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湯山療養院的暖氣燒得很足,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水霧。言清漸靠坐在床上,手裡捏著一份內部傳閱的簡報,紙張很輕,上麵的鉛字卻重得像一塊塊冰,沉甸甸地壓在他心上。
「……食品極度短缺,特別是代食品推廣地區,糧食、副食品供應極其緊張。多地報告因長期營養不足,出現浮腫病病例……城市居民肉類、食油等副食配額已降至極低水平,且供應時斷時續,難以保障……市場物資全麵匱乏,從肥皂、火柴等日用品,到棉布、暖水瓶等工業品,均供應不足,民眾日常生活非常困難……」
窗外是冬日慘白的陽光,屋內暖意融融,可言清漸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骨縫裡鑽出來。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的不是簡報上冰冷的字句,而是記憶裡,關於這段時期更廣泛、更令人心悸的民間描述。他握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無聊,.超靠譜 】
他這些年拚了命地想多做一點,多改變一點。可麵對這樣席捲全國、深及根本的農業危機和物資全麵匱乏,他這點又算得了什麼?他能試著理順一些工業管理的亂麻,可他能變出糧食嗎?能變出棉花嗎?能立刻填飽億萬人飢餓的肚子嗎?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混合著對這片土地上正在承受苦難的人們的揪心,幾乎要將他淹沒。他覺得自己就像歷史洪流中的一粒塵埃,自以為能掀起些波瀾,到頭來卻發現,連自身的方向都難以完全掌控。
這種情緒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再睜開眼時,他眼中已恢復了清明和銳利。自怨自艾沒有用,沉湎於無力感更沒有用。他現在能做的,就是儘快恢復健康,回到崗位上,去做那些他還能做、也必須做的事情。
幾天後,一份由秦淮茹代筆、言清漸簽名的申請書,交到了療養院管理處。申請理由寫得很充分:當前國家處於困難時期,公共醫療資源緊張,本人傷勢已穩定,轉為恢復期,居家調養既可節約寶貴的療養床位和醫護資源,也能更方便地以某種方式適度參與、瞭解局裡工作(附上了國經委同意其在家「適度參與工作」的證明),利於身心康復。
理由充分,態度誠懇。言清漸覺得,這申請合情合理,應該能被批準。
他沒想到,駁回的通知來得如此之快,態度更是出乎意料地堅決。
當天下午,療養院的政工幹部,一位姓孫的科長,就親自來到了他的病房。孫科長四十多歲,麵容嚴肅,說話一板一眼。
「言清漸同誌,」孫科長坐在秦淮茹搬來的椅子上,開門見山,「您的申請,院領導非常重視,也充分理解您想為國家節約資源、早日工作的急切心情。但是,經過慎重研究,並徵求了上級主管部門的意見,決定不予批準。」
言清漸愣了一下,試圖解釋:「孫科長,我的情況確實已經穩定了,主要是靜養恢復。在家一樣可以……」
「言局長,」孫科長打斷了他,語氣緩和了些,但原則性極強,「您的情況,我們非常清楚。您不是普通的傷員,您是國家的寶貴財富,是『又紅又專』的好幹部。您的健康,不僅僅是個人的事情,也關係到國家經濟管理工作的大局。小湯山的療養條件,是目前能為您提供的最好保障。回家調養,萬一出現反覆,或者護理不周,影響了最終康復,這個責任,我們擔不起,您個人也承擔不起。」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言清漸,語重心長:「言局長,組織上安排您在這裡療養,是經過通盤考慮的,是對您負責,也是對工作負責。請您務必理解,安心養病,不要有別的想法。」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非常明確了。言清漸知道,這不僅僅是療養院的意思,背後必然有更高層麵的關照。他想起老者那深不可測的目光,想起楚副部長來小湯山療養院探視時讓他「安心養傷」的叮囑……
他無奈地笑了笑,沒有再堅持:「孫科長,我明白了。謝謝組織上的關心,我會安心配合治療和康復的。」
孫科長臉色稍霽,又說了些「放寬心」、「早日康復」的場麵話,便起身告辭。走到門口,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回過頭,聲音壓得更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言局長,有句話我得帶到。如果您再有類似的申請,或者……有其他不符合療養規定的想法和舉動,那麼下次來和您談話的,就不會是我這個級別的幹部了。會有更高層級的領導,親自來關心您的『思想動態』。希望您……不要讓我們為難。」
門被輕輕帶上。病房裡安靜下來。
秦淮茹擔憂地看著言清漸。言清漸靠在床頭,望著天花板,半晌,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得,這下真成『重點保護動物』了,想提前出籠都不行。」
他明白,這是保護,也是一種變相的「軟禁」或「觀察」。在當前的敏感時期,他這樣一個身份特殊、又剛剛經歷過「意外」的幹部,組織上必須確保他絕對安全,也確保他不會「亂動」。
「那就……按部就班吧。」他低聲自語,眼神卻看向了虛空中的某處。隻有他自己知道,所謂的「按部就班」,在夜深人靜時,意味著什麼。
四九城,國經委企業管理局,局長辦公室(寧靜代)。
這裡的空氣,比小湯山緊張一百倍,也冰冷一百倍。
寧靜的辦公桌上,檔案已經不能用「堆」來形容,而是形成了好幾座搖搖欲墜的「山脈」。她的眼圈比前陣子更黑,但眼神亮得嚇人,像燒著兩簇冰焰。
沈嘉欣抱著一摞剛收到的加急電報衝進來,語速快得像打槍:「寧局長,東北局又發來急電!七台河那邊一個中型煤礦,因為精簡指標壓得太急太猛,骨幹技術工人被動員回鄉了一多半,現在井下瓦斯監測崗都排不出人,礦長直接撂挑子說『這礦沒法開了,出事故誰負責?』!」
寧靜頭也沒抬,筆尖在一份關於上海三家紡織廠合併方案的審核意見稿上飛速移動,聲音冷靜:「給東北局回電,並抄送煤炭部。第一,精簡指標是中央定下的硬任務,必須完成,但執行中要『區別對待,保留骨幹』。七台河煤礦的問題,責成東北局和煤炭部立即組成聯合工作組下去,重新覈定精簡人員名單,瓦斯監測、通風、排水等關鍵崗位的技術工人,一個不能動!第二,告訴那個礦長,撂挑子的話收回去,現在不是擺挑子的時候!工作組的同誌到了,讓他當麵匯報困難,共同解決。再敢說這種話,就地免職!」
「是!」沈嘉欣快速記錄,又問,「那……工作組的人選?」
「從咱們局技術司抽兩個懂煤礦的,再從煤炭部調人,讓何慧珍副局長協調,今天下班前名單必須報給我!」寧靜終於抬起頭,捏了捏鼻樑,「還有什麼事?」
「鐵道部運輸局來函,說二月份往西南調運救災糧的車皮計劃,和鞍鋼往包頭髮運特種鋼材的車皮計劃,在隴海線寶雞段衝突了,問我們優先保哪個?」
寧靜眉頭都沒皺一下:「救災糧是救命用的,一分鐘都不能耽擱。給鞍鋼做工作,讓他們特種鋼材的發運計劃延遲一週,或者分批走。如果他們有技術上的困難,讓技術司派人去協助解決。告訴鐵道部,按這個意見調整計劃,同時抄報計委和國務院救災辦。」
「明白!」沈嘉欣記下,又抽出另一份檔案,「還有,這是財政部剛送來的,關於上個月『關停並轉』企業專項補助資金使用情況的初步覈查報告,裡麵提到華北有兩家廠子,補助資金被地方截留挪用了……」
「把報告轉給王雪凝處長,請她按資金清查程式處理,該追回的追回,該問責的問責,絕不姑息!」寧靜的語氣斬釘截鐵。
沈嘉欣抱著一摞新指令匆匆而去。寧靜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眼前的合併方案上。她現在的角色,與其說是代理局長,不如說是一個高速運轉的「中央經濟調整前線協調樞紐」。
中央「權力上收」的指示正在強力推行,大量重點企業要劃歸中央各部直接管理。企業管理局要參與製定接管方案,明確標準、釐清權責、協調交接,確保「生產不斷、秩序不亂、檔案不丟」。同時,更要全力推動「關停並轉」的落地,審核全國各地、各行業上報的企業調整方案,協調解決關停後最棘手的資產處置和人員安置問題——尤其是那數以百萬計需要精簡回鄉的城鎮職工,安撫、動員、安置,每一步都伴隨著巨大的壓力和潛在的社會風險。
除此之外,她還要像救火隊長一樣,處理四麵八方飛來的告急公文:某個鋼鐵廠因為焦炭供應不上眼看要停爐,某個化工廠急需一種特種閥門全國斷貨,某個城市居民食鹽供應出現缺口……所有這些最緊迫的民生與生產問題,最終都會以各種形式匯集到她這裡,需要她調動一切可以調動的資源、協調一切可以協調的關係,去「滅火」,去「疏通」。
工作強度之高、壓力之大、涉及麵之廣、矛盾之複雜,遠超她之前的任何經歷。但她沒有退縮,也不能退縮。她知道,言清漸繪製的藍圖就在她手裡,她必須把它變成現實,在這冰封的經濟寒冬中,鑿出一條路來。
國家計劃委員會,綜合處處長辦公室。
這裡的燈光,常常亮到深夜。
王雪凝的辦公桌,比寧靜的「檔案山」看起來整齊一些,但那種無形的壓力,同樣令人窒息。她正伏案疾書,筆下是一份《關於1961年第一季度國民經濟計劃調整草案的說明》。眼鏡片後的眼睛布滿了血絲,但目光依舊銳利如解剖刀。
作為「調整、鞏固、充實、提高」八字方針在計委內部的關鍵執行者之一,王雪凝正處於全年最高強度的工作週期。她的核心任務,是參與製定並層層分解1961年那個必須「大幅收縮」、「全力保農業」的國民經濟調整計劃。每一個數字的削減,都意味著某個領域的收縮、某個專案的下馬、某些人的飯碗受到影響,背後是無數複雜的博弈和難以估量的陣痛。
電話響了。是輕工業局的一位司長,語氣焦灼:「王處長,我們報上去的那個造紙廠技術改造專案,為什麼被拿掉了?那可是能提高木材利用率15%的好專案!」
王雪凝聲音平穩,卻不容置疑:「李司長,現在全國的計劃盤子,第一原則是『保命』和『保農』。木材是緊缺物資,首先要保障煤礦坑木和必要的建築用材。造紙廠技術改造,雖然長遠有益,但屬於『錦上添花』,在當前形勢下,必須為『雪中送炭』的專案讓路。這是委裡統一權衡後的決定。」
「可是……」
「沒有可是。如果你們有其他更緊迫、更關乎當前民生的專案,可以按照新的指導方針重新申報。」王雪凝果斷結束通話。
剛放下電話,秘書又送進來一份緊急簡報:南方某省,因為強行縮短基建戰線,一個半拉子的水利工程停工,導致已經動員的數千民工滯留工地,生活出現困難,有發生群體**件的苗頭。
王雪凝立刻拿起紅色電話機:「接農村工作部值班室……對,我是計委綜合處王雪凝。XX省XX縣那個停建的水利工程民工安置問題,簡報你們看到了嗎?……我的意見是,請該省立刻抽調得力幹部組成工作組,趕赴現場。第一,妥善安置滯留民工食宿,發放必要的生活費,絕不能讓人餓著凍著;第二,做好解釋說服工作,講清國家困難和大局;第三,對其中符合精簡回鄉條件的,按照政策妥善安排返鄉;第四,對該工程已投入的物資和裝置,立即進行清點封存,防止流失。請將處理意見和進展,及時反饋我處和委領導。」
她就像一架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機器,處理著「縮短戰線」中不斷冒出的具體難題,努力在冰冷的計劃數字和複雜的人間現實之間,尋找那個艱難的平衡點。
此外,她還積極響應中央「大興調查研究之風」的號召,將自己和綜合處變成了一個龐大的調研與資訊中樞。她要求各處室,凡是下去調研的同誌,必須帶回真實、具體、有資料、有案例的一手材料。她親自閱讀、篩選、歸納這些來自最基層的報告,將其中反映的突出問題、鮮活經驗和群眾智慧,提煉成一份份簡明扼要的《情況反映》和《政策建議》,直送計委領導甚至更高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