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船還在吳淞口外麵?已經等了十二個小時?!」
11月15日,下午兩點,上海虹橋機場貴賓室裡,言清漸剛下飛機,就被等候著的機場領導請到辦公室,接到了這個緊急電話。他一手握著聽筒,一手解開風衣釦子,眉宇間是壓不住的火氣。
電話那頭是上海船舶工業局的老周,聲音急得冒煙:「言主任,我們也沒辦法!那船從大連來的,載著『1060』專案急需的十二台精密工具機,本來應該昨天半夜靠港。可港務局那邊說,碼頭泊位全滿,要排隊……」
「排隊?」言清漸的聲音陡然提高,「你告訴他們船上裝的是什麼了嗎?」
「說了!說了八百遍了!可港務局那個排程科長說,現在上海港每天進出上百條船,哪條船不說自己運的是『重要物資』?都得按順序來……」
「把電話給港務局現場指揮。」言清漸打斷他,轉頭示意機場領導用另一部電話撥打。
安撫好老周,言清漸從機場領導手中,接過正在轉接中的電話,一分鐘後,一個帶著濃重上海口音的中年男聲響起:「餵?哪位?」
「我是國防工業協作辦公室言清漸。」言清漸語速極快,「『海虹號』貨輪上裝載的是國家重點科研專案『1060』的急需裝置,必須在今天下午四點前卸貨。我要求你們立即安排泊位。」
電話那頭沉默了,然後傳來一個不冷不熱的聲音:「言主任,不是我們不配合。您看看窗外——黃浦江上現在堵著三十多條船,都在等泊位。我要是給您插隊,其他船怎麼辦?人家運的也是國家物資啊。」 藏書廣,.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言清漸望向窗外。機場辦公室在三樓,能看見遠處黃浦江的輪廓。雖然看不清江麵情況,但能想像出那種擁堵。
「同誌,您貴姓?」
「免貴姓張,張衛京,港務局排程科科長。」
「張科長,我問您幾個問題。」言清漸的聲音冷靜下來,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第一,『海虹號』上那些工具機,如果今天卸不下來,延誤了『1060』專案節點,這個責任是您擔,還是我擔?」
電話那頭沒聲音。
「第二,您說其他船也在等,那您知不知道——其中有多少船運的是煤炭、糧食、棉花這些民生物資?又有多少船運的是可以等一等的普通工業品?」
「這個……我們要一視同仁……」
「一視同仁不是平均主義。」言清漸直接打斷,「現在是特殊時期,國防尖端專案有特殊優先權。這條原則,國務院辦公廳去年就發過檔案,您不知道嗎?」
「可是……」
「沒有可是。」言清漸斬釘截鐵,「我現在以協作辦副主任的名義命令你——立即騰出一個泊位,讓『海虹號』靠港。如果有任何問題,讓你上級給我打電話。但船,必須在三點前開始卸貨。」
結束通話電話,言清漸轉向身後的馮瑤和秘書:「準備去碼頭。秦秘書,你聯絡上海市委辦公廳,就說我請求協調交通,保障從碼頭到工廠的運輸線路暢通。馮瑤,聯絡駐滬部隊,請他們派一個排的戰士,協助裝卸和押運。」
「是!」兩人同時應聲。
四十分鐘後,車隊駛入上海港三號碼頭。深秋的江風很大,吹得人衣袂飛揚。黃浦江上果然密密麻麻停滿了船,起重機轟鳴聲、汽笛聲、工人的號子聲混成一片。
港務局排程科長張衛京已經在碼頭辦公室門口等著了,是個四十多歲、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看見言清漸從車上下來,他連忙迎上來,臉上堆著複雜的表情——有尷尬,有不甘,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牴觸。
「言主任,泊位已經騰出來了,但……」他搓著手,「但是裝卸隊那邊有意見。他們說現在任務重,人手緊,要優先保障民生物資……」
「哪個裝卸隊?」言清漸一邊大步走向泊位一邊問。
「三隊,隊長姓李,是個老碼頭了,脾氣有點倔……」
「帶我去見他。」
碼頭三隊的休息棚裡,十幾個裝卸工人正在喝茶休息。為首的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漢,麵板黝黑,手臂粗壯,正是隊長老李。聽說要優先卸「海虹號」,他直接把茶缸往桌上一頓:
「不行!我們隊今天任務排滿了——下午四點卸糧食,六點卸煤炭,這都是老百姓等著要的東西!你們那些機器,晚一天有什麼關係?」
言清漸走到他麵前,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仔細看了看這個老工人——手掌上的老繭,被汗水浸透的工裝,還有那雙雖然固執但透著樸實勁的眼睛。
「李師傅,您乾碼頭多少年了?」言清漸忽然問。
老李愣了一下:「三十八年,十六歲就在碼頭上扛包。」
「那您經手裝卸的貨,有沒有軍工物資?」
「有啊!抗美援朝的時候,我們連夜裝卸過炮彈、藥品,那時候……」
「那時候您是怎麼做的?」言清漸打斷他。
老李沉默了。棚子裡的其他工人也都安靜下來,看著這邊。
「那時候,隻要是軍需物資,不管多累多苦,我們都搶著乾。」老李的聲音低了些,「因為知道,前線等著用。」
「現在也是前線。」言清漸說,「李師傅,您知道『1060』專案是什麼嗎?」
老李搖搖頭。
「是咱們國家正在研製的飛彈,能打兩千公裡。」言清漸看著他,「船上的那些工具機,就是用來加工飛彈發動機關鍵部件的。如果晚一天,飛彈的試射就晚一天;飛彈晚一天形成戰鬥力,咱們國家的腰桿就軟一天。」
他頓了頓,聲音加重:「您剛才說,糧食、煤炭是老百姓等著要的東西。沒錯,很重要。但還有一樣東西,也是老百姓等著要的——安全。沒有國防,糧食種出來了也可能被搶走,煤炭挖出來了也可能燒不成。這個道理,您比我有體會——當年上海淪陷的時候,日本人是怎麼幹的?」
老李的臉色變了。他握緊了拳頭,手背上的青筋突起。
棚子裡一片寂靜。江風從棚子縫隙裡灌進來,吹得掛在牆上的安全帽輕輕晃動。
過了很久,老李長長吐出一口氣:「言主任,您說得對。我老李糊塗了,光盯著眼前這幾船貨,忘了大局。」
他轉過身,對工人們一揮手:「三隊的,都給我起來!糧食船推遲一小時,煤炭船推遲兩小時!先把『海虹號』給我卸了!」
工人們轟然應聲,紛紛起身往外走。有個年輕工人小聲問:「隊長,那糧食隊和煤炭隊那邊……」
「我去解釋!」老李一瞪眼,「他們要是不服,讓他們來找我!」
言清漸這才露出笑容,握住老李的手:「李師傅,謝謝您理解。協作辦會正式發函給港務局,說明情況,不會讓你們擔責任。」
「擔責任怕什麼?」老李咧嘴笑了,「我這把老骨頭,能再為國家乾點要緊事,值!」
「海虹號」開始靠泊。巨大的船體緩緩貼近碼頭,纜繩拋上來,工人們熟練地固定。起重機已經就位,裝卸工人們準備好了工具。
言清漸沒有離開,而是站在碼頭上親自督陣。馮瑤站在他身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第一批裝置吊裝上岸時,已經是下午三點半。那是幾台用木箱封裝的大型工具機,每個箱子都有卡車那麼大。工人們小心翼翼地把它們吊裝到平板車上,用帆布蓋好,綑紮牢固。
就在第二台裝置即將落地時,意外發生了——吊機的鋼絲繩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緊接著,一個繩股斷裂,吊在半空中的木箱猛地傾斜!
「停!停吊!」老李的聲音炸雷般響起。
操作工慌忙停止操作,但箱子已經傾斜了三十度,隨時可能翻倒。箱子裡是精密工具機,一旦翻倒,幾十萬的裝置就毀了。
碼頭上一片混亂。工人們圍上來,卻束手無策——箱子重十幾噸,傾斜狀態下根本不敢動。
言清漸幾步衝到吊機下,仰頭觀察了幾秒,轉頭問老李:「李師傅,碼頭上有備用的承重支架嗎?」
「有!在倉庫裡!」
「快拿來!京茹,帶幾個人去幫忙!」
三分鐘後,幾個沉重的鋼製支架被抬了過來。言清漸親自指揮:「左邊兩個,墊在箱子傾斜的這一側!右邊兩個,準備接應!吊機聽我口令——慢慢往下降,每秒不超過五厘米!」
他的聲音沉著有力,像在指揮一場戰鬥。工人們按指令行動,支架穩穩墊在箱子下方。吊機緩緩下降,傾斜的箱子終於落在支架上,雖然還是斜的,但至少不會翻了。
「現在,用千斤頂,一點一點把箱子頂平。」言清漸繼續指揮,「一次頂高不超過一厘米,頂一次檢查一次支架穩固度。」
二十幾個工人同時操作,四個千斤頂同步上升。箱子一寸一寸被抬平,整個過程持續了二十分鐘,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當箱子完全平穩落地時,碼頭上爆發出歡呼聲。老李擦著汗走過來,朝言清漸豎起大拇指:「言主任,您真行!連這個都懂?」
「在工廠幹過,知道裝置金貴。」言清漸也鬆了口氣,「李師傅,鋼絲繩要全麵檢查。剩下的裝置,必須保證安全。」
「您放心!我親自檢查!」
接下來的裝卸順利多了。到下午五點,十二台工具機全部安全卸船,裝上了等候已久的運輸車隊。
言清漸看著車隊駛出碼頭,這才感到一陣疲憊襲來。腹傷處有些不適,但他隻是輕輕揉了揉,對秘書說:「通知『1060』專案組,裝置已經啟運,預計今晚十點前到廠。讓他們做好接收準備,連夜安裝除錯。」
「是!」
暮色四合,黃浦江上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碼頭上,裝卸工人們又開始忙碌別的船隻,號子聲再次響起。
老李走過來,遞給言清漸一個軍用水壺:「言主任,喝口熱水。今天……謝謝您。不是您來,我這老腦筋還真轉不過彎。」
言清漸接過水壺,喝了一口。水溫正好,帶著淡淡的茶香。
「該說謝謝的是我。」他把水壺遞迴去,「李師傅,您和工人們今天乾的活,可能比您想像的還要重要。那些工具機造出來的零件,將來會裝在飛彈上。等飛彈試射成功,我給您報喜。」
老李眼睛亮了:「那敢情好!到時候,我得喝兩盅!」
兩人都笑了。江風吹過,帶著深秋的涼意,但碼頭上忙碌的熱火朝天,卻讓人感到一種踏實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