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二十,211廠廠長辦公室。
煙霧繚繞中,三個老煙槍對著一個年輕幹部,場麵有些微妙。廠長趙大奎是個方臉大漢,五十出頭,工裝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總工程師錢文清戴著厚底眼鏡,手指被煙燻得焦黃。生產副廠長孫建國最年輕,也四十多了,正拿著個小本子記錄。
「言主任,您要我們增產,我們一萬個支援!」趙大奎先開口,聲音洪亮,「但困難也得跟您說實話——第一,炮管用的特種鋼,每月配額就那麼多,想增產,得加鋼!」
錢文清推了推眼鏡:「第二是加工裝置。75毫米炮管的深孔鑽床,全廠就三台,都是蘇聯老裝置,一天最多鑽八根炮管。想增產,要麼加裝置,要麼讓裝置連軸轉——可老師傅受不了啊!」
孫建國補充:「第三是裝藥車間。那活兒危險,有經驗的老工人就那些,新手不敢讓上。而且防爆車間就那麼大,想擴建都來不及。」
言清漸沒說話,拿起桌上的生產報表翻看。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牆上的掛鍾在滴答作響。
半晌,他抬起頭:「趙廠長,你們廠現在一個月能出多少門炮?」
「75毫米的,一百二十門。82毫米的,八十門。」趙大奎回答得很順,「這是正常產能,工人三班倒的話,能提到一百五十和一百。」 海量小說在,.等你尋
「如果我要你們在五十天內,把產量翻一倍呢?」
辦公室裡響起倒吸冷氣的聲音。
錢文清手裡的煙差點掉地上:「言主任,這……這不可能!裝置跟不上,材料跟不上,人更跟不上!」
「裝置可以改。」言清漸平靜地說,「深孔鑽床的轉速能不能提高?夾具能不能改進?加工工序能不能優化?」
錢文清一愣:「理論上……可以。但得做試驗,得改圖紙,得培訓工人……」
「沒時間做試驗了。」言清漸站起身,「錢總工,你現在就帶我去車間。我們現場看,現場改。」
趙大奎和孫建國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這位年輕的部級幹部,不是來聽匯報的,是來幹活的。
車間裡機器轟鳴。言清漸站在一台深孔鑽床前,看著老師傅操作。鑽頭緩緩旋轉,鐵屑像捲曲的絲帶一樣湧出來。
「師傅,加工一根炮管要多長時間?」言清漸大聲問。
老師傅關掉機器,摘下護目鏡:「現在這樣,四個小時一根。這已經是極限了,再快鑽頭要燒,精度也保證不了。」
言清漸蹲下身,仔細看鑽床的結構。在21世紀,他參觀過現代化的軍工廠,雖然具體技術細節記不清,但一些基本原理還在腦子裡。
「錢總工,這台鑽床的冷卻係統是不是有問題?」言清漸指著鑽頭附近的冷卻液噴管,「噴頭位置不對,冷卻液沒完全覆蓋鑽頭切削麵。鑽頭溫度過高,自然不敢提速。」
錢文清也蹲下來看,看了半天,一拍大腿:「還真是!這噴管是建廠時裝的,一直沒改過!」
「還有。」言清漸站起來,「夾具設計也有問題。你看,炮管裝夾後,重心偏移,高速旋轉時會產生振動,影響精度。能不能設計個配重灌置?」
錢文清眼睛亮了:「能!這個簡單,今天就能改出來!」
「那好。」言清漸看向趙大奎,「趙廠長,我給你三天時間。三天內,你們組織技術攻關組,把所有深孔鑽床的冷卻係統和夾具都改一遍。目標是,把單根炮管加工時間從四小時降到三小時。」
「三小時……」趙大奎咬咬牙,「行!我們拚了!」
「不是拚了,是必須做到。」言清漸語氣嚴肅,「趙廠長,前線戰士等不起。他們拿到的武器晚一天,可能就要多付出血的代價。這個道理,您比我懂。」
趙大奎重重地點頭:「言主任,我懂了。您放心,三天後,要是還降不到三小時,我這廠長不當了!」
「我要的是炮,不是你的廠長帽子。」言清漸難得開了個玩笑,但很快又收斂笑容,「另外,特種鋼的問題,我來協調。孫副廠長,你現在就統計缺口,下午報到國防工業辦公室。材料一到,你們能不能立刻開足馬力?」
孫建國挺直腰板:「能!隻要材料到位,我們保證機器不停、人不歇!」
「好。」言清漸看了看手錶,「我還要去裝藥車間看看。錢總工,您跟我詳細說說裝藥工藝的瓶頸……」
與此同時,國防工業辦公室裡,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也在進行。
寧靜的辦公室成了臨時排程中心。牆上貼滿了各家工廠的產能報表,桌上三部電話輪番響起。
「喂,我是寧靜。什麼?重慶456廠說火箭筒的擊發機構供應不上?」寧靜一手拿著聽筒,一手翻著台帳,「供應廠家是……北京精密儀器廠。好,我馬上協調。」
她剛結束通話,另一部電話又響了。
「寧處長,我是山西421廠的。您讓我們調整配方轉產槍彈發射藥,我們試了,但新配方需要重新報批質檢流程,這至少得一個星期……」
「等不了一個星期。」寧靜斬釘截鐵,「李廠長,現在是非常時期。你們先按新配方生產,樣品我派人直接送到總後軍械部做快速檢測。責任我來承擔,但生產線今天必須轉起來!」
「可這不符合規定……」
「規定是人定的!」寧靜提高了音量,「前線要打仗了,你還跟我講規定?李廠長,我現在以國防工業辦公室軍工企業管理處處長的名義命令你:立即轉產!出了問題,我負責!」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傳來一聲嘆息:「好吧,寧處長,我聽您的。但願咱們別因為這個一起挨處分……」
「要處分也是處分我。」寧靜語氣緩和了些,「李廠長,謝謝你的支援。等仗打完了,我請你喝酒賠罪。」
掛了電話,寧靜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林靜舒正好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杯茶:「靜姐,歇會兒吧。你都罵了三個廠長了。」
「不罵不行。」寧靜接過茶,苦笑,「這些老廠長,個個都是按部就班慣了,不下猛藥他們轉不過來。」
林靜舒在她對麵坐下:「我剛才協調了發電裝置的事。幾個重點廠我都打了電話,讓他們把備用發電機全部檢修一遍,柴油儲備加滿。不過有個問題——柴油配額不夠。」
「柴油……」寧靜皺起眉頭,「這歸物資總局管。你讓沈主任協調,她跟物資總局熟。」
「已經找過了。」林靜舒說,「沈主任說物資總局那邊答應優先保障,但需要咱們辦公室正式發函。函件她已經在起草了。」
「效率真高。」寧靜喝了口茶,「對了,354廠那邊怎麼樣了?發射藥生產線不能停啊。」
「沈主任親自處理的。」林靜舒說,「她讓354廠把檢修拆成三班倒,能恢復多少產能先恢復多少。同時協調了山西421廠和四川388廠做補充。我剛收到電報,354廠說今晚就能恢復百分之六十的產能。」
寧靜鬆了口氣:「還是嘉欣有辦法。這個辦公室主任,她當得比我合適。」
「你們各有各的長處。」林靜舒笑著說,「靜姐你擅長壓著廠長們幹活,嘉欣擅長協調各方關係。雪凝姐擅長做計劃,我嘛……就擅長跑腿。」
「你可不是跑腿的。」寧靜認真地說,「你是我們和生產一線之間的橋樑。沒有你,我們的指令下不到車間,車間的問題也反饋不上來。」
林靜舒臉微微一紅:「靜姐別誇我了。對了,清漸那邊有訊息嗎?他去211廠,不知道順不順利。」
「應該沒問題。」寧靜看了看鐘,「他那個脾氣,不解決問題是不會回來的。」
話音剛落,王雪凝拿著一遝檔案進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怎麼了雪凝?」寧靜問。
「規劃上出了個大問題。」王雪凝把檔案攤在桌上,「我按照三萬人作戰規模做的物資需求計劃,但剛纔跟總後裝備部對了一下,發現有個關鍵引數錯了。」
「什麼引數?」
「彈藥消耗量。」王雪凝指著表格上的數字,「我按常規山地戰估算,每人每天消耗三十發子彈。但裝備部的同誌告訴我,如果按照軍委預估的激烈程度,這個數字可能要翻倍——每人每天六十發。」
寧靜倒吸一口冷氣:「那意味著……總需求量也要翻倍?」
「對。」王雪凝重重點頭,「一百五十萬發變成三百萬發,這還隻是輕武器彈藥。炮彈、手榴彈、炸藥……所有都要重新計算。而且運輸量、倉儲量、生產計劃,全部要調整。」
辦公室裡一片沉默。
半晌,林靜舒小聲說:「雪凝姐,這……這來得及嗎?」
「來不及也得來得及。」王雪凝咬了咬嘴唇,「我現在就回去重新算。寧靜,你這邊得跟各彈藥廠重新溝通,增產計劃要調高。」
寧靜苦笑:「我剛把那些廠長罵服帖了,現在又要告訴他們還不夠,得再加碼……他們非罵死我不可。」
「我陪你一起去罵。」王雪凝難得地開了個玩笑,但笑容很快消失,「其實最麻煩的不是增產,是時間。重新製定計劃、重新協調、重新排產……至少需要兩天。而我們已經沒有兩天可以浪費了。」
寧靜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步。走了兩圈,突然停下來:「雪凝,我們換個思路。」
「什麼思路?」
「不做全麵的重新計劃,做重點調整。」寧靜走回桌前,「你看,彈藥消耗量增加,但被服、口糧、帳篷這些不會按比例增加。我們就重點調整彈藥和配套物資的計劃,其他的按原計劃走。」
王雪凝眼睛一亮:「分輕重緩急……」
「對。」寧靜繼續說,「而且彈藥也分輕重。步槍彈、衝鋒鎗彈最急需,優先調整。炮彈、手榴彈可以緩一緩。這樣調整麵就小了,一天就能完成。」
「好主意!」王雪凝立刻開始記錄,「我這就回去拆分計劃表。寧靜,你這邊跟各廠溝通時也分層次,重點廠先通知,非重點廠可以緩半天。」
「明白。」
兩人正要分頭行動,沈嘉欣敲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份電報。
「清漸從211廠發回來的。」沈嘉欣把電報遞給寧靜,「他說211廠答應三天內把炮管加工效率提高百分之二十五。另外,他協調了冶金部,特種鋼的配額問題解決了,第一批鋼材明天就能運到211廠。」
寧靜看完電報,長舒一口氣:「總算有個好訊息。」
「但清漸也提醒我們,」沈嘉欣繼續說,「生產裝置的改造可以短時間見效,但技術工人的培養需要時間。他建議我們立即啟動技術工人跨廠借調計劃,讓有經驗的老師傅去幫帶新手。」
「這個建議好。」王雪凝說,「我昨晚整理的技術工人分佈清單正好用上。我這就去篩選哪些廠可以抽調,哪些廠需要支援。」
「還有一件事。」沈嘉欣看向寧靜,「清漸下午四點要去向聶總匯報。他問我們,到那時能不能拿出一個階段性的成果清單——不需要完整方案,但要讓首長看到我們已經動起來了,而且有效果。」
寧靜看了看王雪凝,又看了看林靜舒,三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告訴他,沒問題。」寧靜說,「到下午四點,我們要讓他拿著清單,挺直腰桿去匯報。」
211廠裝藥車間。
言清漸戴著安全帽,隔著防爆玻璃看裡麵的操作。老師傅們穿著防靜電服,動作精準而謹慎。裝藥是危險活,稍有差池就是大事。
「錢總工,裝藥工序最大的瓶頸是什麼?」言清漸問。
「還是人。」錢文清說,「有經驗的老工人就那麼多,新手培養至少三個月。而且這活兒心理壓力大,很多年輕人幹不了幾天就申請調崗。」
言清漸沉思片刻:「能不能把工序分解?把最危險的核心環節交給老師傅,輔助環節交給新手。同時設計一些簡易工裝,降低操作難度。」
「工序分解……」錢文清琢磨著,「理論上可以。但現在生產線是流水作業,分解了可能影響整體效率。」
「那就改流水線。」言清漸說得很乾脆,「設計一條新的生產線,專門應對增產需求。錢總工,你組織技術力量,兩天內拿出改造方案。需要什麼支援,直接跟我說。」
錢文清推了推眼鏡:「言主任,您這是要我們廠脫胎換骨啊。」
「不是脫胎換骨,是戰時應變。」言清漸看著車間裡忙碌的工人,「和平時期我們可以按部就班,但現在不行。前線等不起,我們就得跑起來——跑不動就改,改不了就換思路。」
他轉頭看向錢文清:「錢總工,您是老軍工了,比我懂。咱們造的每一門炮,到了前線可能就是挽救十幾個戰士的生命。這個道理,您應該比我體會更深。」
錢文清沉默了。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在兵工廠裡看著一批批武器運往前線。那時候條件更艱苦,但沒人喊苦,因為都知道這是為什麼。
「言主任,您說得對。」錢文清挺直了腰,「兩天,我給您改造方案。不,一天半!明天下午,您來驗收!」
「好!」言清漸拍了拍老工程師的肩膀,「我就等您的好訊息。」
從車間出來,言清漸看了看錶,已經中午十二點半。馮瑤迎上來:「主任,沈主任來電話,說辦公室那邊已經準備了午飯,問您回不回去吃。」
言清漸想了想:「回。不過先去趟冶金部,我得親自見見劉部長。」
車上,言清漸終於有時間閉目養神。但腦子還是停不下來——211廠的問題解決了,但還有火箭筒廠、紅外裝置廠、被服廠、運輸車隊……千頭萬緒。
郭玲婷坐在副駕駛,回頭小聲說:「主任,您睡會兒吧。到冶金部還得二十分鐘。」
「睡不著。」言清漸睜開眼睛,「玲婷,你跟嘉欣主任說,下午兩點我要聽各處的工作進展匯報。讓她提前通知。」
「好的。」
「還有,讓她給我準備點吃的,簡單點,饅頭鹹菜就行。我一邊聽匯報一邊吃。」
郭玲婷忍不住笑了:「主任,您這工作法,比我們年輕人還拚。」
「不是拚,是搶時間。」言清漸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時間這東西,平時不覺得,戰時才發現一分一秒都珍貴。」
車子駛過廣場,彩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廣場上的人們照常生活,上班的上班,逛街的逛街,他們不知道,在這個城市的某些辦公室裡,一場關乎國家安全的戰鬥已經打響。
戰爭很殘酷,但正因為有要守護的人,才必須打贏這場仗。
無論是前線的仗,還是後方的仗。
「主任,冶金部到了。」馮瑤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