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漸在病房裡待了三天,除了必要的檢查和康復訓練,就是對著窗外的枯樹發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著——不是傷口的疼,是那種明明腦子轉得飛快,手腳卻被束縛住的煩躁。
「淮茹,」他靠在床頭,看著秦淮茹正給他削蘋果,聲音帶著點大病初癒的沙啞,「今天太陽好,扶我去院子裡曬曬太陽吧,總待在屋裡悶得慌。」
秦淮茹手裡的水果刀頓了頓,抬頭看他,眼神裡滿是擔憂:「你身子還虛,風又大,萬一吹著了怎麼辦?醫生說了,你現在最怕受涼。」
「沒事,」言清漸扯出個溫和的笑,伸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就曬一會兒,找個背風的地方,我穿得厚,你再給我裹緊點,保證不吹風。再說,曬曬太陽對傷口恢復也好,醫生不也說要適當活動嗎?」
秦淮茹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期盼,終究是心軟了。她放下蘋果,起身去衣櫃裡拿出那件厚得像小被子的軍大衣,又取了條厚實的羊毛圍巾,仔仔細細地給言清漸裹上,連耳朵都護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蒼白卻清俊的臉。
「慢點,別著急,先坐起來,我扶你。」她小心翼翼地托著言清漸的後背,幫他慢慢坐起身,又彎腰給他穿上棉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言清漸靠在她身上,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心裡的煩躁散了大半。他太瞭解她了,來到這個時代,他絲毫沒猶豫,果斷截胡領證的女人,人品、個性、以及對家庭的責任感無人可比。自從自己中槍受傷,秦淮茹就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哪怕現在他回來了,她也依舊時刻提著心,生怕出一點差錯。
兩人慢慢挪到病房門口,秦淮茹開啟門,一股清冽的冷空氣撲麵而來,卻帶著陽光的暖意。言清漸深吸一口氣,隻覺得胸口的悶堵感輕了不少。
「慢點走,小心腳下,別扯到傷口。」秦淮茹一手扶著他的胳膊,一手輕輕護在他的腰側,腳步放得極慢,每一步都走得穩當。
療養院的院子不大,卻收拾得乾淨整潔。中間是一片鋪著青石板的空地,四周種著幾棵高大的楊樹,此刻葉子落盡,枝椏遒勁地伸向天空。空地邊上擺著幾張石桌石凳,都被陽光曬得暖烘烘的。
兩人剛走到院子中央,就看到不遠處的一張石桌旁,坐著一位身穿灰色病服的老者。老者頭髮花白,卻梳得整整齊齊,身子挺拔硬朗,臉上帶著歲月的滄桑,眼神卻格外清亮,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他身邊站著一個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看起來像是秘書,正低聲勸著:「風有點涼了,咱們回病房吧,您剛做完理療,別累著。」
老者擺了擺手,聲音洪亮,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威嚴:「急什麼,曬會兒太陽,曬透了再回去。你這小子,比我家老婆子還囉嗦。」
言清漸和秦淮茹見狀,停下腳步,對著老者和秘書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便打算往旁邊那張空著的石凳走去。
「小同誌,等一下。」老者卻先開了口,目光落在言清漸身上,帶著幾分好奇和驚訝,「看你這樣子,年紀輕輕的,怎麼也來小湯山療養了?」
言清漸停下腳步,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語氣謙遜:「大爺您好,受了點傷,動了個小手術,醫生讓來這兒養養。」
「小傷?」老者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調侃的笑意,「小同誌可不老實啊,什麼小傷能進得了小湯山?這地方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來的,沒點分量,連門都摸不著。」
秦淮茹在一旁聽著,忍不住瞪了言清漸一眼,又對著老者溫和一笑,語氣裡帶著心疼:「大爺,您別聽他瞎說,他這人就愛逞強。前個月在上海執行公務,中了兩槍,左肩一槍,右腹部一槍,子彈都打穿了,剛從鬼門關爬回來,醫生說至少得養半年才能緩過來。」
「槍傷?!」老者臉上的調侃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驚訝,他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緊緊盯著言清漸,「小同誌是公安係統的?還是國安局的?」
「都不是,大爺。」言清漸笑了笑,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堅定,「我是國經委企管局的,前些日子去上海公務,遇到了歹人,捱了兩槍。」他不想過多渲染自己的傷勢,輕描淡寫地帶過,彷彿那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者聞言,眼中的驚訝更甚,隨即又多了幾分欣賞。他沒想到,眼前這個看起來文質彬彬、年紀輕輕的年輕人,竟然是國經委企管局的幹部。
「國經委企管局……」老者喃喃重複了一句,目光落在言清漸身上,帶著幾分探究,「那可是管著全國大大小小企業的關鍵部門,小同誌年紀輕輕,能在企管局任職,不簡單啊。正好,我這老頭子閒著也是閒著,跟你聊聊企管局的工作,怎麼樣?」
言清漸沒想到老者會主動聊起工作,先是愣了一下,剛看到秘書樣的中年人對老者的態度,肯定不是一般人。隨即點頭應道:「大爺您客氣了,能跟您聊聊,是我的榮幸。隻是我現在腦子還有點昏沉,要是說得不對,您多擔待。」
「無妨,無妨,就是隨便聊聊。」老者擺了擺手,興致勃勃地開口,「我先問問你,現在全國工業企業普遍麵臨資金短缺、裝置老化、產能不足的問題,尤其是重工業和輕工業之間的協調,一直是個難題。你們企管局,在這方麵有什麼思路和舉措?」
這個問題,正是言清漸之前在企管局重點推進的工作之一,也是他昏迷前一直在思考的核心問題。他靠在石凳上,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隨即緩緩開口,語氣沉穩,條理清晰:
「大爺,您說的這個問題,確實是當前我國工業發展麵臨的最核心、最棘手的矛盾。重工業是國民經濟的脊樑,承擔著國防建設、基礎工業發展的重任,不能鬆;但輕工業直接關係到民生,關係到老百姓的衣食住行,也不能弱。兩者之間,不是非此即彼的關係,而是相輔相成、協調發展的關係。」
「我們企管局的思路,核心是『統籌兼顧、精準施策、分類指導』。首先,在資金分配上,不能搞『一刀切』。對於關係到國計民生、國防安全的重點重工業企業,比如鋼鐵、煤炭、機械製造,要優先保障核心資金需求,重點支援裝置更新改造、技術攻關,解決『卡脖子』的關鍵問題;對於輕工業企業,尤其是紡織、食品、日用品這些民生領域,要引導它們走『節約型、高效型』的發展道路,比如推廣節能技術、優化生產流程、提高資源利用率,用最少的資金,產出最多的民生產品。」
「其次,在產業佈局上,要打破地域限製,推動區域間的產業協作。比如,東北的重工業基地,技術力量雄厚,裝置先進,可以為華東、華南的輕工業企業提供技術支援、裝置配套;而華東、華南的輕工業企業,市場敏銳度高,產品適應性強,可以為東北的重工業企業提供市場反饋,幫助它們調整產品結構,實現『重工帶輕工,輕工促重工』的良性迴圈。」
「還有,在企業管理上,要推行『標準化、精細化』管理。之前我們在上海查專項資金審計,發現很多企業存在管理混亂、帳目不清、浪費嚴重的問題,這也是導致資金短缺、產能不足的重要原因。我們正在牽頭製定《全國工業企業管理正負麵清單》,明確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做,哪些錢該花,哪些錢不該花,讓企業有章可循,讓管理有規可依,從根本上提高企業的運營效率和資金使用效益。」
言清漸的聲音雖然還有些沙啞,卻字字珠璣,邏輯嚴密,既有宏觀的戰略佈局,又有微觀的實操舉措,每一句話都說到了點子上,沒有半句空話套話。
老者聽得極為認真,原本靠在石桌上的身子漸漸坐直,眼神從最初的探究,變成了專注,再到後來的驚嘆。他時不時地點頭,偶爾打斷言清漸,提出幾個更深入的問題:
「小同誌,你說的『正負麵清單』,具體怎麼界定?比如,企業為了提高生產效率,引進一些先進裝置,但是資金超出了預算,這算正麵還是負麵?」
「大爺,這個問題問得好。」言清漸笑了笑,從容應對,「我們的清單,核心是『是否有利於企業長遠發展、是否有利於國家整體利益、是否符合勤儉節約的原則』。如果引進的先進裝置,確實能大幅提高產能、降低成本、提升產品質量,而且經過了科學論證、職工代表大會審議通過,哪怕資金稍微超出一點預算,隻要有合理的資金來源,比如企業自籌、專項補貼,這就是正麵的,應該支援;但如果是為了搞『麵子工程』,引進一些華而不實、與企業生產無關的裝置,或者未經論證、盲目跟風,導致資金浪費,這就是負麵的,必須堅決製止,還要追究相關責任人的責任。」
「那你覺得,當前我國工業企業最迫切需要解決的,是資金問題,還是技術問題,還是管理問題?」老者又問。
「三者都重要,但優先順序不同。」言清漸不假思索地回答,「當前最迫切的,是管理問題。管理是企業的『靈魂』,沒有好的管理,再多的資金也會被浪費,再好的技術也無法發揮作用。很多企業不是沒有資金,不是沒有技術,而是管理混亂,權責不清,浪費嚴重,導致『錢花了,事沒辦成』。所以,我們首先要抓管理,通過標準化、精細化管理,堵住浪費的漏洞,提高資金和技術的使用效率;其次是技術問題,要集中力量攻克關鍵核心技術,突破『卡脖子』難題;最後是資金問題,在管理和技術的基礎上,合理分配資金,讓每一分錢都用在刀刃上。」
「那對於那些長期虧損、產能落後、汙染嚴重的『殭屍企業』,你們企管局打算怎麼處理?是直接關停,還是扶持改造?」老者的問題越來越尖銳,也越來越深入。
言清漸的神色也嚴肅起來,語氣堅定:「對於這類企業,不能『一刀切』地關停,也不能無底線地扶持。我們的原則是『分類處置、優勝劣汰』。對於那些還有改造潛力、產品有市場、隻是管理不善的企業,要通過注入資金、引進技術、更換管理團隊等方式,進行扶持改造,幫助它們扭虧為盈;對於那些產能落後、汙染嚴重、產品沒有市場、改造無望的『殭屍企業』,要堅決關停,同時做好職工安置工作,引導職工轉崗就業,避免造成社會不穩定。優勝劣汰是市場經濟的基本規律,隻有淘汰落後產能,才能為先進產能騰出發展空間,推動我國工業整體轉型升級。」
老者越聽越驚訝,越聽越欣賞。他原本以為,言清漸隻是一個年輕有為、有擔當的幹部,沒想到他對工業經濟的理解如此深刻,格局如此宏大,思路如此清晰,提出的舉措既符合國家政策,又貼合企業實際,既有戰略高度,又有實操性,遠遠超出了他對一個年輕幹部的預期。
他看著言清漸,眼神裡滿是讚許,忍不住點頭讚嘆:「好!說得好!小同誌,你年紀輕輕,能有這樣的見識和格局,實屬難得!很多在工業戰線幹了幾十年的老專家、老領導,都未必能看得這麼透徹,說得這麼明白!」
言清漸被老者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大爺您過獎了,我也是在工作中不斷學習、不斷摸索,還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夠,需要向您這樣的老前輩請教。」
「謙虛了,謙虛了。」老者擺了擺手,隨即看向身邊的秘書,示意他過來。
秘書連忙上前一步,彎下腰,湊到老者耳邊。老者壓低聲音,在他耳邊耳語了幾句,秘書聽得認真,頻頻點頭,隨後對著老者恭敬地說了聲「是」,便轉身快步離開了院子,朝著療養院的辦公區走去。
言清漸和秦淮茹看著這一幕,心裡都有些疑惑,卻也沒有多問,隻是安靜地坐在石凳上,享受著冬日的暖陽。
老者轉過頭,再次看向言清漸,目光裡帶著幾分好奇,也帶著幾分鄭重:「小同誌,聊了這麼久,我還不知道你在企管局具體是什麼職位?」
言清漸剛想開口,秦淮茹卻先一步搶著回答,語氣裡帶著幾分驕傲,又帶著幾分心疼:「大爺,他是國經委企管局的局長。要不是為了掩護同事,也不會挨這兩槍,現在還得躺在這兒養傷。」
「局長?!」老者再次露出驚訝的神色,他上下打量著言清漸,眼神裡的欣賞更甚,「沒想到,真是沒想到!你看著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年紀輕輕就當上了企管局局長,還能有這樣的見識和擔當,真是年輕有為,前途不可限量啊!」
「31歲了。」言清漸笑了笑,沒有多說,隻是謙遜地頷首。
就在這時,秦淮茹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言清漸略顯疲憊的臉色,連忙開口:「大爺,不好意思,時間不早了,清漸他身子還虛,曬了這麼久太陽,也該回病房休息了,不然傷口該疼了。」
她說著,輕輕扶了扶言清漸的胳膊,語氣裡滿是心疼和擔憂。
言清漸看著秦淮茹緊張的模樣,心裡暖暖的,寵溺地笑了笑,點了點頭:「好,聽你的,咱們回病房。」
他轉過頭,對著老者恭敬地揮揮沒受傷的右手:「大爺,今天跟您聊得很開心,受益匪淺。我身子不便,就先告辭了,改日再跟您請教。」
「好,好,快回去休息吧,身體要緊。」老者擺了擺手,語氣和藹,「小同誌,好好養傷,這段時間我這老頭子也得在這裡調養,咱們有時間聊的。我這老頭子,好久沒跟人聊得這麼痛快了。」
「一定。」言清漸笑著應道。
秦淮茹小心翼翼地扶著言清漸,慢慢站起身,又幫他裹緊了圍巾,叮囑道:「慢點,別著急,小心傷口,一步一步來。」
兩人一步一步,慢慢朝著病房的方向走去。言清漸靠在秦淮茹身上,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聽著她溫柔的叮囑,心裡滿是踏實和溫暖。剛纔跟老者的一番交談,讓他壓抑了許久的心情豁然開朗,也讓他對自己的工作有了更清晰的認識和更堅定的信心。
而另一邊,老者看著言清漸和秦淮茹相互攙扶、漸行漸遠的背影,眼神裡滿是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讚嘆,還有幾分深思。
沒過多久,剛才離開的秘書快步走了回來,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走到老者身邊,恭敬地遞了過去:「首長,您要的資料,都在這裡了。」
老者接過資料夾,放在石桌上,慢慢開啟。資料夾裡,是一份關於言清漸的詳細履歷和事跡材料,從他早年在紅星軋鋼廠任職,到後來調入京棉二廠,再回軋鋼廠、機械工業部技術司、機械科學研究院、再到平調國經委企管局局長,每一步的經歷都記錄得清清楚楚,還有他在上海執行公務時,為掩護同事遭遇槍擊、身負重傷的詳細經過,以及他在工作中提出的各項創新舉措、取得的各項成績。
老者一頁一頁地翻看著,看得極為認真,眼神裡的欣賞和讚嘆越來越濃。他看到言清漸從一個普通的人事科辦事員,一步步成長為掌管全國工業企業的局長,每一步都走得紮實,每一個崗位都幹得出色;看到他在整風運動中受針對卻始終堅守原則,被最高領袖題詞「又紅又專的人民好幹部」;看到他在上海遭遇槍擊時,毫不猶豫地撲向同事,用自己的身體擋住子彈……
「言清漸,國經委企業管理局局長,三十一歲,為保護同事,在上海執行公務時遭歹徒槍擊,身負重傷……」老者喃喃地念著資料夾裡的文字,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
他合上資料夾,遞給身邊的秘書,站起身,伸了個懶腰,語氣裡帶著幾分輕鬆,也帶著幾分篤定:「走,回病房。這小同誌,不簡單,是個幹大事的料。」
秘書連忙上前,扶著老者的胳膊,低聲勸道:「首長,您也累了,回去好好休息。剛才曬了這麼久太陽,可別著涼了。」
「知道了,知道了,你這小子,就是囉嗦。」老者笑著拍了拍秘書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信賴,卻也沒有拒絕,任由秘書攙扶著,慢慢朝著自己的病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