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五點。
天還沒亮,言清漸已經站在辦公室窗前。手裡拿著天津剛發來的電報,隻有一行字:「昨夜試製第三批樣品,效能接近蘇聯樣百分之八十。老趙說還能提高。」
百分之八十。
言清漸放下電報,手指輕輕敲著窗台。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如果最終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就可以應急使用;如果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五,就可以批量替代。
但時間不等人。
「主任,車備好了。」馮瑤推門進來,「去天津還是上海?」
「哪都不去。」言清漸轉身,「今天坐鎮北京。玲婷,通知下去:上午九點,『油龍』小組全體成員電話會議。天津、上海、蘭州三地,必須準時接通。」
郭玲婷快速記錄:「要準備什麼材料?」 超順暢,.任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三樣。」言清漸豎起三根手指,「第一,天津的試驗記錄;第二,上海的理論分析;第三,蘭州的基礎油檢測報告。還有,讓物資總局把最新的庫存消耗預測表送過來,我要知道還能撐多久。」
六點半,寧靜匆匆走進辦公室,眼圈比昨天更青了,但眼神發亮。
「清漸,上海那邊有新進展。」她把一遝計算稿紙鋪在桌上,「周總工連夜計算,發現如果我們把硼係輔助新增劑的比例提高百分之五,同時把調合溫度從120度降到115度,理論上可以提高抗極壓效能百分之三到五。」
言清漸俯身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理論計算和天津的試驗資料對得上嗎?」
「對得上!」寧靜難得露出興奮的表情,「老趙師傅憑經驗摸索出的配方,和我們理論計算的最優值,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二!你說神不神?」
「這就是實踐出真知。」言清漸也笑了,「老趙師傅那雙摸了幾十年機器的手,比多少儀器都準。」
王雪凝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剛收到的電報:「蘭州訊息,第一批精製基礎油已經發車,今天下午到天津。還有,劉副廠長說他們做了十六個批次的檢測,資料全部達標。」
「好!」言清漸一拍桌子,「萬事俱備,隻欠東風。現在就看天津今天能不能把最後那百分之二十的差距補上。」
沈嘉欣最後一個到,她手裡拿著三份檔案:「主任,三個事。第一,化工部特批的五十公斤三氯化鉬,已經分裝發運;第二,天津要的恆溫箱和攪拌器,物資總局從科學院調劑了兩台舊的,但能用;第三...」
她頓了頓,「那四個停機的廠長又來了,在接待室等著,說要見您。」
言清漸皺眉:「不是都解決了嗎?」
「他們說書麵檔案不夠,要您當麵給個準話。」沈嘉欣苦笑,「其中一個說,廠裡老工人鬧情緒,說從來沒停過工,怕以後恢復不了生產。」
「走,去看看。」言清漸起身,「雪凝、玲婷跟我去。馮瑤,你守著電話,天津上海有訊息馬上叫我。」
接待室裡,四個廠長正襟危坐,臉色都不太好看。
見言清漸進來,年紀最大的那位先開口:「言主任,我們不是來鬧事的,實在是下麵職工有情緒。您知道,咱們工人以廠為家,這突然停工...」
「李廠長,我理解。」言清漸在主位坐下,「但你們也理解理解國家。特種潤滑油斷了供,如果不集中調配,三個月後,就不是你們四個廠停工,而是幾十個重點軍工專案全線癱瘓。孰輕孰重?」
另一個廠長說:「理是這個理,但職工工資雖然照發,可獎金沒了,績效沒了,大家心裡沒底啊。」
「這樣。」言清漸想了想,「我跟財政部協調,給你們四個廠特批一筆『技術革新補貼』,金額相當於平時獎金的百分之八十。條件是:停工期間,組織職工學習技術,搞裝置保養,為恢復生產做準備。怎麼樣?」
四個廠長互相看了看。
「言主任說話算話?」李廠長問。
「玲婷,現在就去擬文,我簽字,今天下午就發。」言清漸對郭玲婷說,「但我也把話說在前頭:油料問題一解決,你們必須第一時間恢復生產,而且要保質保量完成年度任務。能做到嗎?」
「能!」四個廠長齊聲回答。
送走廠長們,已經是八點半。
言清漸回到辦公室,發現電話已經響了三次。馮瑤說:「天津兩次,上海一次,都是問九點的電話會議還開不開。」
「開,當然開。」言清漸看了看錶,「走,去通訊室。」
國防部通訊室裡,三台電話一字排開,分別接通天津、上海、蘭州。言清漸坐在中間,左邊是寧靜,右邊是王雪凝。沈嘉欣、郭玲婷、馮瑤站在身後。
九點整,電話會議開始。
「天津先報。」言清漸對著話筒說。
聽筒裡傳來陳明理激動的聲音:「言主任,第四批樣品剛出來!老趙師傅調整了調合順序,先加鉬係主劑,保溫十分鐘,再加硼係輔劑。初步測試,抗極壓效能比第三批又提高了百分之五!」
「具體資料?」寧靜追問。
「用土法壓力機測的,能承受的壓力達到蘇聯樣品的百分之八十五!」陳明理聲音都在抖,「而且老趙師傅說,如果溫度控製再準點,能到百分之九十!」
言清漸強壓住激動:「上海,你們怎麼說?」
周柏年的聲音傳來:「寧處長昨晚傳過來的資料我們驗證了,理論計算成立。但我建議,硼係輔劑的比例不要再增加,否則高溫氧化穩定性會下降。現在這個配方,應該在效能和壽命之間找到了平衡點。」
「蘭州?」言清漸問。
劉副廠長的嗓門很大:「基礎油沒問題!我們連夜做了二十組平行實驗,各項指標穩得很!言主任,隻要配方定下來,要多少油,我們供多少!」
言清漸深吸一口氣:「同誌們,聽我說。現在我們有了達標的基礎油,有了接近成熟的配方,有了懂行的老師傅。但還差最後一步——標準化測試。土法壓力機不夠,必須用專業的摩擦磨損試驗機。」
電話那頭沉默了。
這種試驗機全國隻有三台:一台在科學院,一台在一機部機械研究院,一台在瀋陽重型機器廠。都是寶貝疙瘩,排期已經排到明年。
「我去協調。」言清漸說,「但需要樣品。天津,今天之內,按最新配方再生產三批樣品,每批五百毫升。明天一早,專人送到北京。」
「來得及嗎?」陳明理有些擔心,「我們隻有土裝置...」
「老趙師傅在嗎?讓他聽電話。」言清漸說。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後,趙德柱的聲音傳來:「言主任,我在。」
「趙師傅,您跟我說實話,按現在的路子,樣品效能還能不能再提高?」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很實在的回答:「能。但我需要兩樣東西:一是溫度計,要準的,我們現在用的那個,差著三五度;二是時間,讓我慢慢調,急不得。」
「溫度計今天下午送到。」言清漸果斷地說,「但時間...趙師傅,我隻能給您二十四小時。明天這個時候,樣品必須上路。」
「二十四小時...」趙德柱似乎在盤算什麼,「成!我老漢拚了這把老骨頭!」
「不是讓您拚命。」言清漸語氣放緩,「是讓您帶著年輕人,打一場技術攻堅戰。陳技術員在旁邊吧?讓他配合您,把每一步操作都記錄下來,這是寶貴的經驗。」
「哎!明白!」
結束通話天津的電話,言清漸立刻轉向沈嘉欣:「嘉欣,你現在就去科學院,借他們的摩擦磨損試驗機。就說國防工業辦公室急需,聶總親自抓的專案。」
沈嘉欣有些為難:「科學院的裝置,預約都排到明年三月了...」
「那就插隊。」言清漸說,「告訴他們,測試結果共享,以後他們有優先使用權。如果還不行...我親自給錢副院長打電話。」
「我這就去。」沈嘉欣轉身就走。
寧靜突然說:「清漸,我覺得我們得做兩手準備。萬一最終效能隻能達到百分之九十,怎麼辦?」
王雪凝接話:「那就分級使用。效能最好的,給最精密的裝置;稍差一點的,給要求不那麼高的裝置。這樣能把現有庫存的消耗再降低百分之二十左右,多爭取一個月時間。」
「這個思路好。」言清漸讚許地點頭,「雪凝,你馬上擬一個分級使用方案,把全國所有需要特種潤滑油的裝置按精度要求分三級。明天樣品測試結果一出,我們就知道該怎麼分配了。」
電話會議結束,已是上午十點半。
言清漸剛回到辦公室,郭玲婷就遞上一份剛收到的檔案:「主任,外貿部急電。羅馬尼亞那邊變卦了,說五噸油要給東德先,隻能給我們兩噸,而且要到明年二月。」
「意料之中。」言清漸看都沒看,「靠別人終究不如靠自己。玲婷,回復外貿部:兩噸也要,但價格必須按原協議,不能漲。另外,讓他們繼續聯絡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有一點算一點。」
「是。」
馮瑤端來午飯——兩個窩頭,一碗白菜湯。言清漸一邊吃一邊看王雪凝剛送來的分級方案,不時用筆修改。
下午一點,沈嘉欣回來了,臉色不太好看。
「主任,科學院那邊...沒談攏。」她低聲說,「裝置組的組長說,他們的專案也是國家重點,不能讓。」
言清漸放下筆:「錢副院長知道嗎?」
「知道,但他去外地開會了,下週纔回來。」
寧靜插話:「要不找一機部?機械研究院那台試驗機,我以前用過,和科學院的型號一樣。」
「一機部...」言清漸想了想,「工具機局的王局長上次開會挺配合的。嘉欣,你再跑一趟,帶上辦公室的公函,就說這是聶總親自督辦的專案,涉及多個軍工重點。」
「如果還不行呢?」
言清漸站起身,走到窗前:「那我就親自去。但現在是兩點,我們等不起。這樣,嘉欣你去一機部,玲婷你給聶辦打電話,匯報進展情況,順便提一下試驗機的事。聶總一句話,比我們跑十趟都管用。」
兩人領命而去。
辦公室裡隻剩言清漸和馮瑤。牆上的掛鍾滴答滴答走著,每一秒都格外清晰。
「主任,您坐會兒吧。」馮瑤輕聲說,「從早上到現在,您還沒歇過。」
「歇不了。」言清漸揉了揉太陽穴,「馮瑤,你說咱們這次能成嗎?」
馮瑤站得筆直:「主任,我雖報導不到一年。可看到您辦的事,沒有不成的。」
言清漸笑了:「你這叫盲目信任。不過...借你吉言。」
下午三點,郭玲婷興沖沖跑進來:「主任!聶辦回話了!說已經給一機部打過電話,讓他們全力配合!沈主任剛才來電話,說機械研究院同意明天上午八點給我們做測試,專機專用,四個小時出結果!」
「好!」言清漸精神一振,「通知天津,樣品準備好後,連夜送四九城!讓老趙師傅親自來,他最瞭解樣品特性。」
「趙德柱師傅?他年紀那麼大了...」
「年紀大經驗足。」言清漸說,「再說了,讓他來四九城看看專業裝置,對他以後改進配方也有好處。這是學習的機會。」
下午四點,王雪凝拿著最終版的分級方案進來:「清漸,方案好了。按這個方案,如果樣品效能達到百分之九十,我們可以把庫存消耗再降低百分之二十五,多爭取三十五天。」
「三十五天...」言清漸盤算著,「夠上海和蘭州完善工藝了。雪凝,這個方案馬上發下去,讓各單位提前準備。」
傍晚六點,天津來電話:第五批樣品出來了,趙德柱師傅說效能應該接近百分之九十。他和陳明理已經帶著樣品上了開往四九城的火車,明天早上鐵定到。
言清漸放下電話,長長吐出一口氣。
第三天,就要過去了。
聶總給的三天期限,他們沒有完全解決問題,但找到了路,看到了光。
晚上八點,言清漸還在辦公室。馮瑤熱了第三次晚飯——粥都涼了。
「主任,您吃點吧。」
「等會兒。」言清漸正在寫給聶總的匯報材料,「玲婷,明天測試的安排都妥了?」
「妥了。」郭玲婷站在桌旁,「機械研究院那邊,沈主任已經打好招呼,測試工程師明天七點半就到。天津的火車六點到站,馮瑤開車去接,直接送到研究院。八點開始測試,十二點前出結果。」
「好。」言清漸在匯報材料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三天,我們做到了能做的所有事。剩下的,就看明天那台試驗機給出什麼資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