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批次,全部報廢。言主任,這不是技術問題,這是……有人搞破壞。」 超好用,.等你讀
第九研究院緊急專線電話裡,錢院長的聲音像從冰窖裡撈出來。言清漸握著話筒,坐在黑暗的辦公室裡,窗外的四九城還在沉睡。
「說清楚,什麼叫全部報廢?」言清漸的聲音很穩,但手指已經握得發白。
「三百二十七個核心部件,在生產線上完成了最後一道精加工,昨天下午開始做密封測試。」錢院長在電話那頭喘著粗氣,「結果發現……密封麵在常溫下正常,但一進入模擬工作環境——高溫、高壓、強輻射——就出現微米級泄漏。三百二十七個,無一倖免。」
「檢測資料發過來。」
「已經用保密線路傳了,估計四十分鐘後到您辦公室。」
言清漸放下電話,擰亮檯燈。橘黃的光照亮桌上那張全國配套網路圖,圖上第九研究院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又圈。
「馮瑤,叫醒所有人。四十分鐘後,小會議室集合。」
四十分鐘後,團隊全員到齊,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睡意,但眼神全是警覺。保密機吐出第一張傳真紙,接著是第二張、第三張……三十多頁的檢測報告,在會議桌上鋪開。
寧靜抓起最上麵幾張,快速掃視:「泄漏位置……全是密封麵?這不可能。我們的『應力分佈自適應加工法』已經驗證過了,合格率百分之百。」
「所以問題不在加工。」王雪凝指著資料表,「你們看泄漏量的變化曲線——溫度每升高十度,泄漏量呈指數增長。這不是加工誤差,這是材料問題。」
「材料?」林靜舒翻開材料溯源記錄,「這批部件的原材料,全部來自撫順特種鋼廠六一年第三季度生產的『TC-4鈦合金』。批次號是連續的,質量證明檔案齊全,入廠復檢也合格。」
「復檢專案是什麼?」言清漸問。
「常規專案:成分分析、力學效能、金相組織、無損探傷。」林靜舒說,「都達標。」
言清漸站起來,在會議室裡踱步:「常規專案達標,但特殊效能可能不達標。高溫高壓強輻射環境下的密封效能,常規復檢根本測不出來。錢院長他們是怎麼發現的?」
沈嘉欣指著報告最後幾頁:「第九研究院自己設計了一套『模擬工況密封測試台』,本來是想驗證部件壽命,結果第一輪測試就出了大問題。」
「測試台可靠嗎?」
「可靠。」沈嘉欣很肯定,「他們用六〇年蘇聯進口的部件做對比測試,進口件一切正常。」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衛楚郝突然說:「那就說明,問題出在材料上。而且……可能出在冶煉環節。撫順鋼廠那邊,會不會……」
「現在不能下結論。」言清漸打斷他,「鄭豐年,你馬上去撫順,帶上最好的材料專家。我要知道,六一年第三季度那批TC-4鈦合金,到底發生了什麼。」
「帶誰去?」
「哈工大的李教授,他是鈦合金專家。還有鋼鐵研究院的王工,懂冶煉。」言清漸看了看錶,「現在是三點四十。你們坐六點的火車走,中午前必須到撫順鋼廠。」
「是!」鄭豐年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其他人分兩組。」言清漸繼續部署,「寧靜、王雪凝,你們去第九研究院,親自做測試,驗證資料。林靜舒、衛楚郝,你們調查這批材料的流轉路徑——從鋼廠出來,經過哪些倉庫,用什麼交通工具,誰經手,全部查清楚。」
「主任,您懷疑運輸或儲存環節出問題?」林靜舒問。
「一切皆有可能。」言清漸說,「沈嘉欣留在辦公室,協調各方。郭玲婷、秦京茹,你們協助沈主任,所有資訊第一時間匯總給我。」
「馮瑤呢?」
「跟我去聶辦。」言清漸穿上大衣,「這麼大的事,必須當麵匯報。」
清晨五點,聶總辦公室。聽完匯報,聶總沉默了很久。
「清漸同誌,你的判斷是什麼?」聶總的聲音很低沉。
「三個可能。」言清漸快速解析,「第一,技術問題。撫順鋼廠在冶煉那批鈦合金時,某個工藝引數出現係統性偏差,導致材料高溫效能不合格。這屬於無意的失誤。」
「第二,人為破壞。材料在流轉過程中被動了手腳,或者……鋼廠內部有人故意製造了有缺陷的材料。」言清漸頓了頓,「第三,蘇聯人留下的另一個陷阱——他們提供的TC-4鈦合金『標準配方』,本身就有問題,在常規條件下表現正常,但在極端工況下就會失效。」
聶總站起身,走到窗前:「你認為哪種可能性最大?」
「目前證據不足,不能下結論。」言清漸很謹慎,「但我已經派人去撫順調查。二十四小時內,會有初步結果。」
「我給你四十八小時。」聶總轉身,目光如炬,「四十八小時內,必須查明原因,拿出補救方案。『那個型號』的進度,一天都不能耽誤。」
「是!」
上午八點,撫順鋼廠。鄭豐年帶著兩位專家直奔冶煉車間。廠長姓高,聽說四九城來了調查組,臉都白了。
「鄭處長,那批TC-4鈦合金,我們完全是按蘇聯工藝規程生產的!」高廠長拿出一摞生產記錄,「您看,每個步驟都有記錄,還有蘇聯專家當時簽的字!」
李教授接過記錄翻看,眉頭越皺越緊:「高廠長,你們的真空自耗電弧爐,六一年七月到九月期間,是不是大修過?」
「對!七月中旬大修,換了新的結晶器和電極。」高廠長說,「但大修後我們做了工藝驗證,生產出的鈦合金各項指標都正常啊!」
「真空度呢?」王工問,「大修前後,爐子的極限真空度有沒有變化?」
「這個……」高廠長撓頭,「真空度一直很穩定,維持在十的負三次方托。」
李教授和王工對視一眼。
「問題可能就在這裡。」李教授說,「TC-4鈦合金對氧、氮、氫這些間隙元素極其敏感。如果真空度不夠,哪怕隻差一個數量級,雜質含量就會超標。而雜質超標,常規檢測可能發現不了,但在高溫高壓下,會導致晶界弱化,密封效能下降。」
「可我們的真空計顯示正常啊!」
「真空計可能失準。」王工說,「大修時如果動了真空係統,重新校準過嗎?」
高廠長汗下來了:「沒……沒有。我們以為……」
「馬上測試。」鄭豐年打斷他,「用你們最好的真空計,測現在的極限真空度。另外,我要看大修時的維修記錄,每一個更換的零件,都要查清楚來源。」
維修記錄找來了。王工一頁一頁看,突然指著一行字:「這個『進口高真空閥』,哪來的?」
「是……是從庫存裡領的。」車間主任小聲說,「當時新閥沒到貨,為了不影響生產,就從老裝置上拆了一個先用著。」
「老裝置?哪台老裝置?」
「五八年從東德進口的那台真空退火爐,後來不用了,一直閒置。」
李教授臉色變了:「那台退火爐的真空閥,設計真空度是十的負二次方托!用在自耗爐上,極限真空度至少差一個數量級!」
真相大白了。一個為了趕進度、圖省事的決定,導致整批材料出了致命缺陷。不是破壞,不是陷阱,就是最普通、也最可怕的技術失誤。
鄭豐年立刻給北京打電話:「主任,原因找到了。冶煉環節出了問題,真空係統不達標。建議立即封存所有同批材料,全麵檢測。」
電話那頭,言清漸的聲音傳來:「已經晚了。那批材料,除了第九研究院用的三百多件,還有二百多件流到了其他單位。豐年,你留在撫順,監督鋼廠整改。我要知道,這批有問題的材料,到底流向了哪裡。」
下午兩點,國防工業辦公室。林靜舒和衛楚郝的調查報告出來了。
「流向五個單位。」林靜舒指著地圖,「第九研究院、上海精密儀器廠、哈爾濱軸承廠、太原重型機器廠,還有……蘭州核燃料元件廠。」
最後一個名字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核燃料元件廠?」寧靜聲音發顫,「他們用鈦合金做什麼?」
「做燃料棒的包殼管。」王雪凝臉色發白,「如果材料高溫效能不合格,反應堆執行時就可能……」
「立即通知蘭州!」言清漸抓起保密電話,「要他們馬上停用所有同批材料,已經使用的,全部拆下來檢測!」
電話接通,核燃料元件廠的廠長聽完情況,聲音都在抖:「言主任,我們已經用那批材料生產了八百多根燃料棒,其中三百根……已經裝進反應堆了。」
「反應堆執行狀態?」
「剛剛啟動,現在功率是滿功率的百分之十。」
「立即停堆!」言清漸幾乎是吼出來的,「把所有裝填了可疑燃料棒的通道隔離!我的人三小時後到!」
放下電話,會議室裡死一般寂靜。
「主任,我帶人去蘭州。」沈嘉欣站起來,「我懂核燃料,知道該怎麼處理。」
「不,你去撫順,接替鄭豐年監督整改。」言清漸看向寧靜,「寧靜,你和林靜舒去蘭州。帶上最好的檢測裝置,記住——安全第一,一定要保證現場人員安全。」
「是!」
「衛楚郝,你去上海、哈爾濱、太原,那三家廠子用的材料少,但也要全部追回。」
「明白!」
所有人開始行動。言清漸坐回椅子,閉上眼睛。短短十二個小時,從部件報廢,到發現材料問題,再到追查到核反應堆——就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後麵的連鎖反應快得讓人窒息。
但他知道,現在不能亂。他是總指揮,他亂了,整個團隊就亂了。
「玲婷,給聶辦寫簡報,把事情進展如實匯報。京茹,你整理所有相關檔案,備份三份,分別保管。」
「主任,您呢?」郭玲婷問。
「我等。」言清漸睜開眼睛,「等撫順的整改方案,等蘭州的檢測結果,等其他單位的追回報告。然後……製定補救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