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條不紊處理各種事務,兩天後堂屋裡的電話鈴炸響時,已經是夜裡十點二十三分。
言清漸剛從小院書房出來,準備洗漱休息。秦淮茹正在縫補衣裳,聞聲抬頭看了看掛鍾,眉頭微蹙:「這麼晚了,誰來的電話?」
「我去接。」言清漸快步走到堂屋,拿起聽筒,「喂,我是言清漸。」
電話那頭傳來林靜舒急促的聲音,背景裡隱約有雜亂的喧譁:「言局長!出事了!上海紡織機械廠門口聚集了上百人,說是職工家屬,要討說法!王處長他們也被圍在招待所裡!」
言清漸心頭一緊:「具體什麼情況?說清楚!」
「我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林靜舒語速極快,聲音裡帶著焦急,「我剛從外灘回來,路過紡織機械廠,看到門口黑壓壓一片人,舉著標語。聽圍觀的人說,是職工家屬抗議廠裡扣發福利,要廠領導給說法。但時間點太巧了——王處長今天下午剛調閱了財務資料!」 解悶好,.超順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王雪凝現在在哪?」
「在上海輕工業局招待所,203房間。他們團隊四個人都住在二樓。我打電話過去,招待所總機說線路忙,估計是有人在占線。」
言清漸大腦飛速運轉。職工家屬聚集,時間點恰好是王雪凝調閱財務資料的當晚,這絕不僅僅是巧合。
「靜舒,你聽著,」他沉聲道,「你現在立刻通知公安去招待所,確認王雪凝的安全。注意,你不要暴露自己,遠遠觀察就行。我馬上處理。」
掛了電話,言清漸立即回撥——不是給林靜舒,而是直接要通了楚副部長家的專線。深夜打擾首長休息不合規矩,但事態緊急,顧不得了。
電話響了六聲才被接起,楚副部長的聲音帶著睡意:「哪位?」
「楚副部長,我是言清漸。上海出事了。」
聽筒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顯然是楚副部長坐了起來:「說清楚!」
言清漸用最簡潔的語言匯報了情況。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隨即傳來楚副部長斬釘截鐵的聲音:「清漸,你現在馬上出發去上海。我這就給鐵道部打電話,安排最近一班京滬特快給你留座位。你不論作為組長還是企管局局長,都是直接負責人,必須親自處理,解決問題!」
「明白!」
「記住,」楚副部長語氣嚴厲,「第一,確保審計組人員安全;第二,查清群體事件背後誰在指使;第三,該廠的問題必須查到底,不能因為有人鬧事就退縮!」
「是!」
掛了電話,言清漸轉身就往樓上走。秦淮茹已經站在樓梯口,臉上寫滿擔憂:「清漸,你要去上海?」
「嗯,緊急情況。」言清漸一邊上樓一邊說,「雪凝那邊遇到麻煩了,我得去處理。」
「我幫你收拾行李。」秦淮茹跟上二樓,推開臥室門,「帶幾件衣服?去幾天?」
「說不準,少帶點吧,輕裝簡行。」言清漸已經開始換衣服,「嘉欣!沈嘉欣!」
隔壁房間門立刻開啟,沈嘉欣已經穿戴整齊,顯然聽到了樓下的動靜:「清漸,我準備好了。」
「你跟我去上海。簡單收拾一下,等老陳到後出發。」
「是!」
晚上十一點十分,言清漸和沈嘉欣坐上專車,直奔四九城站。夜空陰沉,沒有星光。司機老陳把車開得飛快,輪胎在柏油路上發出急促的摩擦聲。
「局長,具體什麼情況?」沈嘉欣在車上問。
「上海紡織機械廠門口有人聚集,時間點恰好是雪凝調閱財務資料的當晚。」言清漸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我懷疑有人想製造事端,阻撓審計。」
沈嘉欣倒吸一口涼氣:「他們敢對雪凝處長……」
「現在還不清楚。」言清漸臉色凝重,「但既然對方敢煽動群體事件,就說明他們狗急跳牆了。雪凝手裡一定拿到了關鍵證據。」
車廂裡陷入沉默。深夜的街道空曠寂寥,隻有引擎的轟鳴聲。
十一點四十分,車子抵達四九城站。鐵道部的同誌已經在站台等候,直接領著兩人上了準備發動的京滬特快列車。軟臥包廂裡,茶水已經泡好。
「言局長,列車會在濟南、徐州、南京停靠,全程大約二十二小時。明晚十點左右抵達上海北站。」工作人員簡要匯報,「楚副部長已經通知上海方麵接站。」
「辛苦了。」
列車開動後,言清漸靠在鋪位上,閉上眼睛。但他睡不著,腦海裡反覆推演上海的情況。王雪凝不是莽撞的人,她既然敢調閱財務資料,就一定有把握。但對方敢於煽動群體事件,說明已經撕破臉了。
「局長,您休息會兒吧。」沈嘉欣輕聲說,「到了上海還有硬仗要打。」
「我知道。」言清漸睜開眼睛,「嘉欣,你把上海紡織機械廠的資料再整理一遍,特別是那個『培訓中心』的情況。我要在抵達前全部記熟。」
「是。」
漫長的二十二小時,言清漸幾乎沒閤眼。他反覆研究材料,分析各種可能性。沈嘉欣偶爾小憩片刻,醒來就繼續整理資料。
次日晚十點十分,列車緩緩駛入上海北站。站台上,林靜舒孤零零地站著,一身深藍色列寧裝,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
車門開啟,言清漸第一個跳下車:「靜舒,情況怎麼樣?」
「言局長!」林靜舒快步迎上來,臉色蒼白,「事態更嚴重了。下午聚集的人散了,但傍晚七點多又來了,這次有兩百多人。而且……有人看見幾個帶頭的在發錢!」
「發錢?」沈嘉欣跟上來,「給聚集的人發錢?」
「對,一個人五毛錢。」林靜舒壓低聲音,「我托紀委的朋友打聽,那些帶頭的根本不是職工家屬,是社會閒散人員。」
言清漸眼神一凜:「王雪凝呢?」
「還在招待所。下午三點她給我打電話,讓我過到招待所小會議室,已經拿到了關鍵證據——培訓中心的真實帳目,裡麵記錄了大量的招待費、禮品費,還有幾筆說不清去向的現金支出。」
「帳目在哪?」
「她說影印了兩份,一份藏在招待所房間,另一份……」林靜舒頓了頓,「她說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沒告訴我具體位置。」
言清漸略一思索:「走,先去招待所見王雪凝!」
三人快步走出車站。一輛黑色轎車已經等在門口,是上海紀委派的車。司機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神色嚴肅,不多話。
上車後,言清漸命令:「去輕工業局招待所。」
車子駛入上海的夜色。十月底的上海,空氣中瀰漫著黃浦江的水汽和淡淡的煤煙味。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已經開始飄落。
「靜舒,你把今天下午到現在的情況詳細說一遍。」言清漸靠在座椅上,揉了揉太陽穴。
林靜舒深吸一口氣:「下午三點三十五分左右,我到招待所小會議室,見到雪凝姐四人團隊。雪凝姐給我看了拿到的帳目影印件,確實有問題——培訓中心建成一年半,實際用於培訓的開支不到兩萬元,其餘都是接待費、禮品費。最大的幾筆,單次就超過五千元,收款人空白。」
「五千元?」沈嘉欣吃驚,「相當於一個工人十年的工資!」
「不止。」林靜舒繼續,「帳目裡還有幾筆現金支出,總額六萬多元,用途寫著『業務拓展』,但沒有具體說明。王處長判斷,這可能是行賄或者私分。」
「廠裡什麼反應?」
「雪凝姐說,廠長今天一天沒露麵,藉口是生病了。副廠長接待的她,態度很敷衍。」林靜舒頓了頓,「更奇怪的是,下午四點左右,廠裡幾個中層幹部找到招待所小會議室,說要向雪凝姐反映情況。但說的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明顯是在拖延時間。」
言清漸冷笑:「他們就是在拖延,順便想查明王雪凝是否得到帳單證據,現在他們應該有答案了。」
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輕工業局招待所的招牌在夜色中亮著燈。這是一棟四層的老式建築,磚木結構,門口有個小傳達室。
「局長,到了。」司機停下車。
言清漸推開車門,忽然心裡一動。太安靜了——招待所門口本該有門衛,但現在傳達室裡空無一人。樓裡的燈光也稀疏得反常。
「不對勁。」他低聲道,「靜舒,你確定公安係統的人過來保護了?還有王雪凝在203?」
「確定,雪凝姐這邊是在小會議室,她親口告訴我的房間號。公安這邊,我說明白了的,並且他們查驗完我遞交國經委的介紹信、證明。明確會派人對雪凝姐房間進行保護。」林靜舒也察覺到了異常,「要不我先上去看看?」
「不,一起。」言清漸示意司機留在車上,「師傅,你在車裡等著,注意觀察。如果有異常,立刻按喇叭。」
三人走進招待所大廳。空無一人,總台後麵也沒人。老式吊燈投下昏黃的光,地板踩上去發出吱呀的聲響。
樓梯在右手邊。言清漸示意林靜舒、沈嘉欣跟上,三人一前一後走上二樓。走廊很長,兩側是房間門,203在走廊中段。
就在他們走到205房間門口時,203的門突然開了一條縫。
「清漸?」王雪凝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來,壓得很低。
「是我。」言清漸快步走過去。
門開啟,王雪凝穿著整齊的列寧裝,眼鏡後麵的眼睛布滿血絲,但神色鎮定。她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剛聽見車聲,視窗看到嘉欣,你們怎麼來了?」她側身讓三人進屋,「楚副部長讓你來的?」
「嗯。」言清漸進屋,迅速掃視房間。標準間,一個衣櫃,兩張床,靠窗的桌上攤著帳目影印件和筆記本。「你沒事吧?招待所樓下為什麼沒人?保護你的公安呢?」
「我也不知道。」王雪凝眉頭緊鎖,「晚上十點半以後,服務員就不見了。我打電話到總台,沒人接…」
話音剛落,言清漸敏銳聽力聽到,走廊裡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但不止一個人,正在向203房間靠近。但分不清是敵是友,或是別的房間客人,他迅速環顧房間——除了門,唯一出口是窗戶,但這是二樓。
「帳目給我。」言清漸伸手。
王雪凝把檔案袋遞過去。言清漸快速翻開,借著檯燈光掃了幾眼,臉色越來越沉。正如林靜舒所說,帳目問題極大。收好遞迴給王雪凝。
腳步聲在門外停下了。
言清漸立刻示意噤聲,王雪凝、林靜舒、沈嘉欣——沒聽到腳步聲,但下意識屏住呼吸。時間彷彿凝固了。
「砰!」
房門被猛地踹開!三個黑影沖了進來,手裡都拿著槍!
言清漸反應極快,一把將身旁的王雪凝、沈嘉欣猛力推向床後:「趴下!」
幾乎同時,他看見沖在最前邊和中間的黑衣人抬起了槍口,目標已經不是王雪凝,而是林靜舒!
來不及思考,言清漸縱身撲向林靜舒,把她撲倒在地。兩聲槍響幾乎同時炸裂!
「砰!砰!」
言清漸隻覺得左肩和右腹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溫熱的液體瞬間浸透了衣服。他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把林靜舒推向衣櫃側麵——那裡是射擊死角。
「別動!」他嘶啞地低吼,是對著王雪凝和沈嘉欣的方向。他聽力敏銳這時更是被放大,聽到樓梯口正有很多人,在往這裡急促奔跑的雜亂腳步聲。不出意外是保護房間的人來了。
王雪凝、沈嘉欣已經被巨力推到床後。兩個女人臉色慘白。看到言清漸奮不顧身的一瞬,口中發出的尖叫聲掩蓋了外邊的逐漸靠近的奔跑聲。
言清漸背靠著牆壁,慢慢滑坐下來。鮮血從傷口汩汩湧出,在地板上匯成一灘。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他強迫自己保持清醒,還是大意了。
三個黑衣人顯然沒料到房間裡多了三個人,根據黑金資料反正要對女性滅口,下意識對著女的開了槍。沒料到言清漸會替林靜舒擋槍。為首的那個愣了一下,決定都辦了,槍口轉向言清漸。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不許動!舉起手來!」
走廊裡爆發出雷鳴般的吼聲!七八個穿著公安製服的人沖了進來,手槍齊刷刷對準黑衣人!
「放下武器!」為首的公安幹部四十多歲,臉色鐵青。剛才他們被有預謀的群體事件引開了,等他警覺反應過來,緊急帶隊回返就感受到招待所的詭異,直衝保護房間就聽到槍聲,見到有人中槍流血的一幕。
三個黑衣人僵住了。其中兩人突然調轉槍口——
「砰砰砰!」
公安果斷開槍!兩個黑衣人應聲倒地,另一個沒舉槍的,被撲上來的公安按在地上,卸掉了武器。
一切發生在十秒之內。
言清漸放下心來,意識開始模糊。他看見公安幹部衝到他身邊,有人在喊「快叫車」,有人在檢查倒地的黑衣人。
王雪凝從床後衝出來,撲到他身邊:「清漸!清漸你堅持住!」
林靜舒從衣櫃後爬出來,臉上毫無血色,呆呆地看著言清漸滿身的血。
沈嘉欣失了智已經衝到走廊瘋狂大喊:「車!快準備車!」
言清漸努力想說話,但喉嚨裡湧上腥甜。他抬起沒受傷的右手,指了指王雪凝手裡的檔案袋,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意思是證據保住了。
然後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最後的感知,是身體被抬起來,顛簸著下樓,刺耳的高功率喇叭(60年第一代警笛聲)由遠及近……
「快!傷員失血過多!」
「直接送華東醫院!通知院長!」
「上海市委專線接通沒有?立刻匯報!」
雜亂的人聲、奔跑的腳步聲、車輛的轟鳴聲,喇叭聲,混雜在一起,漸漸遠去。
深夜的上海,一場突如其來的槍擊事件震動了整個城市。而事件的中心,那個身中兩槍昏迷不醒的男人,正被兩輛響著喇叭吉普車前後保護下的,黑色轎車風馳電掣地送往醫院。
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