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應堆安全停堆,三百根可疑燃料棒全部安全取出。清漸,蘭州這邊暫時安全了。」
淩晨五點,寧靜從蘭州打來的保密電話裡,聲音帶著明顯的疲憊。言清漸握著話筒,辦公室裡隻有他和馮瑤,窗外還是黑的。
「人員呢?有沒有輻射損傷?」
「沒有,全過程嚴格按照規程操作,劑量都在安全範圍內。」寧靜頓了頓,「但言主任,那三百根燃料棒……經初步檢測,其中二百七十根的高溫效能確實不達標。如果反應堆繼續執行到滿功率,後果不堪設想。」
言清漸閉上眼睛,長長吐出一口氣:「把檢測資料傳回來。你們留在蘭州,協助他們製定燃料棒更換方案。另外,撫順的新材料什麼時候能到?」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三天後第一批,但數量有限,隻夠生產五十根燃料棒。要把三百根全部換完,至少需要兩個月。」
「兩個月……」言清漸計算著時間,「反應堆要停兩個月?影響太大。有沒有過渡方案?」
「有。」寧靜說得很謹慎,「蘭州廠建議,把效能最差的五十根先換掉,剩下二百二十根,在降低功率執行的條件下先使用,同時加快新材料生產。這樣反應堆可以維持百分之三十功率執行,不影響相關實驗。」
「風險多大?」
「在百分之三十功率下,即使發生泄漏,也不會造成臨界事故。但……會導致反應堆汙染,增加後續維護難度。」
言清漸沉思片刻:「同意過渡方案。告訴蘭州廠,三天內完成五十根燃料棒更換,確保百分之三十功率執行安全。新材料生產要三班倒,我讓物資總局協調所有稀有金屬供應。」
「明白。」
結束通話電話,言清漸看向馮瑤:「聶辦那邊有訊息嗎?」
「半小時前來過電話,聶總讓您上午八點去匯報。」馮瑤頓了頓,「另外,撫順鋼廠的高廠長已經到了北京,在招待所等您。他說……要當麵請罪。」
「他不是來請罪的,是來要處分的。」言清漸站起來,「這樣也好,先見見他,把事情徹底弄清楚。」
早上七點,國防工業辦公室小會議室。高廠長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像個等待審判的士兵。見言清漸進來,他立刻站起來。
「言主任,我有罪。我請求組織給我最嚴厲的處分。」
「坐下。」言清漸在主位坐下,「處分的事後麵再說。現在我要你把六一年七月那次大修的前因後果,一五一十說清楚。不要遺漏任何細節。」
高廠長深吸一口氣:「那年七月初,蘇聯專家撤走後第三個月,我們的自耗爐結晶器出現裂縫。按規定應該等新備件到貨再修,但當時……第九研究院催材料催得緊,生產任務壓得重。車間主任老陳就提議,從閒置的東德裝置上拆個閥先用著。」
「你為什麼同意?」
「我……」高廠長低下頭,「我當時想,就是個真空閥,能有多大差別?而且老陳是老黨員,技術也好,他說沒問題,我就信了。」
「真空度差一個數量級,你們沒發現?」
「真空計顯示正常,我們就沒懷疑。」高廠長聲音越來越小,「後來生產出的鈦合金,常規檢測都合格,我們更不覺得有問題了……」
言清漸盯著他:「從七月到九月,兩個多月時間,生產了十幾批材料,流到五個單位,做成上千個部件。你作為一廠之長,就一點沒察覺?」
高廠長的頭垂得更低了:「我……我太相信老同誌,太相信常規檢測資料了。言主任,這件事我願意負全部責任,請組織處分我一個人,不要牽連其他同誌。」
「現在不是處分誰的問題,是要把漏洞補上。」言清漸敲敲桌子,「我問你,如果現在讓你重新生產一批合格的TC-4鈦合金,你需要什麼條件?」
高廠長猛地抬頭:「需要三樣:第一,把真空係統徹底更換,要用最高標準的;第二,所有檢測儀器重新校準,特別是真空計和氣體分析儀;第三……要有個懂行的人坐鎮,監督每一個環節。」
「人我給你派。」言清漸說,「鋼鐵研究院的王工,從今天起就常駐你們廠,任技術副廠長。裝置我讓物資總局緊急調配。但我要你立軍令狀:一個月內,生產出符合高溫高壓效能的TC-4鈦合金,數量要夠換掉所有問題部件。」
「一個月?」高廠長倒吸一口涼氣,「言主任,這太緊了……」
「緊也得乾。」言清漸站起身,「你們耽誤的時間,要用加班加點補回來。高廠長,這是你贖罪的機會。乾好了,將功補過;乾不好,新帳舊帳一起算。」
「是!保證完成任務!」
送走高廠長,沈嘉欣推門進來:「主任,其他四個單位的追回報告都到了。上海精密儀器廠用了五十公斤材料,做了三百個精密夾具,已經全部封存;哈爾濱軸承廠用了八十公斤,做了五百套高溫軸承,正在拆解;太原重型機器廠用了一百公斤,做了二十套大型模具,已經停止使用。」
「損失評估呢?」
「初步估算,直接經濟損失八十萬元,間接損失……無法估量。」沈嘉欣遞上報告,「但更重要的是,這幾個單位的生產進度都被打亂了。特別是哈爾濱軸承廠,他們承擔的新型發動機軸承任務,至少要推遲兩個月。」
言清漸快速翻閱報告:「補救方案有嗎?」
「有。上海廠說,他們可以改用庫存的進口材料,但數量隻夠生產一百個夾具,缺口二百個;哈爾濱廠建議,把問題軸承降級使用,給非關鍵裝置用,但需要重新做適用性評估;太原廠最麻煩——那二十套大型模具已經投入使用,如果停用,三條生產線都得停。」
「告訴太原廠,模具繼續用,但要加強監測。」言清漸做出決定,「每加工十個工件,檢測一次模具尺寸變化。一旦發現異常,立即更換。」
「這風險太大了吧?」沈嘉欣擔憂。
「生產線不能停。」言清漸很堅決,「國家投了那麼多錢建的生產線,停了損失更大。加強監測,把風險控製在可接受範圍內。」
上午八點,聶總辦公室。言清漸用了二十分鐘,把事情經過、原因分析、補救方案、責任認定,匯報得一清二楚。
聶總聽完,沉默了很久。
「清漸同誌,你說責任在高廠長,我同意。但更深層的責任,在我們。」聶總的聲音很沉,「蘇聯專家撤走後,我們急於補上缺口,片麵追求進度,忽視了質量。這次事故,是這種急躁情緒的集中爆發。」
「聶總,我也有責任。」言清漸說,「作為協調部門,我們沒有建立有效的材料效能驗證體係,過分相信工廠的質量證明檔案。」
「現在不是攬責任的時候。」聶總擺擺手,「現在要做的,是三件事:補救、追查、追責。補救你已經在做了,我支援。追查——要查清楚,除了撫順鋼廠,還有沒有其他類似的隱患?我們的質量管控體係,到底有多少漏洞?」
「我建議成立一個『質量安全大檢查』工作組。」言清漸說,「對所有重點型號的原材料、零部件、生產工藝,進行一次全麵排查。特別是那些蘇聯專家參與過的環節,要重點查。」
「同意。」聶總點頭,「你來牽頭,國防工辦、各工業部、使用單位共同參加。三個月內,要拿出檢查報告和整改方案。」
「那追責……」言清漸試探著問。
「高廠長撤職,降為普通工程師,留在撫順鋼廠戴罪立功。」聶總說得很清楚,「車間主任老陳,調離技術崗位,去後勤部門。其他相關人員,按責任大小,分別給予處分。但有一條——不能一棍子打死,要給出路,要給改過的機會。」
「我同意。」
「還有你,清漸同誌。」聶總看著他,「這次你反應迅速,處置得當,避免了更嚴重的後果。但作為分管領導,你也有失察之責。我建議,給你一個記過處分,同時繼續主持工作。你有什麼意見?」
「沒有意見。」言清漸站得筆直,「我願意接受處分。」
「好,那就這麼辦。」聶總站起身,「清漸同誌,記住這次教訓。我們的工業底子薄,經不起這樣的折騰。以後做工作,既要快,更要穩;既要顧眼前,更要看長遠。」
「是!」
走出聶總辦公室,已是上午九點。四九城的街道上,人們開始一天的工作。言清漸站在院子裡,深深吸了口寒冷的空氣。
幾個日夜,這場材料危機,終於告一段落。問題找到了,責任釐清了,補救開始了。
「主任,回辦公室嗎?」馮瑤問。
「回去。」言清漸坐進車裡,「通知所有人,下午兩點開會。我們要製定『質量安全大檢查』的具體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