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漸,醒醒,到站了。你看,四九城的晨霧,跟東北的煤煙味兒不一樣吧?」
火車緩緩駛入四九城站,沈嘉欣輕輕推醒靠在車窗上小憩的言清漸。窗外,秋日清晨的薄霧籠罩著站台,廣播裡傳來熟悉的報站聲,混雜著各地口音的旅客喧譁——這是獨屬於四九城的煙火氣。
言清漸揉了揉眼睛,看著窗外逐漸清晰的站台,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還真是。東北的早晨是煉焦爐的硫磺味,撫順的早晨是煤塵味,大連的早晨是海腥味。四九城這霧……倒像是豆汁兒混著大碗茶的味道。」
沈嘉欣噗嗤笑了:「您這鼻子,都快趕上警犬了。趕緊收拾收拾,楚副部長派車來接了。」
兩人提著簡單的行李下車,果然看見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在站台上張望。見到言清漸,年輕人快步上前:「言局長,一路辛苦了!楚副部長讓我來接您,直接去經委開會。」
言清漸和沈嘉欣對視一眼——連家都不讓回,看來事情緊急。
車上,年輕人簡單介紹了情況:「您出去的這二十多天,經委開了三次工業協調會。各地報上來的問題越來越多,楚副部長壓力很大。聽說您回來了,立刻安排了這個會。」
「都有哪些問題?」言清漸問。
「主要還是原材料供應和運輸調配。山西的煤運不出來,東北的鋼等煤下鍋,上海的輕工業等原料開工……」年輕人苦笑,「楚副部長這幾天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藏書廣,.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言清漸點點頭,不再多問,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國家經委的小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楚副部長和幾位司局長正在激烈討論,見言清漸進來,楚副部長眼睛一亮:「清漸回來了!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言清漸在預留的位置坐下,沈嘉欣很自然地坐在他側後方準備記錄。楚副部長直接說:「清漸,你這次東北之行,收穫應該不小。正好,現在問題都堆在這兒了,你談談看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言清漸身上。這位最年輕的司局長,出去調研二十多天,能帶回什麼良方?
言清漸不慌不忙,從公文包裡拿出厚厚一遝材料:「楚副部長,各位領導,我這次去了瀋陽、鞍山、本溪、撫順、大連五個工業城市,看了十二家重點企業。這是調研報告和詳細資料。」
他把材料分發給在座各位,繼續說:「首先說結論:問題確實嚴重,但不是沒辦法解決。」
一位分管運輸的老司長推了推眼鏡:「言局長,你說得輕巧。山西的煤,就是運不出來,你有辦法?」
「有。」言清漸開啟筆記本,「我算了一筆帳:從大同到鞍山,鐵路裡程1200公裡。現在一個車皮的平均周轉時間是18天,其中在編組站等待、中轉的時間占60%。如果我們優化排程,把等待時間壓縮一半,運力就能提高30%。」
「怎麼優化?」老司長追問。
「建立重點物資運輸『綠色通道』。」言清漸拿出一張草圖,「對煤炭、鋼材、糧食等關鍵物資,實行『五定』:定點、定線、定車次、定時、定量。減少中間編組,直達或直通運輸。」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另一位司長質疑:「言局長,這想法好是好,可牽扯到好幾個鐵路局,協調起來……」
「所以才需要經委牽頭。」言清漸語氣堅定,「如果每個部門都隻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問題永遠解決不了。我的建議是:由經委成立重點物資運輸協調小組,鐵路、煤炭、冶金、輕工各部門派人參加,聯合辦公,統一排程。」
楚副部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這個建議……有操作性。清漸,你繼續說。」
「第二個問題,原材料質量不穩定。」言清漸翻開另一頁,「我在本鋼發現,因為石灰石含水量超標,導致特種鋼廢品率飆升。在鞍鋼發現,焦煤質量波動影響高爐順行。解決這個問題,需要建立全國統一的原材料質量標準體係和入廠檢驗製度。」
分管質量的司長皺眉:「言局長,這工程太大了,全國多少種原材料……」
「所以要從重點入手。」言清漸早有準備,「我建議先製定《鋼鐵工業主要原材料技術標準》,包括鐵礦石、焦煤、石灰石、合金等二十種關鍵材料。標準要具體,要有可操作性。然後選擇鞍鋼、本鋼等大型企業試點,成熟後推廣。」
「第三個問題,」言清漸繼續,「裝置老舊,工藝落後。這個問題不能隻靠更新裝置——咱們沒那麼多外匯。我建議走『技術改造』的路子:用新技術改造老裝置,用新工藝替代老工藝。」
他舉了幾個例子:鞍鋼熱風爐改造、本鋼煉鋼工藝優化、撫順煤礦支護改革、大連船廠焊接工藝規範。每個例子都有具體資料支撐。
會議室裡的氣氛漸漸變了。開始是質疑,後來是思考,現在是認真記錄。
楚副部長聽完,深吸一口氣:「清漸,你這趟沒白跑。這些建議,有資料、有案例、有方案,很好。但實施起來,需要各部門配合,需要政策支援,需要時間。」
「所以我建議分三步走。」言清漸顯然已經深思熟慮,「第一步,建立重點物資運輸協調機製,先解決燃眉之急;第二步,製定原材料和裝置管理標準,解決基礎問題;第三步,推廣技術改造經驗,解決長遠問題。」
「時間表呢?」
「三個月內,運輸協調機製要見效。半年內,主要標準要出台。一年內,技術改造要全麵推開。」
楚副部長環視會場:「各位,有什麼意見?」
老司長第一個發言:「我支援言局長的運輸協調方案。鐵路這邊,我去協調。」
質量司長也說:「原材料標準確實該統一了。言局長,我跟你一起搞這個標準。」
其他幾位司局長也紛紛表示支援。楚副部長一拍桌子:「好!那就這麼定了!清漸,你牽頭,製定詳細實施方案,下週向我匯報!」
會議結束時,已經是中午十二點。言清漸和沈嘉欣走出會議室,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
「清漸,你剛才……真厲害。」沈嘉欣小聲說,「那些司局長開始還不服氣,後來都被你說服了。」
言清漸揉了揉太陽穴:「不是我說服了他們,是事實說服了他們。咱們在東北看到的、聽到的、記錄的那些東西,就是最好的武器。」
兩人正要往機關食堂走,楚副部長的秘書追出來:「言局長,楚副部長請您去他辦公室一趟。」
沈嘉欣懂事地說:「我先去食堂打飯,給您留著。」
楚副部長辦公室裡,老領導親自給言清漸倒了杯茶:「清漸,坐。剛纔在會上,有些話不方便說。現在關起門來,咱們聊聊。」
言清漸接過茶杯:「您說。」
「你這次下去,不隻是調研吧?」楚副部長目光如炬,「你答應鞍鋼的裝置圖紙、本鋼的檢測儀器、撫順的金屬支柱、大連的技術資料……這些,你都怎麼解決?」
言清漸心裡一緊,但麵上不動聲色:「領導,我有一些渠道……」
「我知道你有渠道。」楚副部長打斷他,「我還知道,你這些渠道不太方便說。我不問,但我要提醒你:做事要合規,要謹慎。你現在位置不一樣了,盯著你的人多。」
「我明白。」言清漸鄭重地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工作,絕無私心。」
「這個我信。」楚副部長點點頭,「所以我才支援你。但你記住,要保護自己。有些事,可以讓下麵的人去做,不要事事親力親為。」
「謝謝領導關心。」
「還有,」楚副部長沉吟道,「你提的那些建議,都是治本之策,但觸動利益多,阻力會很大。你要有思想準備。」
言清漸笑了:「領導,我要是怕阻力,就不提這些建議了。」
楚副部長欣賞地看著他:「好!有魄力!那就放手去乾,我給你撐腰!」
從楚副部長辦公室出來,言清漸長長舒了口氣。有了尚方寶劍,下一步就好辦了。
食堂裡,沈嘉欣已經打好了飯,正坐在角落等著。言清漸在她對麵坐下,發現飯菜還冒著熱氣。
「趁熱吃。」沈嘉欣把筷子遞給他,「楚副部長沒為難您吧?」
「沒有,是關心。」言清漸扒了口飯,「嘉欣,下午你辛苦一下,把調研報告整理成正式檔案。我要用。」
「好。」沈嘉欣點頭,「對了,剛才寧靜姐打電話到局裡,問您什麼時候回去。我說您剛回來就開會,她讓我轉告您……注意身體。」
言清漸心裡一暖:「你告訴她,晚上我就回去。」
「還有,」沈嘉欣壓低聲音,「淮茹姐也打電話了,說孩子們都想你了,尤其是思秦,天天問爸爸什麼時候回來。」
提到孩子,言清漸臉上露出溫柔的笑容:「這小傢夥……我給他帶了本溪的鐵礦石標本,他肯定喜歡。」
「您還帶了標本?」沈嘉欣驚訝。
「不隻標本。」言清漸神秘地笑,「給思茹帶了貝殼,給思源帶了船模,給思遠和思靜帶了煤礦的煤精石……人人有份。」
沈嘉欣心裡感動。這個男人,在外麵是雷厲風行的局長,回到家裡,是細心體貼的父親和丈夫。
吃完飯,兩人回到企業管理局。局裡的同誌們見到言清漸,都圍上來問長問短。
副局長趙國濤握住言清漸的手:「言局長,您可回來了!您不在這些天,局裡都快亂套了!」
何慧珍也說:「是啊,各地電話不斷,問題一個接一個。我們應付起來,真是力不從心。」
言清漸笑道:「我這不是回來了嗎?正好,下午咱們開個會,我把這次調研的情況跟大家通報一下,安排下一步工作。」
下午的局務會,言清漸詳細通報了東北之行的情況,提出了下一步工作設想。局裡的同誌們聽完,個個摩拳擦掌。
「言局長,您就分配任務吧!咱們早就憋著一股勁了!」一個年輕處長說。
「好!」言清漸開始部署,「趙局長,你負責輕工原材料標準製定;何局長,你負責能源化工;寧靜副局長,你負責重工。各處室按分工,製定詳細方案。」
他看向沈嘉欣:「沈主任,你負責總體協調和檔案把關。每週一次進度匯報,我要看到實實在在的進展。」
「是!」眾人齊聲應答。
散會後,言清漸終於能喘口氣。他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四九城秋日的天空,心中感慨萬千。
出去二十多天,就像過了很久。這期間,他看到了華夏工業最真實的一麵:有困難,有問題,但也有希望,有幹勁。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份希望變成現實。
下班時間到了,沈嘉欣敲門進來:「清漸,車準備好了。您是直接回家,還是……」
「回家。」言清漸毫不猶豫,「再不回去,淮茹該有意見了。」
兩人下樓時,沈嘉欣忽然問:「清漸,這次回去……能待幾天?」
言清漸苦笑:「估計待不長。楚副部長已經佈置任務了,下週就要拿出實施方案。」
「那……您多陪陪孩子們。」沈嘉欣輕聲說,「也陪陪淮茹姐她們。」
言清漸看著她:「嘉欣,至從你搬來小院也好久沒回家了,今天早點回去休息,順便陪陪你爸媽。」
「我沒事。」沈嘉欣搖頭,「我還要整理檔案。您快走吧,車在等了。」
看著言清漸上車離去,沈嘉欣站在機關大樓門口,久久沒有動。
秋風吹過,帶來涼意。她緊了緊衣領,轉身回到辦公樓。
而此刻,言清漸坐在回家的車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心中湧起歸家的急切。
小院裡的燈光,女人們的笑容,孩子們的嬉鬧……那是他奮鬥的意義,也是他力量的源泉。
車停了。他推開車門,看見小院的門開著,溫暖的燈光從裡麵透出來。
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是秦淮茹。
「回來了?」她笑著,眼裡有淚光。
「淮茹,我回來了。」言清漸大步上前,將她擁入懷中。
院子裡,孩子們歡呼著跑出來:「爸爸!爸爸回來了!」
這一刻,所有的疲憊都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