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往哈爾濱的列車在鬆嫩平原上疾馳,窗外的景色從瀋陽周邊的丘陵逐漸變為一望無際的黑土地。四月底的東北,田野裡已經能看到農人忙碌的身影,但越往北,空氣裡的寒意就越是明顯。
林靜舒靠窗坐著,膝蓋上攤開著一本厚厚的筆記,上麵是她根據沈嘉欣寄來的資料整理的哈爾濱第一棉紡廠初步情況分析。她的眉頭微微蹙起,鉛筆在「鍋爐裝置老舊,型號混雜」這一條下麵重重劃了兩道橫線。
「怎麼,還沒到地方就開始頭疼了?」坐在對麵的言清漸放下手裡那份《哈爾濱工業簡報》,笑著問道。他今天穿了件深藍色的中山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但神色比在瀋陽時輕鬆了一些——畢竟瀋陽的幾場「硬仗」打得還算漂亮。
「比想像的複雜。」林靜舒把筆記本轉向他,「哈爾濱一廠是1922年建的老廠,日本人留下的底子,後來蘇聯援建又添了一部分,自己還陸陸續續改造過。光是鍋爐房,現在就有三種不同型號的鍋爐在同時執行。咱們在瀋陽那套『標準化』改造思路,到這裡恐怕得大改。」
言清漸接過筆記本,快速瀏覽著。「裝置雜,管理難度就大,能耗肯定低不了。沈主任寄來的材料裡提到,他們廠的噸紗耗煤指標比部頒標準高了將近百分之三十。」他抬起眼,「這可是塊比瀋陽更硬的骨頭。」
「硬也得啃。」林靜舒合上筆記本,目光投向窗外飛速後退的白樺林,「廠子大,工人多,如果真能把能耗降下來,效益提升會更顯著,示範意義也更大。」
言清漸欣賞地看著她側臉那抹堅毅的線條。這個女人,從來不怕難題,反而有種迎難而上的勁兒。「說得對。不過這次咱們的策略得變變。」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到地方後,先不急著下結論,多聽多看。特別是對那些老工人、老技術員,要尊重他們的經驗。哈爾濱一廠歷史長,能人肯定不少,咱們是來推廣技術的,不是來當『救世主』的。」
林靜舒認真地點點頭:「我明白。技術推廣最忌諱高高在上。」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好書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下午三點,列車緩緩駛入哈爾濱站。站台上,迎接他們的陣仗比瀋陽大得多。除了廠裡一位姓高的副廠長和幾位中層幹部,哈爾濱市輕工業局竟然也來了一位姓趙的科長。大家握手寒暄,氣氛熱烈中透著幾分官式的謹慎。
前往廠區的路上,高副廠長坐在吉普車前排,回過頭介紹情況,語氣卻有些微妙:「言局長,林工,一路辛苦了!我們廠黨委高度重視這次國家工作組的指導,已經開了動員會,要求各車間全力配合。不過嘛……」他頓了頓,「廠子大,攤子大,歷史遺留問題也多,有些困難確實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希望領導們能多理解我們的實際困難。」
這話聽著客氣,但言清漸和林靜舒都聽出了弦外之音:既有期待,也有顧慮,甚至可能有點「你們看看就行,別動真格」的潛台詞。
「高廠長客氣了。」言清漸笑容不變,語氣平和,「我們是來學習的,更是來和大家一起想辦法的。有什麼困難,咱們一起麵對。」
哈爾濱第一棉紡廠的廠區規模確實驚人。高大的鋸齒形廠房連綿一片,粗大的煙囪冒著滾滾白煙,廠區內鐵路專用線上還停著幾節車皮。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棉絮和機油味,但比瀋陽多了一種北方重工業基地特有的粗糲感。
工作組被安排住進了廠招待所,條件比瀋陽稍好,有獨立的衛生間。安頓好後,高副廠長提議先休息,明天再開始工作。
「不用休息了,高廠長。」言清漸看了看錶,「時間還早,如果您方便,咱們現在就去鍋爐房看看?林工對貴廠的能耗問題很關注,想先有個直觀印象。」
高副廠長顯然沒料到他們這麼急,愣了一下才說:「啊……好,好!我這就安排!」
鍋爐房所在的動力車間位於廠區西北角,是一棟獨立的三層紅磚建築。一進門,巨大的轟鳴聲和熱浪就撲麵而來。眼前的景象讓林靜舒也暗自吸了口涼氣:廠房內部空間高大,但被各種管道、鋼架分割得錯綜複雜。三台體型、顏色、新舊程度各異的鍋爐並排矗立,像三個不同時代的巨人擠在一起。最左邊那台是暗紅色的老式鍋爐,中間的漆成灰色,樣子較新,最右邊那台則是蘇式風格,通體刷成深綠色。每台鍋爐旁邊都連著不同的輔機、水箱和管道係統,看得人眼花繚亂。
幾個司爐工正在忙碌,看到一大群人進來,都停下了手裡的活計。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臉膛黑紅、身材敦實的老工人走了過來,工作服上油漬斑斑,但眼神很亮。
「高廠長,這是……」老工人看了看言清漸和林靜舒。
「孫師傅,這是國家經委企業管理局的言局長,這位是上海來的技術專家林工。」高副廠長介紹道,「言局長,林工,這位是我們動力車間的老班長,孫永福孫師傅,在鍋爐房幹了三十年了,這些鍋爐的脾氣他最清楚。」
「孫師傅,您好。」言清漸主動伸出手。
孫永福在衣服上使勁擦了擦手,才握住言清漸的手,力道很大。「領導好。」他又看向林靜舒,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大概沒想到專家這麼年輕,還是個女同誌。「林工好。」
「孫師傅,打擾您工作了。」林靜舒微笑道,「我們想瞭解一下這幾台鍋爐的執行情況,特別是能耗方麵的。」
提到鍋爐,孫永福的話匣子就開啟了,剛才那點拘謹也沒了。「領導,林工,不瞞你們說,這三台爐子,就是咱廠動力車間的一部『三國演義』!」他指著最左邊暗紅色的,「這台是偽滿時候的老傢夥,日本人留下的,燒起來像個喘不上氣的老牛,費煤,出力還不足,但皮實,勉強能用。」
又指中間的灰色鍋爐:「這台是五八年大躍進時咱們自己仿造的,出力大,但不穩,脾氣暴,伺候不好就給你鬧毛病。」
最後指著深綠色的蘇式鍋爐:「這台是蘇聯老大哥援建的,技術先進,熱效率最高,可嬌貴,對煤質要求高,配件還難找,壞一次修起來頭疼死個人!」
「那平時怎麼安排執行?」林靜舒問得很仔細。
「咋安排?」孫永福苦笑,「生產任務緊的時候,三台一起燒!平時就燒兩台,哪台好燒、哪台煤湊手就燒哪台。排程全憑經驗,沒啥科學不科學的。」他嘆了口氣,「我們也知道這麼燒浪費大,可沒辦法啊。廠裡年年喊降耗,可光喊有啥用?裝置就這樣,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高副廠長在旁邊聽著,臉上有些掛不住:「老孫,在領導麵前別亂說……」
「孫師傅說的都是實情。」言清漸打斷了高副廠長,語氣誠懇,「我們就是來聽實話、看實情的。孫師傅,照您看,這三台鍋爐,最迫切需要改的是哪方麵?如果隻改一點,改哪裡見效最快?」
這個問題顯然問到了孫永福心坎上。他搓著粗糙的大手,想了想,指著那台仿造鍋爐說:「要我說,先治這台『土炮』!它耗煤最狠,主要是送風係統設計不合理,煤燒不透,黑煙滾滾。要是能把它弄順了,立刻就能省不少煤。而且它結構相對簡單,改起來容易些。」
林靜舒的眼睛亮了。她走到那台灰色鍋爐前,仔細觀察著爐膛觀察孔、鼓風機介麵和煙道走向。「孫師傅,有這台鍋爐的圖紙嗎?哪怕是最簡單的結構圖也行。」
「有是有,在技術科檔案室,落了一層灰了。」高副廠長忙說,「我馬上讓人去找!」
當天晚上,言清漸和林靜舒在招待所房間裡開了個小會。桌麵上攤開了剛剛送來的、有些泛黃的鍋爐結構草圖,還有林靜舒下午現場記錄的各種資料。
「孫師傅是個明白人。」言清漸點著一支煙,看著草圖,「擒賊先擒王,集中力量先解決問題最突出、改造相對容易的這台,見效快,能迅速樹立信心,也能堵住一些等著看笑話的人的嘴。」
林靜舒用鉛筆在草圖上勾畫著:「送風係統是主要矛盾。原設計進風口位置和角度都不合理,導致爐膛內空氣流場紊亂,燃料和空氣混合不充分。我想參考上海一廠改造小型工業鍋爐的經驗,重新設計風室和布風板,同時加裝簡單的可調風門,讓司爐工可以根據煤質和負荷微調。」
「需要廠裡怎麼配合?」
「需要焊工、鉗工,一些普通鋼板和角鐵。最關鍵的是,」林靜舒抬起頭,眼神堅定,「需要孫師傅和他的班組成員全程參與。他們最瞭解這台鍋爐的『脾氣』,改造方案必須得到他們的認可,改造過程必須由他們主導操作。我們隻提供技術指導和必要的支援。」
言清漸笑了:「和我想的一樣。那就這麼定。明天上午,咱們開個現場技術討論會,把孫師傅、動力車間的技術員、還有廠裡機修車間的骨幹都請來。你把方案思路講清楚,大家討論,查漏補缺,完善細節。方案定下來,咱們就動手。」
「會不會太快了?」林靜舒有些顧慮,「不需要再深入調研一下其他問題?」
「兵貴神速。」言清漸掐滅菸頭,「咱們在瀋陽打出了名氣,哈爾濱這邊有人期待,也肯定有人觀望甚至牴觸。迅速在一個點上開啟局麵,比慢吞吞搞全麵調研更重要。再說,」他看向林靜舒,眼裡有信任的光,「我相信你的判斷和技術能力。」
林靜舒的心跳漏了一拍,趕緊低頭看圖紙:「那……那我今晚再把方案細化一下。」
「別熬太晚。」言清漸站起身,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哈爾濱晚上涼,你窗戶別開太大。明天見。」
門輕輕關上。林靜舒看著那扇門,發了會兒呆,才深吸一口氣,重新將注意力集中到圖紙上。鉛筆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春蠶食葉,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