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11點47分,華東醫院急診通道。 藏書多,.隨時享
尖銳的剎車聲撕裂雨夜的寧靜,一輛黑色伏爾加轎車和前後護送的兩輛開著高功率喇叭(第一代警笛)的吉普車,幾乎是衝撞著停在門口。中間那輛伏爾加轎車的車門被猛地推開,懂些急救知識的林靜舒幾乎是摔出車外,她半邊衣服袖子和前襟浸滿深色汙漬,雨水和血水混雜在一起,已分不清彼此。她踉蹌一步站穩,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像繃緊到極致的鋼絲:
「重傷員!槍傷!右腹部貫通,左肩中彈,大量失血,意識喪失!立刻準備手術!要你們普外科和胸外科最好的醫生!血!O型血有多少調多少!」
幾乎在她嘶喊的同時,前車的王雪凝已經衝進急診大廳。她列寧裝的下擺還在滴水,臉色白得嚇人,但聲音穿透急診室的嘈雜,直接壓向聞聲跑來的護士長:「傷員是國家經濟委員會企管局局長言清漸同誌!我是國家計劃委員會綜合處處長王雪凝!立刻通知你們院長、外科主任!啟動最高階別搶救預案!一切責任由我承擔!」
最後一輛車門開啟,沈嘉欣幾乎是抱著那個棕褐色牛皮公文包滾下車。她渾身抖得厲害,牙齒都在打顫,但雙臂死死環抱著公文包,指甲幾乎要摳進皮革裡。她沒有喊,隻是死死盯著正被林靜舒、公安和司機小心翼翼從後座抬出來的那個身影——
言清漸麵色如紙,雙眼緊閉,一件深色中山裝被胡亂綑紮在右腹部,那一片早已被血浸透成沉重的暗紅色,仍在緩慢地滲出新的血漬。左肩處同樣一片濡濕,血色在淺灰色襯衫上暈開觸目驚心的圖案。
時間是1960年10月27日深夜11點49分。
0點05分,手術準備室。
無影燈「啪」地亮起,慘白刺目的光籠罩著手術台。主刀的華東醫院副院長、外科主任顧慎之,一位從朝鮮戰場軍醫轉業的老專家,當他親手剪開那件臨時綑紮、早已被血浸透的中山裝和裡麵濕透的襯衫時,心裡還是「咯噔」一下。
腹部槍傷的入口在右肋緣下,猙獰外翻。更要命的是,子彈很可能在體內發生了翻滾或撞擊骨骼後變向,出口不明,內部損傷難以預估。血液仍在緩慢但持續地滲出。
「血壓!」顧慎之的聲音沉穩,聽不出波瀾。
「60/40,還在下降!」器械護士的回應急促。
「開通第二條靜脈通道!加壓輸液!」顧慎之眼神銳利,「通知血庫,所有O型血優先供應這裡!快!」
左肩的槍傷由另一組醫生快速檢查、清創、加壓包紮,初步判斷子彈卡在肩胛骨附近,未直接傷及大血管,暫時列為非致命優先順序。
「準備腹腔探查。」顧慎之下達指令,聲音冷硬。
手術刀沿著預定切口劃開,更大的血腥味湧出。吸引器「嘶嘶」地響著,貪婪地吞噬著湧出的暗紅色液體。腹腔內的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肝臟右葉邊緣破裂!活動性出血!」第一助手的報告聲讓空氣一凝。
「十二指腸球部前壁發現穿孔!有腸液汙染!」第二助手緊接著道。
顧慎之的眉頭擰緊,他伸手探查,在腎臟區域後方,手指觸感告訴他那裡積聚著大量血液。「後腹膜巨大血腫,懷疑傷及右腎門區域血管或腎臟實質。」他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每個字都重若千鈞,「血壓?」
「測不到了!」
監護儀上的波形微弱得幾乎要拉成直線。血液流失的速度,在1960年有限的輸血條件下,顯得如此致命。
「加壓輸血!動脈推注高滲葡萄糖液!準備去甲腎上腺素靜滴升壓!」顧慎之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護士迅速為他擦拭。他必須在一團亂麻中,找出那根最致命、也必須最先處理的線頭。
肝臟的出血點被艱難地找到,用當時能用的、效果有限的止血海綿和縫線勉強控製住。十二指腸的破口被迅速修補、隔離,儘可能減少汙染。但後腹膜那個巨大的、仍在隱隱擴大的血腫陰影,像一個沉默的、不知何時會引爆的炸彈。要徹底探查那裡,意味著更廣泛地開啟腹腔,麵對難以控製的洶湧出血和無法預估的手術時間。
「血壓回升一點,75/50。」監測麻醉的醫生報告,聲音裡沒有絲毫放鬆。
顧慎之盯著那片被血液和組織掩蓋的區域,又瞥了一眼監護儀上那微弱起伏的曲線,以及手術台上那張毫無生氣的、年輕得過分的臉。他能看出,這位傷者體質基礎極好,能撐到現在,除了送醫前那近乎野蠻卻有效的現場壓迫止血外,靠的就是遠超常人的生命力。
但真正的鬼門關,現在才剛拉開序幕。接下來的24到48小時,感染、遲發性大出血、多器官功能衰竭……每一道坎都足以致命。
「放置腹腔引流管,嚴密觀察後腹膜血腫變化。徹底沖洗腹腔,清創,關腹。」顧慎之最終下達了指令,聲音裡是無法掩飾的疲憊和沉重,「送危重病房,特級護理。把……能用的抗生素都用上。」
他知道這話意味著什麼。1960年,盤尼西林(青黴素)已能國產但產量有限,更高階的抗生素更是稀缺。這幾乎是在說:盡人事,聽天命。
手術室外,時間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王雪凝站在走廊盡頭的窗戶邊,背對著手術室那扇緊閉的門。她的身體挺得筆直,像一尊冰冷的大理石雕像,隻有離她最近的沈嘉欣能看到,她垂在身側的雙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幾個清晰的月牙形血痕觸目驚心。
從抵達醫院那一刻起,她的大腦就像一部高速運轉的精密機器。聯絡上海市委辦公廳、聯絡國經委楚副部長辦公室、確認華東醫院所有在滬的外科專家名單、甚至通過關係詢問是否有特殊藥品儲備……她用盡了自己在四九城、在上海積累的所有人脈和資源,確認了能調集的最好醫療力量都已或正在路上。此刻,所有外部指令已下達完畢,剩下的隻有等待。而她,正用全部的意誌力,對抗著身體裡那股幾乎要將她撕裂的恐懼和無力感。她是王雪凝,是國家計委以冷靜理性著稱的處長,她不能倒,至少不能在這裡、在這個時候。
林靜舒坐在冰涼的長椅上,那身染血的衣袍下擺貼在腿上,濕冷一片。她一動不動,目光像是被釘死在「手術中」那三個刺眼的紅燈字上,空洞而茫然。她所有的冷靜、所有的專業素養,早在言清漸毫無生氣地被推進那扇門後就徹底瓦解了。腦海裡反覆閃現的是他撲過來的那一瞬,是他用身體擋住槍口時那聲壓抑的悶哼,是他最後看著她、示意她別動時的眼神……愛慕、擔憂、長久以來的隱忍、未曾宣之於口的種種情愫,還有此刻幾乎將她淹沒的自責——如果她不去上海,如果她不打那個電話,如果他不是為了她……所有的情緒都絞在一起,最終化作了這片死寂的空白。她甚至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身上半乾血漬的粘膩。
沈嘉欣依舊緊緊抱著那個棕褐色公文包,蜷縮在長椅的另一端。眼淚無聲無息地往下淌,滾燙的淚珠砸在冰涼的皮包上,又迅速變得冰涼。包裡裝著的,是局長還沒來得及寫完的、關於如何調整部分工業專案以幫助企業和國家渡過當前難關的報告草案。她恨自己為什麼隻是個辦公室主任,為什麼除了像個傻子一樣抱著這隻冰冷的、沾了點血跡的皮包,什麼也做不了。她甚至不敢去回想車上的情形,不敢去想那濃重的血腥味和局長也是她愛人越來越微弱的呼吸。
淩晨3點20分,手術室門上方的紅燈終於熄滅了。
門被推開,顧慎之走了出來,他摘下口罩,臉上是難以掩飾的沉重與極度的疲憊,手術衣的前襟帶著斑駁的汗漬。
三個女人幾乎同時從各自的狀態中驚醒,瞬間圍了上去。六道目光死死鎖住他,帶著哀求、恐懼和最後一絲希望,但誰也沒有先開口問出那個懸在心尖的問題。
顧慎之的目光掃過三張瞬間褪盡血色的、年輕卻飽受煎熬的臉龐,他見過太多家屬的這種眼神,但此刻仍感到喉嚨發乾。
「手術……暫時做完了。」他的聲音沙啞,每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肝臟破裂,十二指腸穿孔,這兩處最緊急的,我們都處理了。」
他停頓了一下,看到王雪凝的嘴唇微微顫動,林靜舒的瞳孔驟縮,沈嘉欣抱緊了懷裡的包。
「最麻煩的,是子彈可能傷到了後腹膜深處的血管或者腎臟,那裡現在形成了一個很大的血腫,為了不引發更大更不可控的出血,我們沒有在術中強行探查。」他艱難地繼續解釋著,「目前的出血,算是……暫時控製住了。」
「暫時」兩個字,他說得很重。他看見王雪凝的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傷者現在靠輸血和藥物維持著生命體徵,」顧慎之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關鍵、也最不確定的結論,「但,還沒有脫離危險期。接下來的24到48小時,是關鍵。感染、血腫是否擴大引發二次出血、各個受損臟器功能能否恢復……都是未知數。」
沉默。旁聽的公安和秘書模樣的都大氣不敢出,死一般的沉默在走廊裡蔓延。隻有遠處隱約傳來的推車滾輪聲和值班室的電話鈴聲,提醒著這裡仍是人間。
王雪凝是第一個從這打擊中強行掙脫出來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顫抖,但當她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某種程度的冷靜,儘管嘶啞:「顧主任,我們現在能做什麼?需要什麼?」
顧慎之看著這個明顯是領導身份、此刻卻眼含血絲、衣衫狼狽的女同誌,心中微嘆。「需要人輪流值守,密切觀察任何細微變化,及時呼叫醫護人員。需要藥,最好的抗感染藥,我們會盡力。需要血,O型血,他的失血量很大,後續可能還需要輸血維持。還有……」他頓了頓,「需要一點運氣,和傷者自己非常頑強的求生意誌。」
「人,我們三個都在。」王雪凝立刻介麵,語氣斬釘截鐵,「我們會輪流值守,寸步不離,無需再備太多護士。藥和血,請醫院列出清單,我立刻報上級中央想辦法協調。至於意誌……」她看向那扇通往復甦室的門,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信念,「他一定有。」
林靜舒走到顧慎之麵前,深深鞠了一躬:「顧主任,謝謝您。我是國經委企業管理局的林靜舒,我學過一些基礎護理,如果需要,我可以協助觀察。」
沈嘉欣也抹了把眼淚,上前一步,聲音雖小卻堅定:「我……我負責聯絡和記錄,需要通知誰、需要什麼檔案,我都可以做。」
顧慎之看著這三個身份不凡、此刻卻同樣狼狽、同樣堅定的女同誌,點了點頭:「好。傷員稍後會送到三樓的特設危重監護病房,備有特級護士。你們可以輪流進去一位,保持安靜,不要打擾他休息。有任何情況,就叫值班專家醫生。」
淩晨4點,危重監護病房。
言清漸躺在病床上,身上連著好幾條管子:輸血的、輸液的、導尿的、腹腔引流的。氧氣麵罩扣在他口鼻處,隨著呼吸機有節奏地發出輕微的聲響。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如紙,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安靜得像個易碎的瓷器。隻有監護儀上那些跳動的數字和波形,證明著生命仍在頑強地延續。
王雪凝是第一班。她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腰背挺直,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言清漸臉上,落在他纏滿繃帶的肩膀和腹部,落在那些冰冷的儀器上。她看著他的胸膛隨著呼吸機微微起伏,看著輸液管裡液體一滴滴落下,看著引流袋裡那抹刺眼的淡紅色。她的手,在身側緊緊握成了拳。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又透出一點點灰白。
林靜舒輕輕推門進來替換她,手裡端著一杯溫水。「雪凝姐,你去休息會兒,喝點水。」
王雪凝搖了搖頭,目光沒有離開病床:「我沒事。外麵……有訊息嗎?」
林靜舒知道她問的是什麼,低聲道:「上海市委領導和公安局的領導來過,說三名歹徒,兩死一擒,正在突擊審訊。言局長所在樓層已受到公安同誌嚴密保護。紡織機械廠那邊,人群在天亮前散了,幾個帶頭煽動的已經被控製。楚副部長從四九城打來過電話,說中央已經知曉,要求不惜一切代價搶救,並且要徹查到底。」她頓了頓,「他還說……家裡會讓寧靜副局長親自通知,讓淮茹姐……別太擔心。」
「別太擔心……」王雪凝喃喃重複了一句,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弧度。怎麼可能不擔心?她幾乎能想像到四合院裡此刻是怎樣一番光景。
「雪凝姐,」林靜舒把水杯塞進她手裡,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你必須休息。後麵還有很多事需要你拿主意,需要你撐住。清漸……局長這裡,有我看著。我保證,有任何變化,立刻叫你。」
王雪凝終於轉過頭,看向林靜舒。這個平日裡溫婉少言、專注於技術的女人,此刻眼中卻有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堅定。她想起在招待所房間裡,言清漸毫不猶豫撲向林靜舒的那一瞬間……她心中五味雜陳,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好。我就在外麵椅子上靠一會兒。你……仔細看著。」
王雪凝離開後,病房裡隻剩下儀器規律的聲響和林靜舒細微的呼吸聲。她輕輕坐在王雪凝剛才坐過的椅子上,沒有去碰言清漸,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腦海裡像幻燈片,在工作中,他總能一針見血地指出技術方案的關鍵,用他那些看似天馬行空、實則精準無比的點子解決難題。想起他笑著鼓勵她去給鋼廠做技術顧問,說「技術不該被埋沒」……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模糊了視線。她慌忙用手背擦去,生怕錯過監護儀上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
「你總是這樣……」她對著昏迷中的人,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呢喃,「總是沖在最前麵,總是想著保護別人……這次,你一定要挺過來。那麼多事還沒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