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已是元月中旬。這天黃昏,言清漸和王雪凝沿著未名湖散步。湖麵結了厚厚的冰,有幾個學生在上麵滑冰,歡笑聲遠遠傳來,給靜謐的冬日添了幾分生氣。
王雪凝穿著深灰色呢子大衣,圍著素色圍巾,雙手插在口袋裡。她走得不快,偶爾側頭看一眼湖麵,又轉回來,似乎在斟酌什麼。
言清漸也不催促,陪著她慢慢走。他瞭解王雪凝——這位冰山副教授若是有話要說,會在最合適的時候開口。
果然,走到湖心亭時,王雪凝停住了腳步。亭子四周掛著枯藤,風一吹,簌簌作響。
「清漸,」她開口,聲音比平時輕一些,「國家計委又來找我了。」
言清漸點點頭,並不意外。這已經是第三次了。國家計劃委員會作為核心宏觀規劃部門,負責編製國民經濟發展計劃,一五計劃期間急需各領域專家。王雪凝在數學和經濟學交叉領域的研究,早就引起了上麵的注意。
前兩次邀請,王雪凝都以教學任務重為由婉拒了。但這次...
「這次我打算同意。」王雪凝轉向他,眼神清澈堅定,「他們給我安排的崗位在綜合計劃處,副處長,主要工作是數學模型建設和資料分析。」
言清漸看著她。他知道這個決定對王雪凝意味著什麼——從相對單純的學術界,踏入更複雜也更核心的政府機構;從隻需要對知識和學生負責的教授,變成參與國家宏觀經濟規劃的幹部。
「你想好了?」他問。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書庫多,.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王雪凝點頭,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弧度:「其實上次你告訴我,我們的家在南鑼鼓巷95號後,我就開始考慮了。」
言清漸怔了一下,隨即明白了。
王雪凝繼續說:「國家計委的辦公地點就在南鑼鼓巷附近。如果我過去工作,每天步行上下班,也就二十分鐘。」她頓了頓,「畢竟,誰也不想自己的女人離家太遠,是吧?」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平靜,但言清漸聽出了其中藏著的暖意和一絲難得的俏皮。這是王雪凝式的表達——用最理性的方式,說最溫柔的話。
他笑了,伸手將她被風吹亂的髮絲別到耳後:「這麼會為將來打算?」
「經濟學教授的習慣,」王雪凝眼中閃過笑意,「凡事都要計算最優解。」
兩人繼續往前走。言清漸認真想了想,說:「這個崗位很適合你。綜合計劃處需要的就是你這種既有理論深度,又能結合實際的人才。一五計劃剛起步,蘇聯援建的那些大專案,都需要科學的規劃和測算。」
王雪凝有些驚訝地看他一眼:「你對計委的工作很瞭解?」
「略知一二。」言清漸含糊帶過。他總不能說,自己前世看過大量關於一五計劃的歷史資料。「不過你要有心理準備,那邊的工作節奏和學校完全不一樣。會議多,材料多,協調的部門也多。」
「我準備好了。」王雪凝的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冷靜,「數學模型是我的專長,能為國家建設直接出力,比單純在課堂上講理論更有意義。」
言清漸知道她說的是真心話。王雪凝表麵冷清,內心卻有著那一代知識分子特有的家國情懷。否則當初也不會放棄國外留學的機會,在燕大教書。
「什麼時候報到?」他問。
「下週四」王雪凝說,「學校這邊已經協調好了,這學期剩下的課由陳教授接手。我的組織關係下週四前就會轉過去。」
言清漸算了下時間:「那這週末,叫上曉娥她們,給你慶祝一下?慶祝王教授升級為王幹部。」
王雪凝難得地笑出聲:「別鬧。就是換個工作崗位而已。」
「那也得慶祝。」言清漸堅持,「從今往後,王雪凝同誌就是參與製定國家經濟計劃的重要幹部了。這是大事。」
王雪凝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心頭一暖,輕輕點頭:「好,聽你的。」
兩人在湖邊又走了一會兒,言清漸想到什麼,說:「週四去計委,晚上就到家裡住吧,我讓淮茹她們整理好你的房間,這邊的院子就留著!」
「嗯,計委有集體宿舍,但我不打算住。」王雪凝說,「學校這邊的院子就留著,等...等週四搬到南鑼鼓巷後,再徹底搬過去。」
她說「週四搬到南鑼鼓巷」時,語氣自然得就像在說明天要下雨一樣。言清漸聽著,心裡湧起一陣奇妙的踏實感。
這就是王雪凝。不輕易許諾,但一旦決定,就堅定前行。
「對了,」王雪凝忽然想起什麼,「到了計委後,有些資訊可能就不能隨便說了。保密紀律很嚴。」
言清漸正色道:「這個我明白。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你放心。」
王雪凝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她知道言清漸聰明,有時甚至聰明得超乎常理——他似乎總能預見一些事情,提出一些超前的想法。但在國家機關工作,光有聰明不夠,還需要分寸和紀律。
「清漸,」她輕聲說,「以後我在計委,你在軋鋼廠,我們都在為國家建設出力。但崗位不同,視角不同,可能會有分歧...」
「有分歧就討論,」言清漸接話,「你是經濟專家,講資料;我在工廠一線,講實際。角度不同,反而能互相補充。」
王雪凝笑了。這就是言清漸,總是能抓住事情的本質。
夕陽西下,湖麵的冰染上一層金紅色。滑冰的學生們陸續離開,湖岸恢復了寧靜。
「回去吧,」言清漸說,「天冷了。」
兩人並肩往回走。言清漸忽然說:「雪凝,到了新崗位,保持你的專業和冷靜,但也要適當學會...」
「學會什麼?」王雪凝側頭看他。
「學會在必要的時候,不那麼冷。」言清漸微笑,「機關工作和學校不同,人際關係更複雜。你是去做事的,但把事情做好,有時也需要一些...」
「人情世故?」王雪凝替他說完。
言清漸點頭:「你明白就好。」
王雪凝沉默片刻,說:「我儘量。但我的原則是,專業第一。」
「這就夠了。」言清漸說,「專業過硬的人,到哪裡都站得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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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幾天,王雪凝忙著辦理各種手續。組織關係轉移、工作交接、檔案調閱...一連串程式走下來,饒是她這樣條理清晰的人,也感到有些疲憊。
週五下午,手續全部辦妥。王雪凝抱著一個紙箱從數學係辦公室出來,裡麵是她的一些私人物品:幾本常用的參考書、一個計算尺、一支用了多年的鋼筆,還有學生送的教師節賀卡。
陳教授送她到門口,這位白髮蒼蒼的老先生拍拍她的肩:「雪凝啊,到了計委好好乾。咱們搞經濟的,能為國家大計劃出力,是光榮,也是責任。」
「我會的,陳老師。」王雪凝鄭重答應。
走出教學樓,冷風撲麵而來。王雪凝抱緊紙箱,回頭看了一眼這棟熟悉的紅磚樓。在這裡,她度過了五年教學生涯,從助教到副教授,帶出了一批批學生。
有些不捨,但更多的是對新工作的期待。
這個週末,言清漸果然張羅了一個小聚會,就在王雪凝學校外的那個院子裡。婁曉娥、李莉都來了,還帶了何雨水、易秀芝兩個小姑娘。小院子洋溢著暖意。
「雪凝姐,以後你就是中央部委的幹部啦!」何雨水眼睛亮晶晶的,「真厲害!」
易秀芝則好奇地問:「計委是做什麼的呀?是不是管全國的錢?」
王雪凝耐心解釋:「不是管錢,是管計劃。比如國家要建多少工廠、修多少鐵路、生產多少鋼鐵,這些大的規劃,都要計委來做。」
「那雪凝姐具體做什麼呢?」李莉問。
「用數學方法做經濟預測和規劃。」王雪凝說,「比如要建一個鋼鐵廠,要投多少錢,需要多少工人,能產出多少鋼鐵,對國民經濟有什麼影響...這些都需要計算。」
婁曉娥聽得很認真:「所以你是用數字來幫國家做決策?」
「可以這麼理解。」王雪凝點頭。
言清漸在一旁聽著,心中感慨。王雪凝的解釋深入淺出,既說明瞭工作的性質,又沒有涉及任何敏感資訊。她已經有了機關幹部的覺悟。
聚會到下午五點才散。秦淮茹她們帶走了王雪凝的兩箱必需品後,王雪凝繼續收拾房間。言清漸幫她整理書架,把一些專業書籍收起來,裝好箱子。,方便帶到計委辦公室。
「週四我送你去報到?」言清漸問。
王雪凝想了想,搖頭:「不用了,計委那邊會有人來接。你也要上課,別耽誤。」
言清漸沒有堅持。他知道王雪凝的性格——獨立,不喜特殊關照。
週三晚上,王雪凝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熨燙平整,是一套深藍色列寧裝,配上白襯衫,簡潔幹練。她把頭髮仔細梳好,在鏡前站了一會兒。
從明天起,她就不再是王教授,而是王同誌了。
這個轉變,她準備好了。
週四早晨,言清漸還是早早來到王雪凝宿舍樓下。他沒說要送她,隻說順路過來看看。
七點半,一輛黑色轎車準時停在樓下。車上下來一位三十多歲、戴眼鏡的男同誌,見到王雪凝,禮貌地打招呼:「王雪凝同誌?我是計委辦公廳的小劉,來接您去報到。」
王雪凝與言清漸對視一眼,點點頭:「好的,謝謝。」
她先把裝有專業書籍的箱子,放進後車廂,然後自己提著一個小公文包上車,搖下車窗,對言清漸說:「我走了。」
「再見。」言清漸礙於外人在,隻能揮揮手。
車子緩緩駛出校園,匯入清晨的車流。言清漸站在路邊,直到車子消失在視線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