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副廠長,你這辦公室的燈,怕是棉紡一廠最後一盞亮到現在的燈了吧?」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上,.超實用 】
晚上九點,言清漸推開技術科二樓那間辦公室的門,手裡提著兩個鋁飯盒。林靜舒正伏在繪圖板上,聞聲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言局長?您怎麼又回來了?胡廠長不是安排您住招待所嗎?」
言清漸把飯盒放在桌上,開啟蓋子,熱氣帶著飯菜香飄出來:「食堂大師傅偷偷給留的,紅燒肉燒土豆——雖然肉少了點,但比白水煮菜強。趕緊吃,涼了油就凝了。」
林靜舒愣了愣,看著飯盒裡那幾塊難得的紅燒肉,喉嚨動了動:「這……這不好吧,您吃過了嗎?」
「我和寧靜副局長、沈主任在招待所吃過了。」言清漸在她對麵坐下,從公文包裡掏出筆記本,「吃你的,咱們邊吃邊聊。你那套方案,有幾個細節我得再問問。」
林靜舒這纔拿起筷子,但吃得很慢,很仔細,像在品嘗什麼珍饈美味。言清漸看在眼裡,心裡有些發酸——這位副廠長,怕是好些天沒吃過像樣的飯菜了。
「言局長,您想問什麼細節?」林靜舒吃了幾口,放下筷子,顯然更關心工作。
言清漸翻開筆記本:「第一個問題,你方案裡提到的『利用現有細紗機改造化纖紡絲』,具體怎麼改?細紗機是紡棉的,化纖的工藝引數完全不同。」
林靜舒立刻來了精神,從抽屜裡抽出一捲圖紙鋪開:「您看這裡。細紗機的核心是牽伸機構和加撚機構,化纖紡絲需要的是噴絲板和卷繞機構。我的想法是,保留原機的傳動係統,把前羅拉部分改造成噴絲板元件,後羅拉部分加裝熱牽伸輥……」
她用鉛筆在圖紙上快速畫著,解釋得深入淺出。言清漸邊聽邊記,不時提問:「溫度控製怎麼解決?化纖需要精確的紡絲溫度。」
「加裝電加熱套和溫控儀。我們技術科有個老師傅,以前在橡膠廠幹過,懂這個。」林靜舒又從另一疊資料裡翻出一張草圖,「這是設計圖,改造一台機器的成本大概五千塊,比買新裝置便宜十倍。」
言清漸仔細看著那些圖紙,心裡暗暗讚嘆。這女人不僅懂理論,更懂實踐,每一個細節都考慮到了。
「第二個問題,」他繼續問,「原料從哪裡來?聚酯切片現在國內產量很少,大部分靠進口吧?」
林靜舒點點頭,表情嚴肅起來:「這是最大的瓶頸。我跟上海石化研究所聯絡過,他們實驗室能生產小批量的聚酯切片,但工業化生產還沒解決。我算過,如果要維持兩條生產線,每天至少需要三噸切片。」
「所以你的方案裡提到『先用實驗室產品小批量試產』?」
「對。」林靜舒開啟那個厚厚的筆記本,翻到某一頁,「這是我和石化研究所的同誌一起做的計劃:第一步,用他們的實驗室產品,試產一個月,驗證工藝可行性;第二步,如果可行,請他們擴大中試規模,同時我們向部裡申請進口一批切片應急;第三步,推動國內聚酯切片工業化生產——但這需要時間,至少一兩年。」
言清漸用筆敲著桌麵:「也就是說,就算現在開始乾,真正形成產能也要半年以後。那這半年,廠裡這一萬多工人怎麼辦?」
林靜舒沉默了。良久,她才低聲說:「這就是胡廠長反對的主要原因。他說這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可是言局長,不開始,就永遠沒有近火。等到棉花供應恢復了——如果還能恢復的話——這個廠可能已經散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遠處傳來的隱約汽笛聲。言清漸站起身,走到窗前。上海的冬夜濕冷,玻璃上凝著一層水霧。
「林副廠長,」他轉過身,「如果我說,我能解決原料問題呢?」
林靜舒猛地抬頭:「您是說……?」
「我有一些渠道。」言清漸走回桌邊,聲音壓低了些,「能弄到一批聚酯切片,量不大,但夠你們試產三個月。不過這事不能聲張,得秘密進行。」
林靜舒的眼睛在燈光下亮得驚人:「真的?如果能解決原料,我保證三個月內出產品!」
「別急著保證。」言清漸擺擺手,「咱們得把最壞的情況都想清楚。比如,試產失敗了怎麼辦?裝置改造花出去的錢打了水漂,工人空歡喜一場,這個責任誰負?」
「我負。」林靜舒毫不猶豫,「方案是我提的,技術是我把關的。失敗了,我辭去副廠長職務,回車間當技術員。」
言清漸看著她,忽然笑了:「你倒是敢擔責任。不過林副廠長,這事如果要做,就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我是工作組長,我簽字,我負責。」
林靜舒愣住了,半晌才說:「言局長,您剛認識我,就這麼相信我?」
「我相信資料,相信圖紙,相信實實在在的技術方案。」言清漸指了指桌上那些資料,「更相信一個願意為工廠找出路、為工人想辦法的人。林副廠長,我在東北看過很多廠,見過很多幹部。有的人坐在辦公室裡念稿子,有的人在車間裡摸機器——你是後者。」
這話說得平淡,但林靜舒聽得眼眶發熱。她別過臉去,深吸一口氣:「言局長,那咱們接下來怎麼做?」
「分三步走。」言清漸重新坐下,鋪開一張白紙,「第一步,你秘密組織技術骨幹,成立化纖試產小組,人員要可靠,嘴要嚴;第二步,我協調原料,同時向上麵打報告,申請試點——但報告裡不提原料來源,隻說『通過多種渠道解決』;第三步,如果試點成功,立刻擴大規模,同時推動原料國產化。」
他邊說邊寫,條理清晰。林靜舒在一旁補充技術細節,兩人頭碰頭地討論,不知不覺就到了深夜十一點。
突然,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寧靜和沈嘉欣站在門口,看到屋裡的情景,寧靜挑眉:「喲,言大局長,深更半夜跟女副廠長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可不好聽啊。」
言清漸頭也不抬:「師姐,您要是有空說風涼話,不如過來看看這份方案——林副廠長畫的裝置改造圖,比一機部那些專家畫得都精細。」
寧靜這才走進來,沈嘉欣跟在她身後。兩人湊到桌前看圖紙,寧靜是懂技術的,看了幾眼就讚嘆:「這設計巧妙!林副廠長,你在華東紡織工學院學的就是化纖專業?」
林靜舒連忙起身讓座:「寧副局長,我學的是紡織工程,化纖是自學的。我們學院有幾位老師是留學日本的化纖專家,我跟著他們做過課題。」
「難怪。」寧靜仔細看著圖紙,「這個熱牽伸輥的設計,跟我在蘇聯資料上看到的不太一樣——你加了溫度分割槽控製?」
「是,考慮到聚酯纖維在牽伸過程中不同階段的溫度需求。」林靜舒解釋道,「這樣雖然增加了一點成本,但成品質量會更穩定。」
沈嘉欣雖然不懂技術,但看三人都這麼投入,也認真地記錄著要點。
討論又持續了一個小時。最後,寧靜拍板:「清漸,我覺得可行。但這事不能隻靠咱們幾個人,得拉上紡織部的張工——他是紡織工業部派來的,有他在,將來匯報時多一份支援。」
言清漸點頭:「師姐說得對。明天一早,咱們開個小會,就咱們五個人:你、我、沈主任、張工、林副廠長。把方案定下來,分頭行動。」
他看了看錶,已經十二點半了。「今天就到這吧。林副廠長,我讓沈主任送你回家——這麼晚了,一個人不安全。」
林靜舒搖頭:「不用,我住廠裡宿舍,走過去五分鐘。」
「那更得送。」言清漸堅持,「沈主任,你陪林副廠長走一趟。」
沈嘉欣應下。林靜舒收拾好圖紙資料,鎖進抽屜,這纔跟著沈嘉欣離開。
辦公室裡剩下言清漸和寧靜。寧靜靠在桌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清漸,你對這位林副廠長,很上心啊。」
言清漸正在整理資料,聞言抬頭:「師姐,您這話裡有話啊。我是對方案上心——如果這個試點成功了,全國多少家棉紡廠能有一條活路?」
「我知道。」寧靜笑了,「不過清漸,我得提醒你。胡廠長那邊,你得處理好。畢竟他是正廠長,你越過他直接跟林靜舒合作,他肯定會有想法。」
言清漸冷笑:「他有想法?他有想法怎麼不想辦法解決原料問題?坐在辦公室裡等上級調撥,等得來嗎?」
「話是這麼說,但咱們是來解決問題的,不是來製造矛盾的。」寧靜語氣嚴肅了些,「清漸,你要推行這個方案,最終還得通過廠領導班子。胡廠長那一關,繞不過去。」
言清漸沉默了片刻,點點頭:「師姐說得對。明天我先找胡廠長談,看看他的態度。如果他實在反對……那我隻能找市裡,甚至找部裡。」
「這才對。」寧靜拍拍他的肩,「走吧,回去休息。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兩人走出辦公樓。冬夜的上海,濕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廠區裡一片漆黑,隻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
寧靜忽然說:「清漸,你知道我最佩服林靜舒什麼嗎?」
「什麼?」
「她在絕境裡還在想辦法。」寧靜望著遠處漆黑的廠房,「很多人遇到這種情況,要麼怨天尤人,要麼等靠要。可她不是——她在畫圖紙,在做方案,在找出路。這樣的人,太少了。」
言清漸也望著那些沉默的廠房,輕聲說:「所以咱們得幫她。不僅幫她,還要讓更多像她這樣的人有機會施展。」
「是啊。」寧靜拉緊大衣,「走吧,明天開始,咱們就得跟時間賽跑了。」
兩人走向招待所。而在他們身後,技術科二樓那間辦公室的燈,雖然已經熄了,但那些圖紙、那些資料、那個大膽的方案,卻像一顆火種,已經在黑夜裡悄然點燃。
回到招待所,言清漸卻毫無睡意。他開啟檯燈,重新翻開林靜舒那本厚厚的筆記本。一頁一頁地看,越看越覺得這個女人的了不起——每一個資料都有來源,每一個結論都有推導,每一處風險都有應對。
翻到最後一頁,他愣住了。那一頁沒有技術內容,隻有一行小字:「若此路不通,則萬餘名工友何去何從?林靜舒,1959年12月25日夜。」
字跡工整,但墨跡有些暈開,像是被水滴過。
言清漸看著那行字,久久沒有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