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在京津公路上顛簸。
清晨五點半,天還黑著。言清漸裹著軍大衣坐在後座,身旁是同樣裹得嚴實的王雪凝。副駕駛坐著郭玲婷,這位專職秘書已經開啟了筆記,借著車內昏暗的燈光記錄著什麼。
馮瑤穩穩把著方向盤,車速保持在六十邁——這個年代算很快了。
「主任,按這個速度,七點半能到天津。」馮瑤看了眼後視鏡,「衛東化工廠那邊聯絡好了,老廠長在廠裡等咱們。」
言清漸點點頭,轉向王雪凝:「雪凝,你再給我說說這個廠子的情況。」
王雪凝翻開隨身攜帶的檔案袋:「天津衛東化工廠,1956年由三個街道小作坊合併而成。職工八十三人,其中技術人員...兩人。主要產品是肥皂、蠟燭、還有給自行車鏈條用的普通黃油。」
「就這?」郭玲婷回頭,語氣裡帶著難以置信,「這麼個小廠子,能搞特種潤滑油?」
「麻雀雖小,五臟未必不全。」言清漸說,「大廠有大廠的路數,小廠有小廠的智慧。六〇年他們敢申請進口三氯化鉬,就說明有點想法。」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認準,.超便捷 】
王雪凝繼續念:「廠長叫馬大福,五十二歲,老工人出身。技術員陳明理,三十八歲,天津輕工業學校畢業。另外,檔案裡還提到一個人——廠裡的鍋爐工趙德柱,五十八歲,解放前在英國人開的洋行裡幹過,據說懂點化工。」
言清漸來了興趣:「鍋爐工懂化工?這倒有意思。」
天漸漸亮了。車子駛入天津市區,街道兩旁是低矮的平房和偶爾出現的廠房煙囪。衛東化工廠在城東,門臉很小,圍牆是用紅磚砌的,不少地方已經斑駁。
車子剛停穩,一個穿著藍色工裝、頭髮花白的老頭就迎了出來,身後跟著兩個中年人。
「言主任吧?我是馬大福。」老廠長伸出手,手掌粗糙有力,「接到市裡的電話,我一宿沒睡著。您這麼大的領導,咋跑我們這小廠來了?」
言清漸跟他握手:「馬廠長,客氣話不說了,咱們看東西。」
「看...看啥?」馬大福一愣。
「你們六〇年申請三氯化鉬,說要試製新型潤滑材料。」言清漸開門見山,「東西呢?成果呢?配方呢?」
馬大福臉色變了變,扭頭看了看身後那個戴眼鏡的中年人:「陳技術員,你來說。」
陳明理推了推眼鏡,說話有些磕巴:「言、言主任,那事兒...沒成。原料就給了一點點,我們試了幾次,效能達不到蘇聯樣品,就...就擱置了。」
「樣品還在嗎?」王雪凝問。
「在是在...」陳明理猶豫著,「但都兩年了,不知道變質沒有。」
「看看再說。」言清漸抬腿就往廠裡走。
廠區很小,隻有三排平房。第一排是辦公室,第二排是車間,第三排是倉庫兼實驗室——如果那間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能算實驗室的話。
陳明理開啟一個舊木櫃,取出幾個玻璃瓶。瓶子上貼著泛黃的標籤,字跡已經模糊。
「就這些了。」陳明理說,「我們試了五種配方,最好的那個,高溫效能還湊合,但抗極壓差得遠。」
言清漸拿起一個瓶子,對著光線看。油液渾濁,底部有沉澱。「你們怎麼測的效能?」
「就...就跟蘇聯樣品比。」陳明理聲音更小了,「把油抹在鋼珠上,用壓力機壓,看什麼時候出坑。咱們的油,壓力加到蘇聯樣品的一半,鋼珠就碎了。」
王雪凝皺了皺眉:「測試方法太粗糙了。沒有專業的摩擦磨損試驗機?」
「我們這小廠,哪買得起那玩意兒。」馬大福苦笑,「一台進口試驗機,夠我們全廠乾三年的。」
言清漸放下瓶子:「誰負責具體試驗的?」
「我...」陳明理說,「還有老趙頭幫忙。」
「老趙頭?趙德柱?」
「對,就那個鍋爐工。」馬大福接話,「老趙頭有點門道,解放前在英國人開的慎昌洋行幹過,據說見過洋人搞這些。」
言清漸眼睛一亮:「人在哪兒?」
「鍋爐房!我讓人去叫。」
十分鐘後,一個身材矮小、滿臉煤灰的老頭被領了進來。趙德柱穿著髒兮兮的工裝,手指關節粗大,但一雙眼睛卻透著精光。
「領導好。」趙德柱說話帶著天津口音,「叫我老趙就行。」
言清漸打量著他:「趙德柱同誌,聽說你懂潤滑油?」
「不敢說懂,見過。」趙德柱很實在,「解放前在慎昌洋行,給英國工程師打下手。他們修機器、配油,我在旁邊看,偷學了幾手。」
「那你看看這個。」言清漸把蘇聯樣品的瓶子遞過去,「這種油,能自己做嗎?」
趙德柱接過瓶子,擰開蓋子聞了聞,又倒出一點在手指上撚了撚。動作很專業。
「這是好油。」老趙頭說,「裡頭有鉬,還有別的玩意兒。英國人管這叫『極壓油』,專門給過載齒輪和軸承用的。」
言清漸和王雪凝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喜。
「如果我們自己做,難點在哪兒?」言清漸追問。
「難點多了去了。」趙德柱掰著手指頭數,「第一,基礎油得精煉,不能有雜質;第二,新增劑難配,鉬的化合物不好弄;第三,調合的時候溫度控製要準,差一度,效能就差一截。」
「如果給你精煉好的基礎油,給你三氯化鉬,你能配出來嗎?」
趙德柱想了想:「能試試。但我得說在前頭,洋人的配方是保密的,我隻能憑記憶和手感。成不成,沒把握。」
「要什麼條件?」
「得有個像樣的實驗室,起碼得有恆溫箱、攪拌器、天平。」趙德柱看了看這間簡陋的小屋,「還有,得給我配個幫手,陳技術員就行。」
陳明理連忙點頭:「我給趙師傅打下手!」
言清漸當場拍板:「馬廠長,從今天起,衛東化工廠成立特種潤滑油試製小組。趙德柱同誌任技術負責人,陳明理同誌協助。需要什麼裝置,寫清單,我讓辦公室協調。」
馬大福又激動又為難:「言主任,這...這行嗎?老趙頭就是個鍋爐工...」
「鍋爐工怎麼了?」言清漸笑了,「諸葛亮出山前也沒帶過兵。趙德柱同誌有經驗,有手藝,這就是人才。你們廠小,但小有小的好處——船小好調頭,沒有條條框框。」
他轉向王雪凝:「雪凝,你留下。協助馬廠長把小組建起來,裝置清單今天下午就傳真回北京。我讓沈主任那邊全力配合。」
王雪凝點頭:「好。但清漸,你一個人回去?」
「馮瑤和玲婷跟著我呢。」言清漸看了看錶,「已經九點了,我得趕回北京。下午蘭州和上海的會很重要。」
吉普車再次上路時,已經是上午九點半。
郭玲婷在筆記本上飛快記錄著剛才的談話要點:「主任,您真覺得那個老鍋爐工能成?」
「你覺得呢?」言清漸反問。
「我...說不好。」郭玲婷很誠實,「但看他擺弄油瓶的樣子,確實像懂行的。」
馮瑤一邊開車一邊插話:「主任,我有個想法,不知道當不當講。」
「說。」
「那個趙師傅,解放前在洋行幹過,會不會...政治上不可靠?」馮瑤說得很直,「咱們這可是軍工任務。」
言清漸笑了:「馮瑤啊,你這警惕性值得表揚。但你要知道,現在是1961年,不是1951年。黨的政策是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趙德柱同誌如果真有本事,能把油搞出來,那就是功臣。至於歷史問題,組織上會審查,咱們用人不疑。」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你們想想,大廠子為什麼搞不出來?不是沒人才,是束縛太多。工程師要看文獻、要算資料、要按部就班。趙德柱這樣的人,靠的是經驗和手感,有時候反而能打破條條框框。」
郭玲婷若有所思:「就像打仗,正規軍打陣地戰,遊擊隊打運動戰?」
「就是這個理!」言清漸讚許地點頭,「玲婷這個比喻好。咱們現在就是在打一場工業上的運動戰,要靈活機動,要出其不意。」
車子駛回四九時,已經是中午十一點半。
言清漸沒回辦公室,直接讓馮瑤開往國防部招待所——蘭州煉油廠的劉副廠長和上海的周總工都住在那兒。
招待所小會議室裡,寧靜正陪著兩位客人說話。見言清漸風塵僕僕地進來,她起身介紹:「清漸,這位是蘭州煉油廠的劉副廠長。劉廠長,這是我們言主任。」
劉副廠長五十來歲,西北人,說話嗓門大:「言主任,久仰!寧靜同誌已經把情況跟我們說了。尿素脫蠟裝置沒問題,精製基礎油要多少有多少!」
周柏年也站起來:「言主任,天津那邊有收穫嗎?」
「有,而且不小。」言清漸脫下大衣,示意大家都坐,「長話短說,天津衛東化工廠有個老師傅,解放前在洋行幹過,懂潤滑油配方。我讓他牽頭成立試製小組,基礎油從蘭州出,新增劑配方他和周總工、寧靜一起研究。」
劉副廠長有些猶豫:「言主任,不是我不信任,可一個街道小廠,能行嗎?」
「行不行,試了才知道。」言清漸很堅決,「劉廠長,你們的新裝置,能保證基礎油的效能指標嗎?」
「能!」劉副廠長拍胸脯,「我們做過測試,餾程、粘度、閃點、凝點,全達標!就是...就是這新增劑,我們煉油廠不擅長。」
周柏年接話:「新增劑這塊,我和寧處長商量過了。如果走鉬係新增劑的路線,合成工藝確實複雜。但我們有個新想法——」
他看向寧靜。
寧靜接過話頭:「蘇聯用二烷基二硫代磷酸鉬,是因為鉬的抗極壓效能好。但鉬資源緊張,我們想試試複合配方——鉬係為主,輔以別的元素。這樣既能保證效能,又能降低對單一資源的依賴。」
「有具體方案嗎?」言清漸問。
「有初步設想。」寧靜翻開筆記本,「用三氯化鉬和醇反應,生成鉬酸酯,再與五硫化二磷反應,得到基礎新增劑。同時,加入少量的硼、氮化合物作為輔助新增劑。理論上,複合新增劑的協同效應可能比單一新增劑更好。」
言清漸聽得連連點頭:「理論上有把握嗎?」
「七成。」寧靜很嚴謹,「需要實驗驗證。」
「那就驗證。」言清漸拍板,「周總工,您在上海的實驗室能做這些實驗嗎?」
「能是能,但缺三氯化鉬。」周柏年苦笑,「上次申請,隻批了一公斤。」
「這次不一樣。」言清漸說,「我親自協調。玲婷,記一下:第一,請化工部特批五十公斤三氯化鉬,分兩批,一批給上海,一批給天津;第二,請物資總局調配實驗裝置,天平、恆溫箱、攪拌器,優先滿足上海和天津;第三,成立聯合攻關組,周總工任組長,寧靜任副組長,天津的趙德柱師傅、陳明理技術員為組員。」
郭玲婷筆下如飛:「主任,攻關組叫什麼名字?」
言清漸想了想:「就叫『特種潤滑油緊急攻關聯合小組』,代號...『油龍』。咱們要像龍一樣,騰雲駕霧,把這道難關闖過去!」
會議開到下午兩點,具體分工全部落實。劉副廠長趕回蘭州組織基礎油生產,周柏年趕回上海準備實驗室,寧靜留在四九城協調各方。
送走客人後,言清漸終於有時間吃午飯——兩個冷掉的饅頭,就著白開水。
馮瑤看不過去:「主任,我去食堂給您熱熱?」
「不用,時間緊。」言清漸幾口吃完,「玲婷,上午有別的電話嗎?」
「有七個。」郭玲婷翻著記錄,「物資總局報來最終庫存資料,還剩八點三噸;外貿部說羅馬尼亞那邊回話了,最多能提供五噸,但要三個月後;還有四個廠的廠長又打電話來,問停機期間的職工工資問題...」
「工資問題王處長不是解決了嗎?」
「解決了,但他們想要書麵檔案。」
「給他們。」言清漸擦擦手,「雪凝回來之前,這些事你處理。記住原則:既要執行方案,也要體諒下麵的困難。該硬的硬,該軟的軟。」
郭玲婷點頭:「我明白。還有,聶辦又來電話,問進展。」
「你怎麼回的?」
「我說您去天津了,下午回來匯報。」
言清漸看了看錶:「現在三點,走,去聶辦。」
馮瑤開車,言清漸和郭玲婷坐在後座。車子駛過長安街,冬日的陽光透過車窗,在言清漸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他閉著眼,腦子裡飛快地梳理著:庫存能撐四個月,外貿進口最多五噸三個月後到,天津小組如果順利,兩個月內能出樣品,上海和蘭州的聯合攻關,三個月內能量產...
時間,還是緊。
但至少,路找到了。
車子駛入聶總所在的大院。言清漸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
兩天了,七十二小時的期限已經過去四十八小時。明天,就是最後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