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萬美元的高速攝影機,躺在海關倉庫吃灰?錢院長,您這玩笑開大了!」
寧靜在青海九院的裝置倉庫裡,盯著那台還沒拆箱的德國貨,聲音壓著火。裝置是兩周前到的,箱子都沒開啟,上麵落了一層灰。
錢院長搓著手,一臉尷尬:「寧處長,不是我們不用,是沒人會用啊。說明書全是德文,我們找遍了全廠,就一個技術員在大學裡學過點德語,還隻是入門水平……」
「所以你們就讓它躺這兒?」寧靜繞著木箱走了一圈,「錢院長,您知道這台機器,全國多少單位盯著嗎?科學院的同誌為了它,把計算機的申請額度都讓出來了。結果到了您這兒,當擺設?」
「我們馬上組織翻譯!」錢院長趕緊說,「明天,不,今天就去找外文局的同誌幫忙。」
「翻譯要多久?」
「這……得看內容多少。這麼厚的說明書,少說也得一個月吧?」
「一個月?」寧靜看了眼手錶,「核試驗十月進行,這台機器八月前必須完成除錯、培訓、實拍演練。現在五月了,您再花一個月翻譯,剩下兩個月來得及嗎?」
錢院長額頭冒汗:「那……那怎麼辦?」 讀小說上,.超省心
「現場翻譯,邊翻譯邊學習。」寧靜當機立斷,「玲婷,給北京打電話,讓沈主任協調外文局的德文翻譯,明天就飛過來。另外,讓上海光學儀器廠派三名技術人員,跟著翻譯一起學。錢院長,您安排最好的操作員,組成三人學習小組,跟著翻譯和技術人員,白天學理論,晚上練操作。」
「是!我這就安排!」
與之同時,哈爾濱飛機廠。
林靜舒站在嶄新的電子束焊機前,眉頭緊鎖。裝置是安裝好了,也除錯成功了,但廠裡的焊接車間主任老趙支支吾吾:「林處長,這機器好是好,就是……太嬌貴。焊一個葉片要調半天引數,效率還不如我們手工氬弧焊。」
「引數調不準?」林靜舒問。
「不是不準,是不穩定。」老趙指著操作麵板,「今天調好的引數,明天換個批次的材料,就得重新調。我們試了半個月,合格率才百分之六十,比手工焊還低。」
林靜舒沒說話,繞著機器轉了兩圈,突然問:「你們調引數時,參考的是什麼?」
「說明書啊,東德給的工藝引數列。」
「隻參考了說明書?」林靜舒搖頭,「老趙,電子束焊是精密工藝,影響因素很多:材料成分、真空度、電子束流、聚焦位置、焊接速度……光靠說明書那幾張表,不夠。你們得做實驗,建立自己的工藝資料庫。」
她翻開筆記本:「這樣,我從哈爾濱焊接研究所調兩名專家過來,跟你們組成聯合攻關組。用一個月時間,把常用的三種材料、五種接頭形式,全部做工藝試驗。每個引陣列合都要記錄,建立完整的工藝規範。」
「一個月?那生產任務……」
「生產任務先讓手工焊頂著。」林靜舒很堅決,「磨刀不誤砍柴工。等你們掌握了這套裝置的脾氣,效率能提高三倍,質量能提高一個等級。到時候再補回來,綽綽有餘。」
老趙想了想,一咬牙:「行!聽您的!」
國防工業辦公室。
王雪凝正在審閱一份剛送來的報告。南京電子管廠用那批「庫存兩年」的鎢鉬合金絲,做出了第一批大功率發射管,效能測試結果出來了。
「資料不錯啊。」她指著報告上的曲線,「發射功率、壽命、穩定性,都達到設計要求。劉總工,你們之前擔心效能下降,現在看來是多慮了。」
電話那頭,劉總工聲音興奮:「王處長,我們也沒想到!不僅效能沒下降,有些指標還比新料更好。我們分析,可能是存放過程中應力自然釋放,反而改善了材料效能。」
「那就好。」王雪凝說,「不過劉總工,這次雖然是好事,但也暴露了問題——你們對原材料的管理太粗放。效能到底變沒變,要靠資料說話,不能靠感覺。我建議你們建立『原材料時效效能資料庫』,對不同存放時間的材料做定期檢測,積累資料。」
「這個建議好!我們馬上做!」
「另外,」王雪凝翻到報告最後一頁,「你們用這批材料省下的外匯額度,我打算調劑給另一個專案。但前提是,你們得寫個詳細的技術總結,把這次的經驗教訓都寫進去,發給全國同行業單位參考。」
「沒問題!我們一定好好總結!」
結束通話電話,王雪凝在台帳上做了記錄:南京電子管廠專案,外匯額度使用——零;成果——不僅完成了任務,還探索出材料時效規律,值得推廣。
她剛放下筆,衛楚郝興沖沖地進來:「雪凝處長,有個好訊息!那個申請進口《物理評論》過刊的研究所,剛來電話,說國家圖書館複製的資料收到了,質量很好。他們所長說,八千美元省下來了,想問問能不能把這筆額度用到更需要的地方去。」
「當然能。」王雪凝笑了,「不過楚郝同誌,你得讓他們寫個使用報告,把複製的資料的利用情況、科研進展都寫清楚。咱們得讓其他單位看看,不花外匯也能辦事,而且辦得更好。」
「明白!」
下午,言清漸從西北迴來了。一進辦公室,沈嘉欣就遞上進度匯總表:「主任,三十一個專案,二十八個已經啟動,三個遇到問題。」
「哪三個?」
「第一,九院的高速攝影機,說明書翻譯耽誤了;第二,哈飛的電子束焊機,工藝引數摸索不順利;第三……」沈嘉欣頓了頓,「科學院的計算機,安裝好了,但使用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言清漸坐下,喝了口水:「第一個問題寧靜在處理,第二個林靜舒在解決。第三個怎麼回事?四十萬美元的計算機,當擺設?」
「不是擺設,是門檻太高。」郭玲婷插話,「我上午去科學院看了,那台英國計算機,用的是『機器語言』,程式設計要打孔卡,操作要懂二進位。很多科研人員想用,但不會用。」
「科學院沒組織培訓?」
「組織了,但效果不好。」郭玲婷說,「講課的老師自己也是剛學會,講得雲裡霧裡。聽課的人回去一操作,全抓瞎。」
言清漸想了想:「這樣,讓鄭豐年去協調。他從清華大學計算機係借兩個教授,從計算所調兩個熟練操作員,組成『計算機推廣小組』。任務就一個:在三個月內,培訓出一百個能獨立使用計算機的科研人員。」
「培訓計劃呢?」
「分層次。」言清漸說,「初級班,教基本操作和簡單程式設計,麵向廣大科研人員;中級班,教演演算法設計和程式優化,麵向計算骨幹;高階班,教係統維護和故障排除,培養自己的技術隊伍。」
「好,我馬上安排。」沈嘉欣記錄。
言清漸站起來,走到全國專案分佈圖前:「同誌們,外匯花出去了,就像種子撒下去了。但種子能不能發芽,能不能長成,還得看我們後續的耕耘。跟蹤、督促、協助、推廣——每一步都不能鬆勁。」
他轉身麵對團隊:「從今天起,咱們建立『專案周報』製度。每個專案,每週報一次進展,遇到什麼問題,怎麼解決的,都要寫清楚。沈主任負責匯總,我每週一看。」
「另外,」他補充道,「要挖掘典型。哪個專案用得好,哪個單位消化吸收快,要總結他們的經驗,開現場會,組織觀摩學習。要讓每一分外匯,都產生輻射效應。」
會議剛結束,電話響了。秦京茹接起來,聽了兩句,捂住話筒:「主任,蘭州核燃料元件廠,急事。」
言清漸接過電話:「我是言清漸。」
「言主任,我是蘭州廠老周。」電話那頭聲音急促,「我們按您的要求,用那批省下來的外匯,從法國進口了一套『燃料棒無損檢測裝置』。裝置到了,但法國人不給培訓,說明書也含糊不清。我們現在……對著裝置乾瞪眼。」
「合同裡沒寫培訓條款?」
「寫了,但法國人說『技術專家工作簽證辦不下來』,實際上是找藉口。我們懷疑,他們是不想讓我們太快掌握技術。」
言清漸冷笑:「這套路我熟。這樣,你從廠裡選三個最聰明的年輕人,送到四九城來。我讓原子能研究所的專家帶他們,先把原理搞通。裝置那邊,你們自己拆——小心拆,仔細記,一步一步反推。遇到問題隨時打電話,全國專家給你們當後盾。」
「自己拆?萬一拆壞了……」
「拆壞了也比放著強。」言清漸說,「老周,記住一句話:裝置是死的,人是活的。外國人能造出來,咱們就能搞明白。退一萬步說,真拆壞了,也是寶貴的經驗——知道哪兒容易壞,以後自己造的時候就能避免。」
「我明白了!」老周聲音振奮起來,「我們這就組織攻關組!」
結束通話電話,言清漸對郭玲婷說:「記下來,蘭州廠這個案例,很有代表性。外國人卡我們,不光是卡裝置,更是卡技術,卡培訓。對付這種卡脖子,唯一的辦法就是——自己闖,自己學,自己闖出一條路來。」
郭玲婷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
夜幕降臨,辦公室裡燈火通明。三十一個專案的周報陸續傳來,有喜有憂,有進展有困難。
他拿起一份周報,是上海光學儀器廠寫來的。他們已經派了技術人員去九院學習高速攝影機,在報告裡寫道:「德國鏡頭設計確有獨到之處,但並非高不可攀。我們初步分析,核心難點在鍍膜工藝。已成立攻關小組,力爭兩年內突破。」
言清漸在這段話下麵劃了線,批註:「好!就要這股勁頭。外匯買裝置是手段,掌握技術纔是目的。」
他又拿起哈爾濱焊接研究所的報告:「電子束焊機工藝引數資料庫已完成三分之一,初步發現,東德提供的引數偏保守。我們優化後的引數,效率可提高百分之二十。」
批註:「繼續深入,形成自主工藝規範。年底前,我要看到完整的資料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