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站到了。主任,車窗外……不對勁。」
清晨六點,開往瀋陽的專列緩緩進站。馮瑤從車窗望出去,眉頭緊鎖。站台上黑壓壓站了幾百人,舉著橫幅,看不清寫的什麼,但絕不是歡迎隊伍。
言清漸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裝:「意料之中。玲婷,給四九城發電報:已抵瀋陽,站台有群眾聚集,情況待查。」
列車停穩,車門開啟。徐老第一個下車,看到站台上的景象,臉色沉了下來。橫幅上的字清清楚楚:「強烈抗議言清漸破壞國防工業!」「軍工戰士不造鍋!」「保衛瀋陽飛機廠!」 【記住本站域名 超好用,.隨時看 】
人群前排,徐誌剛穿著工裝,正拿著鐵皮喇叭在喊話。看到父親下車,他明顯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鎮定:「徐老!您來得正好!看看工人們的心聲吧!」
徐老沒理兒子,徑直走到一個老工人麵前:「同誌,你也是來抗議的?」
老工人五十多歲,臉上皺紋深刻,搓著手:「領導,我……我就是想問問,廠裡轉產造鍋,那我們這些造飛機的,真就沒用了嗎?」
「誰說的?」言清漸走上前,「老師傅,您是做什麼工種的?」
「我……我是鉚接工,幹了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鉚接工,那是寶貝啊。」言清漸說,「轉產方案裡寫得清清楚楚:核心工種一個不動,轉的是輔助崗位。您這樣的老師傅,不但不會轉崗,還要帶徒弟,把技術傳下去。」
老工人愣了:「可廠裡開會說,所有人都要轉……」
「那是有人曲解政策。」言清漸提高聲音,讓周圍人都能聽見,「今天我在這裡,當著徐老的麵,再說一遍:瀋陽飛機廠轉產鋁製品,用的是閒置裝置、富餘人力,核心飛機製造線不但保留,還要加強。鉚接工、鈑金工、裝配工這些技術骨幹,不但不精簡,工資還要保證!」
人群騷動起來。有人喊:「那我們食堂的、倉庫的、燒鍋爐的怎麼辦?」
「食堂可以對外營業,倉庫可以改造成門市部,鍋爐房可以給附近居民供暖——這些都是民品專案,能創造效益,能發工資。」言清漸說得很具體,「總之一句話:不讓一個工人沒飯吃,不讓一個家庭過不下去!」
徐誌剛急了:「言主任,您這是在蠱惑人心!我們廠根本不需要轉產,隻要國家多給點訂單……」
「訂單?」言清漸轉身麵對他,「徐副廠長,你們廠現在積壓的備件,夠用三年;倉庫裡的半成品,價值兩百多萬;去年軍品訂貨隻用了百分之六十的產能。這些資料,要不要我當眾公佈?」
徐誌剛臉色發白,說不出話。
徐老嘆了口氣,拿過鐵皮喇叭:「工友們,我是徐向前。今天我來瀋陽,就是來聽真話的。現在請大家先回廠,上午九點,我們在廠大禮堂開座談會,有什麼意見、有什麼困難,當麵說。我保證,每句話都記下來,帶回去研究。」
老帥出麵,人群漸漸散去。但言清漸知道,這隻是開始。
去廠裡的車上,徐老閉著眼睛:「清漸同誌,你剛才說的那些資料……都是真的?」
「千真萬確。」言清漸從公文包裡取出檔案,「徐老,您看看。這是瀋陽廠去年的生產報表、庫存清單、財務決算。白紙黑字,做不了假。」
徐老翻了幾頁,手在微微發抖:「誌剛他……他知道這些嗎?」
「他知道。」言清漸說,「但選擇性匯報。報喜不報憂,這是很多幹部的通病。」
車子駛入瀋陽飛機廠。廠區很大,但很多車間靜悄悄的,煙囪沒冒煙。徐老看著窗外:「怎麼這麼冷清?」
「因為沒有生產任務。」言清漸指著遠處的幾個車間,「那邊是機身車間,已經停工兩個月了;那邊是總裝車間,上個月隻幹了十天活。」
九點,廠大禮堂座無虛席。言清漸和徐老坐在台上,台下是五百多名職工代表。
座談會開始,第一個發言的是個年輕女工:「領導,我叫劉秀英,裝配車間的。我不怕轉崗,但我有個問題——我丈夫在同一個車間,我們倆要是一起轉崗,家裡老人孩子誰照顧?」
言清漸看向王雪凝。王雪凝翻開本子:「劉秀英同誌,根據方案,雙職工家庭原則上隻調整一人,另一人保留原崗位。你們車間會優先安排你丈夫轉崗,你留在裝配線。」
「那工資呢?」
「轉崗期間,基本工資不變,績效按新崗位算。過渡期三個月,三個月後如果適應,可以繼續乾;如果不適應,可以申請調回原崗位。」王雪凝回答得很清楚。
第二個發言的是個老工程師:「我是設計科的,搞了三十年飛機設計。現在廠裡說要造鍋,那我們這些搞設計的,是不是就沒用了?」
林靜舒站起來:「老師,正好相反。鋁製品設計也需要工程師——鍋的厚度怎麼分佈最省料?把手怎麼安裝最牢固?這些都需要計算和實驗。而且,民品設計週期短,見效快,能鍛鍊隊伍的快速反應能力。國外很多大公司,都是軍品民品結合,相互促進。」
老工程師沉思片刻,點點頭坐下了。
座談會開了三個小時,二十多人發言。言清漸團隊一一解答,有資料,有政策,有例項。會場氣氛漸漸從對抗轉向對話。
中午在廠食堂吃飯時,徐老感慨:「清漸同誌,看來是我脫離實際太久了。工人們要的其實很簡單——有活乾,有飯吃。」
「所以我們的方案,就是奔著這個目標去的。」言清漸說,「徐老,下午我想帶您看幾個地方。」
下午,言清漸陪徐老看了三個地方:一是閒置的蒙皮拉伸車間,裝置保養良好,但已經半年沒開機了;二是擁擠的職工宿舍,三家擠在原本給一家住的房子裡;三是廠辦幼兒園,孩子們玩的玩具都是工人用邊角料自製的。
看著那些簡陋的玩具,徐老眼睛濕潤了:「我對不起這些孩子啊……他們的父輩為國家造飛機,卻連個像樣的玩具都買不起。」
「所以必須改革。」言清漸說,「不改,這些孩子長大後,可能連飯都吃不飽。」
傍晚,徐老把兒子叫到招待所房間。關上門,父子倆談了整整兩小時。出來時,徐誌剛眼睛通紅,但神情堅定:「言主任,我錯了。明天,我會在廠黨委會上做檢討,支援精簡方案。」
然而,就在瀋陽局麵好轉的同時,北京的風暴卻越刮越猛。
5月29日,沈嘉欣從北京打來緊急電話:「主任,不好了。有人把大字報貼到了中南海西門,標題是『言清漸十大罪狀』。現在事情已經傳到總理辦公室了。」
「十大罪狀?哪十條?」言清漸冷靜地問。
「我念給您聽:一、破壞國防工業;二、打擊軍工士氣;三、浪費國家外匯;四、重用有問題人員;五、與蘇聯關係曖昧……後麵還有五條,一條比一條嚇人。」
言清漸笑了:「寫這大字報的人,想像力倒是豐富。總理那邊怎麼說?」
「總理秘書來電話,讓您穩住,繼續工作。總理說,是非自有公斷。」
「那就按總理指示辦。」言清漸說,「另外,嘉欣,你查一下,這些大字報是誰組織的,經費從哪來,人員從哪來。這麼大規模的串聯,背後肯定有人。」
「已經在查了。」沈嘉欣壓低聲音,「初步發現,有幾個已經精簡下馬的廠領導,在串聯活動。他們跑到還在生產的廠子,煽動職工說『今天精簡他們,明天就輪到你們』。」
「典型的製造恐慌。」言清漸說,「這樣,你以辦公室名義發個通知:凡是造謠惑眾、破壞精簡工作的,一經查實,嚴肅處理。同時,把瀋陽這邊座談會的情況寫成簡報,發各軍工企業。」
「好!」
5月30日,更壞的訊息傳來。衛楚郝從成都打來電話,聲音急促:「主任,核工業係統有人放出風聲,說您要把三線廠全砍掉,把職工趕回農村。現在幾個廠的職工情緒激動,可能要上街遊行。」
「訊息源頭查到了嗎?」
「查到了,是成都某研究所的一個副所長,姓馬。他有個親戚在要精簡的廠裡當科長。」
「記下來。」言清漸說,「另外,你馬上聯絡當地省委,請他們派工作組下去,開座談會,澄清謠言。把瀋陽這邊的做法、徐老的態度,都傳達下去。」
「明白!」
5月31日,言清漸準備返京。臨行前,徐老握著他的手:「清漸同誌,我這趟沒白來。回去後,我會寫個調研報告,如實反映情況。那些大字報,你不要放在心上。」
「謝謝徐老。」言清漸真誠地說,「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回程的火車上,郭玲婷整理這幾天的記錄,忍不住問:「主任,為什麼明明是為了大家好,卻有那麼多人反對?甚至造謠誣陷?」
言清漸望著窗外飛馳的田野:「因為觸動利益比觸動靈魂還難。那些反對的人裡,有的是真糊塗,有的是裝糊塗。真糊塗的,可以教育;裝糊塗的,就要揭露。」
他頓了頓:「但玲婷,你要記住,乾工作不能怕得罪人。隻要是為了國家好,為了人民好,就該堅持。至於個人的榮辱得失……那不重要。」
火車駛入四九城站時,已是深夜。站台上,沈嘉欣、王雪凝、林靜舒都來了,個個神情嚴肅。
「主任,」沈嘉欣迎上來,「情況不太好。大字報不僅沒減少,反而更多了。而且……有人開始攻擊您的個人歷史,說您家庭出身有問題,說您留蘇期間……」
「說我和蘇聯關係曖昧?」言清漸接過話,「這倒新鮮。我都沒去過蘇聯,和蘇聯能有什麼關係?」
「可是謠言傳多了,總會有人信。」王雪凝擔憂地說,「主任,要不要寫個材料澄清一下?」
「不用。」言清漸很堅決,「清者自清。我們現在要做的,是加快精簡方案的落實。用事實,打破謠言。」
走出車站,四九城的夜空繁星點點。但在這靜謐的夜色下,一場針對言清漸的政治風暴,正在暗中積蓄力量。
而此刻,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一份關於「言清漸問題」的材料,正在秘密整理,準備送往更高層。
風暴,即將達到頂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