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副廠長,你這『小範圍技術討論會』,名單上怎麼隻有五個人——我、你、寧靜副局長、沈主任、張工。胡廠長和廠裡其他領導呢?你這是要搞『技術政變』?」
第二天一早,言清漸拿著林靜舒遞過來的會議安排,半開玩笑地問道。林靜舒站在他臨時設在招待所的辦公室門口,手裡抱著一摞連夜整理出來的資料,眼下的青黑明顯,但眼神清亮:「言局長,胡廠長今天上午要去市裡開會,不在廠裡。其他幾位副廠長……我瞭解他們,如果讓他們知道我們要徹底改造裝置轉產化纖,會有一半人反對,另一半人保持沉默。等方案成熟了再上會,阻力會小很多。」
沈嘉欣正給言清漸泡茶,聞言忍不住說:「林副廠長,您這樣會不會……太冒險了?畢竟是越級。」
林靜舒看向言清漸,目光坦然:「言局長昨天說相信我,我就按最有效的辦法做。如果等一層層匯報、一次次開會,等方案批下來,廠裡的工人可能已經散了一半。」
言清漸笑了,接過沈嘉欣遞來的茶:「說得對。不過林副廠長,咱們也得講究策略——這樣,上午這個小會照開,把方案細化。下午胡廠長回來,我單獨找他談。至少讓他知道我們在做什麼,不是真搞『政變』。」
「您要親自跟他談?」林靜舒有些意外,「胡廠長他……比較固執。」
「固執的人我見多了。」言清漸喝了口茶,「在東北,我見過比他還固執的老廠長,最後不也被資料說服了?關鍵是方法。對了,寧靜副局長和張工呢?」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超省心 】
「寧副局長一早就去車間了,說要再仔細看看裝置狀況。張工在廠技術科等我,說有些細節要核對。」林靜舒看了看錶,「會議九點開始,還有半小時。」
「那咱們現在就去技術科。」言清漸站起身,對沈嘉欣說,「嘉欣,把昨天咱們討論的要點整理出來,特別是風險評估那部分。下午和胡廠長談的時候要用。」
三人步行去廠區。清晨的棉紡一廠,氣氛依然壓抑。路上遇到的工人大多低著頭,匆匆走過。偶有幾個老師傅認出林靜舒,停下來打招呼:「林工,早。有……有訊息了嗎?」
林靜舒停下腳步,溫聲說:「王師傅,再堅持幾天,我們在想辦法。」
「哎,哎,有林工在,我們就踏實些。」老師傅說著,看了眼言清漸,欲言又止地走了。
沈嘉欣小聲問:「林副廠長,工人們都認識您?」
「我在這個廠八年,從技術員乾起,每個車間都待過。」林靜舒邊走邊說,「這裡的老師傅,很多都教過我手藝。去年我提副廠長,也是全廠技術人員投票推選的。」
言清漸看了她一眼。這個女人在工人中的威信,比他想像的要高。
技術科在一棟獨立的兩層小樓裡。張工和幾個年輕技術員已經在等著了。見到言清漸,張工迎上來,臉上帶著興奮:「言局長,昨晚林副廠長把方案給我看了,太妙了!特別是那個舊裝置改造思路,既省錢又實用!」
「張工也覺得可行?」言清漸問。
「技術上完全可行!」張工肯定地說,「不瞞您說,我在部裡見過不少化纖廠的設計方案,動輒幾百萬投資。林副廠長這個,八十萬改造兩條線,簡直是點石成金!」
這時寧靜也從車間回來了,手裡拿著個小本子,見到言清漸就說:「清漸,我剛看了那幾台還在轉的機器——確實被改造過,而且改得很巧妙。林副廠長,是你帶著人幹的吧?」
林靜舒點點頭:「技術科全體,加上車間幾個老師傅,忙了一個月。」
「難怪工人們服你。」寧靜眼裡露出欣賞,「走,上樓開會。」
小會議室裡,六個人圍桌而坐。林靜舒把連夜趕製的工藝流程圖掛在牆上,開始講解。她的聲音清晰平穩,每一個技術引數、每一處改造要點、每一筆成本覈算,都講得明明白白。
言清漸邊聽邊記,不時提問。寧靜和張工從不同角度補充。沈嘉欣飛快地記錄,遇到不懂的技術術語,就小聲問旁邊的年輕技術員。
講到原料供應時,林靜舒看向言清漸:「言局長,您昨天說能解決三個月的試產原料,這個……具體怎麼操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言清漸身上。他放下筆,環視一圈:「這件事需要保密。原料我會通過特殊渠道解決,保證供應。但有兩個條件:第一,僅限於在座各位知道;第二,所有原料使用必須有嚴格台帳,我要能追溯每一公斤的去向。」
張工有些擔憂:「言局長,這符合規定嗎?」
「特殊時期,特殊辦法。」言清漸語氣堅定,「責任我來負。但前提是——技術方案必須過硬,試產必須成功。林副廠長,你有多少把握?」
林靜舒站起身,走到工藝流程圖前,手指點在一處:「聚合溫度控製是難點,但我們已經設計了三級溫控係統,實驗室驗證誤差在正負兩度以內。紡絲速度匹配是關鍵,我們計劃先用最低速試產,穩定後再逐步提速。隻要原料質量穩定,我有八成把握在一個月內出合格產品。」
「八成夠了。」言清漸拍板,「張工,你是部裡專家,從技術角度評估,這個方案報上去,部裡會批嗎?」
張工沉吟片刻:「如果是我評估,我會建議批。但部裡現在資金緊張,八十萬不是小數目。而且……」他頓了頓,「這屬於跨行業改造,紡織廠搞化纖,沒有先例,阻力會很大。」
寧靜接話:「所以要包裝。不能說是『棉紡廠轉產化纖』,要說是『棉紡廠在完成國家計劃的同時,開展化纖技術儲備和試驗』。措辭很重要。」
「寧副局長說得對。」林靜舒眼睛一亮,「我們可以把試生產線放在老倉庫裡,不占用現有生產車間。對外說是『技術革新試驗』,對內全力推進。」
言清漸笑了:「看看,這就是集思廣益。好,就這麼辦。林副廠長,你負責完善技術方案;張工,你負責準備部裡的匯報材料;寧靜副局長,你幫我起草給楚副部長的報告。一週內,方案要成型。」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年輕技術員推門進來,臉色慌張:「林工,胡廠長回來了,聽說中央工作組在開小會沒叫他,正在辦公室發脾氣呢。」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言清漸站起身:「來得正好。林副廠長,咱們現在就去見胡廠長。」
「言局長,胡廠長他……」林靜舒欲言又止。
「放心,我有分寸。」言清漸看向寧靜,「師姐,你和我一起去。張工、嘉欣,你們繼續完善方案。」
胡廠長的辦公室在廠部三樓,比林靜舒那間寬敞得多。言清漸和寧靜敲門進去時,胡廠長正背著手站在窗前,聽到動靜轉過身,臉色不太好看:「言局長,寧副局長,你們來廠裡指導工作,怎麼開會也不通知我一聲?我這個廠長,難道連參加的資格都沒有?」
言清漸笑容溫和:「胡廠長誤會了。我們開的是技術討論會,您上午不是去市裡開會了嗎?想著不打擾您。正好您回來了,我們正準備向您匯報。」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胡廠長臉色稍緩,請兩人坐下:「言局長,你們剛來,可能不瞭解情況。廠裡現在困難是暫時的,市裡已經答應協調一批應急棉花,很快就會到。工人們情緒不穩定,我們要做的是安撫,而不是搞什麼新花樣,那會亂上加亂。」
寧靜開口了,語氣平和但有力:「胡廠長,市裡協調的棉花,能解決多少問題?能維持多久?」
胡廠長被問住了,支吾道:「這個……市裡在想辦法。」
「胡廠長,我不是質疑市裡的努力。」言清漸接過話頭,「但咱們做企業的,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上級調撥上。我在東北看過很多廠,有個深刻的體會——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但光會哭不行,得自己想辦法找吃的。」
「言局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們要兩條腿走路。」言清漸從公文包裡拿出幾頁紙,「一方麵,積極爭取棉花供應;另一方麵,探索新出路。這是林副廠長做的化纖試產方案,您看看。」
胡廠長接過方案,隻翻了幾頁,眉頭就皺起來:「化纖?言局長,我們是棉紡廠!裝置是紡棉的,工人是紡棉的,技術是紡棉的!搞化纖,那不是不務正業嗎?」
「胡廠長,棉紡廠為什麼不能搞化纖?」林靜舒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她不知什麼時候也來了,站在門口,身姿挺拔,「裝置可以改造,技術可以學習,工人可以培訓。現在沒有棉花,難道我們就坐著等死嗎?」
胡廠長「啪」地把方案摔在桌上:「林靜舒!你還有沒有組織紀律?這麼大的事,你不經過廠領導班子研究,就直接捅到中央工作組那裡?你眼裡還有我這個廠長嗎?」
眼看要吵起來,言清漸站起身:「胡廠長,您別激動。這個方案,是我讓林副廠長做的。我昨天看了廠裡的情況,覺得必須找新出路,所以請林副廠長發揮專長,做個可行性研究。要批評,您批評我。」
這話把胡廠長噎住了。他看看言清漸,又看看林靜舒,最後長嘆一聲:「言局長,我不是反對技術進步。但您知道嗎?去年我們廠也搞過技術革新,花了十幾萬,最後不了了之。工人們有意見,說錢打了水漂。現在廠裡這麼困難,再折騰,萬一失敗了,我怎麼向全廠職工交代?」
林靜舒走到桌前,拿起那份方案,翻開一頁:「胡廠長,您看這裡。這次改造,我們不動用廠裡一分錢流動資金。所有費用,申請部裡專項技改資金。如果申請不下來,就不做。」
「那如果做了,失敗了怎麼辦?」胡廠長盯著她。
「如果失敗了,我辭去副廠長職務。」林靜舒的聲音平靜而堅定,「但胡廠長,請您相信,這次和去年不一樣。去年是盲目跟風,這次是經過嚴密計算、實驗室驗證的。我有把握。」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胡廠長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女副廠長,看著她眼裡的光,忽然想起八年前她剛進廠時的樣子——也是個這麼倔的姑娘,為了一個技術引數能跟老師傅爭得麵紅耳赤。
「靜舒啊,」胡廠長的語氣軟了下來,「我不是不相信你。但你要知道,這事風險太大了。你還年輕,前途無量,萬一……」
「沒有萬一。」林靜舒打斷他,「胡廠長,我在這個廠八年了。這裡就是我的家。我不能看著家散了,還想著自己的前途。」
這話說得在場所有人都動容了。言清漸看著林靜舒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女人身上有種罕見的品質——不是簡單的責任感,而是一種近乎執拗的擔當。
胡廠長終於鬆口了:「那……那就試試吧。但言局長,方案必須完善,風險評估必須做足。還有,這事得開廠務會,班子集體決定。」
「這是自然。」言清漸點頭,「胡廠長,下午就開廠務會,您主持。方案由林副廠長匯報,工作組和張工補充。咱們民主決策。」
從胡廠長辦公室出來,林靜舒長長舒了口氣。言清漸走在旁邊,輕聲說:「林副廠長,剛才你說『這裡就是我的家』——這話是真心的?」
林靜舒點頭:「我父母都不在了,也沒什麼親戚。這八年,廠裡的老師傅像長輩一樣待我,年輕工友像兄弟姐妹一樣處。除了這裡,我沒別的家。」
言清漸沉默了片刻,說:「那咱們就更要把這個家保住,而且要讓它變得更好。」
回到技術科小樓,寧靜已經在等著了。見到言清漸,她促狹一笑:「怎麼樣,言大局長,說服工作做通了?」
「胡廠長同意下午開廠務會。」言清漸坐下,揉了揉太陽穴,「師姐,下午的會你主講技術可行性,我講政策支援。林副廠長匯報方案,但最後的決策壓力,咱們得替她扛一些。」
「這還用你說。」寧靜看向林靜舒,「林副廠長,下午匯報時,重點講技術細節和成本控製。那些情懷的話,留著以後再說——廠務會上那幫老油條,不吃這一套。」
林靜舒認真點頭:「我明白,寧副局長。」
沈嘉欣端著午飯進來:「先吃飯吧,下午還有硬仗。」
幾個人圍坐在一起吃飯,雖然隻是簡單的食堂飯菜,但氣氛比昨天輕鬆了許多。張工邊吃邊說:「言局長,下午開完會,我得連夜回北京一趟。部裡那邊,我得提前做工作。這麼好的方案,可不能卡在官僚程式上。」
「辛苦張工了。」言清漸感激道,「您回去跟部領導匯報時,就說這是我言清漸立了軍令狀的專案。成功了,是部裡指導有方;失敗了,責任我擔。」
「言局長,您……」張工有些激動,「您這擔當,我老張佩服!」
一直沉默的林靜舒忽然開口:「不,責任我們一起擔。方案是我做的,技術是我把關的。要擔責任,我也有一份。」
言清漸看著她,笑了:「好,那就一起擔。不過我相信,咱們不會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