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濱軸承廠那台德國磨床,主軸徑向跳動超差三微米。言主任,這已經不是『老舊』的問題,是『要命』的問題。」
8月初的晨會上,寧靜聲音裡壓著火,把那份剛剛空運到京的檢測報告拍在桌上。報告裡夾著一張放大照片——在千分表的錶盤上,指標抖得像風中的樹葉。
言清漸拿起照片仔細看:「三微米?我記得那台磨床的出廠精度是零點八微米。從蘇聯買來才八年,怎麼就成這樣了?」
「八年沒大修過。」王雪凝翻開裝置檔案,「五四年進口,五五年安裝,用到今天。按照德國廠家的建議,這種精密工具機應該每三年做一次主軸修磨,每五年做一次導軌刮研。可咱們……沒錢。」
「現在修要多少錢?」林靜舒問。
「問了上海工具機廠,他們的老師傅說,如果要恢復到出廠精度,得把主軸拆下來運到上海,用瑞士進口的研磨機修磨。光運費、工時、材料,就要三萬塊。」寧靜報出數字時,會議室裡一片吸氣聲。
鄭豐年搖頭:「三萬能買台新國產磨床了。」
「可國產的精度不夠。」衛楚郝插話,「哈爾濱廠那台磨床,是加工飛彈陀螺儀軸承的,精度要求正負零點五微米。國產最好的磨床,精度也隻能做到正負一點五微米,差三倍。」
言清漸在會議室裡踱步,踱到第五圈時停下:「那就土洋結合——不運去上海,咱們自己修。」
「自己修?」所有人都看著他。 解無聊,.超方便
「對。」言清漸走到黑板前,「我瞭解過,修精密主軸的關鍵是三點:第一,要有基準;第二,要有手段;第三,要有耐心。基準咱們有——哈爾濱廠還有一台同型號的磨床,雖然也用老了,但主軸狀況好些,可以作為比對基準。」
他畫了個示意圖:「手段嘛……誰說一定要瑞士研磨機?咱們有八級鉗工,有手工刮研的絕活。把兩根主軸並排放,好的那根做樣板,老師傅用千分表比對,一點一點修磨。精度可能達不到瑞士機器的水平,但修到一點五微米以內,應該有希望。」
王雪凝飛快地計算:「這樣的話,成本最多五千塊——主要是老師傅的工時費和修磨耗材。」
「五千塊和五萬塊,差十倍。」沈嘉欣說,「但能行嗎?手工修磨精密主軸,國內沒聽說過。」
「沒聽說過不等於做不到。」言清漸很肯定,「咱們的工人裡藏龍臥虎。我記得哈爾濱廠有個老師傅,姓劉,抗戰時期在重慶的兵工廠,用土法修過美國援助的精密鏜床,手藝是出了名的。」
他看向寧靜:「寧靜,你馬上跑一趟哈爾濱,找劉師傅談。告訴他,如果能把主軸修到兩微米以內,我給申請『技術能手』稱號,獎金五百塊。」
「五百?」郭玲婷小聲驚呼——這相當於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
「值得。」言清漸說,「主軸修好了,那台磨床就能再用五年,創造的效益何止五百?秦京茹,你記下來,以後這種『以獎代補』的思路,可以用到其他廠。」
寧靜當天就飛哈爾濱。在軸承廠的維修車間裡,她見到了劉師傅——一個六十出頭、手指粗大但異常靈活的老頭。聽完要求,劉師傅沒急著答應,而是圍著那台德國磨床轉了足足半小時,這裡摸摸,那裡聽聽。
「寧處長,這活兒……能接。」劉師傅終於開口,「但有個條件——得讓我徒弟小馬全程跟著,我的手藝得傳下去。」
「沒問題。」
「還有,」劉師傅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車間溫度要控製在二十度正負一度,主軸對溫度敏感;第二,給我配一套最好的英國千分表,咱們廠那些蘇聯貨精度不夠;第三,修磨期間,這車間除了我和小馬,任何人不能進——包括廠領導。」
「都答應您。」寧靜當即拍板。
三天後,修磨正式開始。劉師傅把兩根主軸並排架在特製的V型鐵上,每隔十分鐘用千分表測一次,記錄資料。小馬在旁邊打下手,遞工具、擦汗、做記錄。
言清漸雖然在四九城,但每天早晚各一個電話瞭解進度。到第七天,電話那頭傳來劉師傅興奮的聲音:「言主任,成了!修完了!您猜現在跳動多少?」
「一點五?」
「零點九!零點九微米!」劉師傅嗓子都喊啞了,「比出廠精度還好零點一!我跟您說,德國人那主軸,材質裡有處暗傷,當年就沒處理好。我這次修磨,把那塊暗傷給避過去了,所以精度反而上去了!」
言清漸放下電話,長長吐出一口氣。會議室裡所有人都聽到了,一片歡呼。
「清漸,這招管用!」王雪凝說,「我問了其他廠,類似的老舊精密裝置還有二十三台,如果都能用這辦法修,至少能省三十萬技改資金。」
「那就推廣吧。」言清漸說,「靜舒,你整理一份《精密裝置手工修磨技術規範》,把劉師傅的工藝流程、注意事項、關鍵引數都寫清楚。發給各廠,組織老師傅學習。」
「好!」
林靜舒剛要起身,衛楚郝匆匆進來:「主任,瀋陽那邊出問題了。飛機廠一台蘇聯五米立車,導軌磨損嚴重,加工出來的機身框體,直線度超差零點二毫米。廠裡說要報廢換新,報價八萬。」
「零點二毫米?」言清漸皺眉,「對於五米長的框體來說,這精度不算差啊。」
「可新型號要求零點一毫米以內。」衛楚郝說,「廠裡說,要麼換新裝置,要麼……降低標準。」
「降低標準?」言清漸站起來,「那是飛機!差零點一毫米,空中解體怎麼辦?走,去瀋陽。」
瀋陽飛機廠的車間裡,那台龐大的立車靜靜地矗立著。廠長姓陳,是個老航空,說話直:「言主任,不是我們不努力。這裝置是五三年蘇聯援助的,用到今天九年了,導軌磨出凹坑,怎麼修?總不能把整個導軌麵刨掉重做吧?」
言清漸圍著工具機轉了一圈,突然問:「陳廠長,你們廠有沒有報廢的同型號裝置?」
「有啊,庫房裡有兩台徹底壞了的。」
「拆一台,把導軌拆下來,換到這台上麵。」言清漸說,「這叫『拆東牆補西牆』。壞裝置的好零件,用到好裝置上。」
陳廠長愣了:「這……能行嗎?導軌安裝精度要求很高的。」
「所以才叫技術改造。」言清漸說,「這樣,我從北京工具機研究所請兩個專家過來,指導你們做。費用……兩千塊夠不夠?」
「兩千?光請專家差旅費就不止吧?」
「專家不用差旅費。」言清漸笑了,「我跟所長說好了,派專家來是『技術交流』,咱們管吃管住,再給點補貼就行。專家也樂得積累實踐經驗。」
事情就這麼定了。三天後,兩個工具機研究所的專家到了瀋陽,帶著全套測量工具。他們把報廢工具機的導軌拆下來,仔細檢測,選了一段磨損最小的,切割、修整、安裝。
整個過程花了半個月,花了兩千八百塊——主要是材料費和工人補貼。裝好後一檢測,導軌直線度零點零五毫米,比新裝置標準還好。
陳廠長激動得握著言清漸的手:「言主任,您這可是救了我們廠啊!不瞞您說,這批機身框體要是做不出來,整個型號都要推遲。八萬塊的裝置款省了不說,進度保住了,這纔是大頭!」
「所以技術改造,關鍵在『技』,不在『錢』。」言清漸說,「錢不夠,腦子湊;裝置老,手藝補。咱們軍工係統的老師傅,個個都是寶貝。」
回到四九城,言清漸讓沈嘉欣把這兩個案例做成簡報,標題就叫《老裝置做出高精度——技術改造的「土辦法」與「巧心思」》。簡報發到各軍工企業,引起了熱烈反響。
寶雞工具機廠來信說,他們用類似方法修復了一台德國鏜床,精度恢復到出廠水平;蘭州核燃料廠匯報,老師傅用土法製作了專用夾具,解決了離心機轉鼓的動平衡問題;江南造船廠更絕——幾個老焊工研究出一套「多層多道焊」工藝,用普通焊機焊出了過去需要進口裝置才能焊的高強度鋼。
「看看,群眾中蘊藏著無窮的智慧。」言清漸在例會上說,「咱們的任務,就是把這種智慧發掘出來、總結出來、推廣開來。」
他讓郭玲婷建立一個《技術改造成果庫》,把所有成功的案例都收錄進去,按行業、按問題、按解決方法分類。「以後哪個廠遇到類似問題,先查庫,看別人是怎麼解決的。這叫經驗共享,避免重複勞動。」
秦京茹負責整理資料,越整理越佩服:「主任,這些老師傅真厲害。有的字都不認識幾個,但一摸裝置就知道毛病在哪。」
「這叫實踐出真知。」言清漸說,「京茹,你把這些老師傅的名字、工種、絕活都記下來,建立個『技術能手檔案』。以後有什麼難題,先想想咱們的『人才庫』裡有沒有能人。」
到八月中旬,技術改造工作全麵鋪開。言清漸團隊像一支機動部隊,哪裡有問題就撲向哪裡。沒有驚天動地的大專案,都是縫縫補補的小改進,但就是這些小改進,讓一批老裝置重新煥發生機,讓一批卡脖子的工序得以繼續。
王雪凝算了筆帳:八月份,十五個核心廠通過技術改造,修復關鍵裝置三十七台,節約資金約五十二萬元,保障了十三項重點任務的進度。
「更重要的是,」她在匯報時說,「這些技術改造過程中,培養了二百多名年輕技術工人。老師傅帶徒弟,手藝傳下去了,這纔是最長遠的效益。」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擰亮檯燈。桌上,是下一份待審的技術改造方案——上海某電子廠要用土法製作一台「半導體引數測試儀」,預算八百元。
「八百元……」他笑了,「好,就看咱們的工人,怎麼用八百元,乾出八萬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