有時候我覺得您太講原則了。」
「不是講原則,是守底線。」言清漸笑了笑,「嘉欣,你是辦公室主任,管著文電流轉,應該比我更清楚——規矩和效率從來不是對立的。好的規矩,恰恰能保證最高的效率。」
沈嘉欣愣了愣,隨即也笑了:「您說得對。是我太著急了。」
「著急是對的,但不要亂。」言清漸擺擺手,「去吧。三點前把匯報材料給我。」
沈嘉欣離開後,言清漸獨自站在會議室裡。牆上的掛鍾指向兩點四十,離見聶帥還有一個多小時。
他走到窗前,看著國防部大院裡的景象。軍車進進出出,軍官們步履匆匆,每個人臉上都寫著緊張。這座平時莊嚴肅穆的大院,此刻像一台正在加速運轉的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在高速轉動。
而他的國防工業辦公室,就是這台機器裡最關鍵的傳動軸之一。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言清漸走過去接起來:「我是言清漸。」
「言主任,我是211廠趙大奎!」電話那頭的聲音又急又響,「您上午說的深孔鑽床改造,我們搞出來了!剛才試加工了一根炮管,用時兩小時五十分!比您要求的三小時還快十分鐘!」
言清漸眼睛一亮:「好!怎麼做到的?」
「按您說的,改了冷卻係統,加了配重灌置。」趙大奎興奮地說,「錢總工還琢磨出一個新夾具設計,裝夾時間縮短了一半!現在我們三台鑽床同時乾,一天能鑽三十根炮管,比原來多了六根!」
「一天多六根,五十天就是三百根。」言清漸快速心算,「那就是多出三百門炮。趙廠長,你們立了大功!」
「是您指導得好!」趙大奎哈哈一笑,「不過言主任,還有個事得跟您匯報——特種鋼的事,冶金部那邊……」
「已經解決了。」言清漸說,「第一批鋼材明天到你們廠。你讓孫副廠長做好接收準備,到了就立刻投產,一刻都不要耽誤。」
「太好了!我這就去安排!」
掛了電話,言清漸長舒一口氣。總算有個實實在在的好訊息。
他坐回椅子上,開始翻閱王雪凝送來的匯報材料初稿。資料詳實,條理清晰,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
想了想,他拿起筆,在最後加了一段:
「當前最大的挑戰不是生產能力,而是協同效率。各廠、各部委、各環節之間的銜接還存在遲滯。建議建立跨部門戰時協同機製,打破條塊分割,形成合力。」
剛寫完,郭玲婷敲門進來:「主任,聶辦李秘書來電話,說聶帥會議提前了,請您三點半過去。」
言清漸看了看錶,兩點五十。
「知道了。告訴沈主任,匯報材料三點十分必須給我。」
「是!」
三點十分,沈嘉欣準時把修改好的材料送來了。言清漸快速瀏覽一遍,點了點頭:「可以。我這就過去。辦公室這邊你盯著,有任何緊急情況,直接去聶辦找我。」
「明白。」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裡一片忙碌景象。電報室的門開著,報務員還在滴滴答答地發報;文印室的油印機還在轉動,一張張檔案被油印出來;各個辦公室裡電話鈴聲、討論聲、打字機聲交織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