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清漸的生物鐘準時將他喚醒。
身邊的秦淮茹還在熟睡,呼吸均勻輕柔。言清漸輕輕起身,披上外套,躡手躡腳地走出臥室。
廚房裡已經飄來粥香——王雪凝正站在灶台前攪拌著一鍋小米粥。她穿著家常的碎花棉襖,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和昨日在機關裡那位幹練利落的王處長判若兩人。
「起這麼早?」言清漸輕聲問。
「習慣了。」王雪凝頭也不回,「你不是也起了?再去睡會兒,才六點多。」
「睡不著了,腦子裡全是事。」言清漸拉開椅子坐下,「昨晚寧靜什麼時候回來的?」
「快一點吧。」王雪凝把粥盛到碗裡,又夾了兩碟小鹹菜,「技術攻關的事她壓力很大,說專家組裡好幾個老資格,不太好協調。」
言清漸接過粥碗:「她能應付。研究生那會她告訴過我,在蘇聯留學時,她可是連導師都敢頂撞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正說著,寧靜揉著眼睛從二樓走下來,眼圈確實有些發黑:「誰在說我壞話呢?」
「誇你呢。」王雪凝笑道,「說你能幹,連蘇聯導師都敢頂。」
「那叫學術爭論。」寧靜坐下,自己盛了碗粥,「不過昨天那幾個老專家確實難纏。特別是鋼鐵研究院的劉工,脾氣倔得很,非說他的方案最好。」
言清漸喝了口粥:「技術上的事,該堅持就要堅持。但方法要講究——不能硬頂,要以理服人。檔案裡可是顯示:你留蘇三年,論文都是優。專業知識不比他們差。」
「我知道。」寧靜夾了塊鹹菜,「所以我昨晚回來後又查了資料,今天準備用資料說話。蘇聯的《礦山機械設計手冊》裡有類似齒輪的設計規範,我打算引用過來。」
「這就對了。」言清漸點頭,「用權威資料佐證,比空口說白話有說服力。」
三人正吃著,沈嘉欣也下樓了。她已經換好了列寧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完全是一副準備上班的模樣。
「嘉欣,你起得也太早了。」王雪凝說,「才七點不到。」
「習慣了,跟咱們言大局長在機關養成的生物鐘。」沈嘉欣盛了碗粥坐下,「大局長,今天上午九點有個會,是關於工業佈局調整的。楚副部長辦公室剛通知的。」
言清漸皺眉:「這麼快?我還沒組建工作小組呢。」
「所以楚副部長說今天先開個預備會,討論工作思路。」沈嘉欣從口袋裡掏出小本子,「參會的有咱們局、計委、建委,還有幾個工業部的代表。」
「陣勢不小啊。」寧靜感慨,「看來中央這次是動真格的了。」
「不動真格不行。」言清漸放下筷子,「農業減產,外匯緊張,工業再不調整,整個經濟都要受拖累。但這個度很難把握——壓狠了傷元氣,壓輕了沒效果。」
秦淮茹這時也起床了,穿著一件淡藍色的家常棉襖走進廚房:「都在呢?怎麼不多睡會兒?」
「睡不著,一堆事。」言清漸起身,把座位讓給她,「你再睡會兒吧,昨晚等我們等到那麼晚。」
「習慣了。」秦淮茹學著他的口氣,笑了,「你們都要上班,我給你們弄點饅頭去。」
「不用忙了,粥夠了。」王雪凝按住她,「你再回去睡會兒,黑眼圈都出來了。」
「哪有那麼嬌氣。」秦淮茹還是走到灶台前,開始和麪,「清漸和你們中午都不回來吃,晚上也不一定。我做點饅頭包子,你們帶著當午飯。」
廚房裡熱氣騰騰,四個女人——秦淮茹和王雪凝在做麵食,寧靜和沈嘉欣在收拾碗筷——配合默契,不用言語就知道彼此要做什麼。
七點半,早餐結束。言清漸和王雪凝、寧靜、沈嘉欣一起走出堂屋。深秋的晨風很涼,王雪凝給言清漸整了整衣領:「今天降溫,多穿點。」
「知道了。」言清漸笑道,「你怎麼跟淮茹似的,也開始嘮叨了。」
「誰嘮叨你了。」王雪凝推了他一下,「我是怕你感冒了耽誤工作。」
「走吧,今天又是硬仗。」言清漸拉開小院門。
上午八點五十分,言清漸走進國經委第三會議室。橢圓形的會議桌旁已經坐了不少人,煙霧繚繞——抽菸的人比昨天技術攻關會還多。
「言局長來了。」計委的一位司長打招呼,「今天這會可不好開啊。」
「怎麼個不好開法?」言清漸在給他預留的位置坐下。
「涉及利益調整,誰都不想讓自己的專案被壓。」那位司長壓低聲音,「我聽說冶金部的人昨天就活動開了,找了老領導說情。」
言清漸心裡有數了。工業佈局調整,說到底是利益重新分配。哪個專案被保,哪個專案被壓,關係到部門的權力和資源。
九點整,楚副部長準時走進會議室。他沒有坐下,而是站在主位前,開門見山:「今天這個會,隻有一個議題——如何落實中央關於調整工業佈局的指示精神。原則昨天已經傳達了:保重點,壓一般;保短線,壓長線;保投產,壓在建。」
他環視一週:「但這個『保』和『壓』怎麼操作,需要科學論證。言局長,企業管理局牽頭這項工作,你先說說思路。」
言清漸站起身:「我們初步考慮,從三個維度進行評估。第一,經濟效益維度——投資回報率、建設週期、投產後的盈利能力。第二,社會效益維度——就業帶動、技術溢位、產業帶動效應。第三,戰略必要性維度——是否關乎國防安全、是否填補國內空白、是否解決『卡脖子』問題。」
他頓了頓:「根據這三個維度,我們可以把專案分成A、B、C三類。A類必須保,B類可以緩,C類堅決壓。具體分類標準,需要各部門共同商議。」
會議室裡響起議論聲。這個思路聽起來科學,但操作起來很難——誰願意自己的專案被劃為C類?
冶金部的代表首先發難:「言局長,你這個分類標準太抽象了。比如鋼鐵專案,投資大、週期長,按你的標準可能都算長線。但現在國家建設需要鋼鐵,不建行嗎?」
「所以需要具體分析。」言清漸早有準備,「同樣是鋼鐵專案,也要分情況。比如已經在建、投資完成過半的,停建損失更大,應該保。而剛剛立項、還沒動工的,就可以考慮緩建或停建。」
他拿出準備好的材料:「我們初步梳理了全國37個在建鋼鐵專案。其中11個投資完成率超過70%,這些建議保;15個投資完成率在30%-70%之間,這些建議評估後決定;11個投資完成率低於30%,這些建議壓。」
材料分發下去,會議室裡隻剩下翻頁聲。資料很詳實,每個專案的投資額、完成率、預計投產時間都列得清清楚楚。
機械工業部的代表看了一會兒,抬頭問:「言局長,這些資料哪裡來的?準確嗎?」
「企業管理局的檔案,加上各部的月報、季報。」言清漸說,「我們已經核實過,誤差不超過5%。」
這下沒人說話了。資料擺在麵前,想反駁都難。
但化工部的代表還有疑問:「言局長,我們有個大型化肥廠專案,投資完成率隻有25%,按你的標準應該壓。但這個廠一旦建成,年產化肥50萬噸,能解決五個省的農業用肥問題。這算不算戰略必要性?」
「算。」言清漸點頭,「所以我說要三個維度綜合評估。你這個化肥廠,經濟效益可能一般,但社會效益和戰略必要性很高,就可以劃為A類或B類。」
他轉向楚副部長:「我建議成立一個聯合評估小組,由各部和專家組成,對每個專案進行打分。總分高的優先保,總分低的考慮壓。這樣既科學,也公平。」
楚副部長沉吟片刻:「這個辦法可行。但時間要抓緊,十一月底必須拿出評估報告。」
「沒問題。」言清漸說,「隻要各部門配合,提供準確資料和評估意見,一個月時間足夠了。」
會議開了整整一上午。各部門的代表雖然都有自己的小算盤,但在言清漸提出的科學評估框架麵前,也提不出更好的辦法。最終達成共識:成立聯合評估小組,言清漸任組長,各派一名司局級幹部參加。
散會後,楚副部長把言清漸留下:「清漸,今天表現不錯。有理有據,把那些想鬧事的人都鎮住了。」
「主要是準備充分。」言清漸說,「昨晚加班我和王雪凝處長、寧靜副局長、沈嘉欣主任一起整理了資料,預判了可能的問題。」
「團隊協作很重要。」楚副部長點頭,「對了,資金清查的事進展如何?」
「自查通知今天下發,聯合審計組下週開始工作。」言清漸匯報,「技術攻關那邊,第一次協調會開得不錯,專家組積極性很高。」
「好,好。」楚副部長拍拍他的肩,「三管齊下,壓力很大。但你扛得住。不過……」
他話鋒一轉:「也別太拚了。昨天秦淮茹同誌給我愛人也是她同事,通電話時候,說你好幾天沒回家吃飯了。工作要乾,家也要顧嘛。」
言清漸有些尷尬:「淮茹怎麼還告狀到您這兒了……」
「她是關心你。」楚副部長笑道,「這樣,今天下午給你放半天假,早點回去。這是命令。」
從楚副部長辦公室出來,已過午飯時間。言清漸回到自己辦公室,發現桌上擺著兩個還溫熱的飯盒。
沈嘉欣推門進來:「大局長,沒吃飯吧?這是雪凝姐特意給你準備的五花肉和包子。」
「正想吃呢。」言清漸開啟飯盒,包子還冒著熱氣,「你吃了嗎?」
「吃過了,和寧靜姐、雪凝姐一起吃的食堂。」沈嘉欣說,「對了,林靜舒處長上午去上鋼三廠駐京辦了,和劉廠長討論技術問題。她中午不回來。」
「好,林處長就是個技術癡。」言清漸咬了口包子,豬肉白菜餡,鹹淡正好,「下午我可能要早點走,楚副部長給了半天假。」
沈嘉欣眼睛一亮:「太好了!您是得休息休息。淮茹姐她們知道了肯定高興。」
「你先別告訴她。」言清漸說,「我想給她個驚喜。」
「明白。」沈嘉欣抿嘴笑,「那我幫您把下午的工作安排調整一下。四點以後的會議都推到明天。」
「辛苦你了。」
簡單吃完午飯,言清漸繼續工作。下午兩點,王雪凝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印出來的檔案。
「資金清查的自查通知,清漸你先看看。」她把檔案放在桌上,「今天下午就下發。」
言清漸快速瀏覽。通知寫得很有技巧——既明確了政策紅線,又給了企業整改的機會;既強調了嚴肅性,又避免了恐慌情緒。
「寫得不錯。」他簽上字,「特別是這句話:『主動自查自糾的,處理從寬;隱瞞不報的,一經發現,從嚴處理』。恩威並施。」
「沒辦法,跟你學的。」王雪凝收起檔案,「對了,工業佈局調整的評估小組名單,我擬了個初稿,你看看。」
另一份檔案遞過來。言清漸看了看名單,都是各部委的業務骨幹,專業對口,經驗豐富。
「可以。」他點頭,「不過要加一條——評估期間,所有成員與原單位工作脫鉤,集中辦公。避免外界乾擾。」
「明白。」王雪凝記錄,「還有件事……冶金部的張司長中午找我,想請咱們吃個飯。」
言清漸笑了:「鴻門宴?」
「差不多。」王雪凝也笑,「他們部裡有個特種鋼廠專案,投資完成率隻有20%,按標準可能要壓。張司長想活動活動。」
「告訴他,吃飯就免了。」言清漸說,「但如果他有充分理由證明這個專案的必要性,可以在評估會上提出來。我們按程式評估,不搞私下交易。」
「我就這麼回復他。」王雪凝起身,「嘉欣說你下午休息?」
「楚副部長下的命令,不敢不從。」言清漸看看錶,三點十分,「把手頭這點事處理完就走。」
下午四點,言清漸終於走出辦公樓。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讓司機老陳直接送他去幼兒園——這個時間,孩子們應該快放學了。
幼兒園門口已經有不少家長在等著。言清漸站在人群中,等看到寧爺爺的車,秦京茹從車上下來,孩子們就正好排著隊從教室裡出來,時間卡得夠準的。忽然,他看見了思秦——小傢夥背著書包,牽著妹妹思茹的手,正四處張望。
「爸爸!」思茹眼尖,先看到了他,掙脫哥哥的手跑過來。
言清漸蹲下,把女兒抱起來:「想爸爸了嗎?」
「想!」思茹摟著他的脖子,「媽媽說爸爸工作忙,不讓我吵你。」
思秦也走過來,小大人似的:「爸,你今天怎麼有空來接我們?」
「爸爸想你們了。」言清漸一手抱著女兒,一手牽著兒子。這時看到秦京茹打手勢讓他們先走的意思,「走,咱們先回家。」
車上,思茹嘰嘰喳喳地說著幼兒園的事:今天學了新歌,中午吃了紅燒肉,午睡時隔壁床的小朋友尿褲子了……
思秦則安靜得多,但眼睛裡閃著光——爸爸來接他們,他也很開心。
車子先開到寧爺爺的四合院。秦淮茹已經等在門口了,看到言清漸帶著孩子下車,緊跟著後邊車纔是秦京茹和孩子們,愣住了。
「清漸?你怎麼……」
「楚副部長給了我半天假。」言清漸笑著走過去,「怎麼,不歡迎?」
「歡迎,當然歡迎!」秦淮茹眼睛有點濕,「快進來,我正做飯呢。」
四合院裡很熱鬧。婁曉娥、劉嵐、李莉三個孕婦坐在院子裡的藤椅上曬太陽。寧爺爺在屋簷下喝茶看報,寧奶奶在廚房裡幫忙。
看到言清漸,大家都圍了過來。
「清漸今天不忙?還回來這麼早?」婁曉娥驚喜地說。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劉嵐調侃,「言大局長居然有時間回來。」
「我這不是想你們了嗎?」言清漸笑著說,挨個摸了摸三個孕婦的肚子,「都挺好的?」
「好著呢。」李莉摸著自己八個多月的肚子,「就是這小傢夥太調皮,老踢我。」
「調皮好,說明健康。」言清漸說完,又看向秦京茹,「京茹,辛苦你了,照顧這麼多人。」
「姐夫客氣啥。」秦京茹爽朗自然地說,「都是一家人。」
秦淮茹已經擺好了飯菜。一大家子人圍坐在院子裡的大圓桌旁,夕陽西下,秋風送爽,其樂融融。
晚飯後,言清漸幫著收拾碗筷。秦淮茹不讓:「你去陪孩子們玩會兒,這些我來。」
「我幫你。」言清漸堅持,「平時都是你們辛苦,今天我回來了,也該出點力。」
兩人在廚房裡洗碗,外麵的院子裡傳來孩子們的嬉笑聲和女人們的說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