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機械科學研究院,梧桐葉子黃了一大半。
週一早晨的院辦會議室,原本該開周例會,此刻卻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落葉的聲音。長桌兩側坐滿了人,但沒人說話,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言清漸和寧靜身上——還有桌上那兩份紅標頭檔案。
老趙是第一個憋不住的。
「院長,這、這什麼意思?」他抓起其中一份,手指戳著標題,「國家經濟委員會企業管理局局長?您要調走?」
林致遠推了推眼鏡,聲音乾澀:「還有寧副院長......副局長?」
言清漸環視全場。老趙眼睛瞪得像銅鈴,林致遠臉色發白,小吳和周小明互相看來看去,孫建國張大嘴忘了合上,錢老摘下眼鏡慢慢擦拭,梁工緊緊攥著筆記本。
「都到齊了。」言清漸開口,聲音平靜,「檔案大家看到了。我和寧靜同誌,接到新的工作調動。」
「為什麼啊!」老趙猛地站起來,「咱們院剛走上正軌!國產工具機成了,協作網建起來了,培訓班一期接一期......這節骨眼上,把您和寧副院長調走?!」 看書就來,.超方便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寧靜抬手示意老趙坐下:「趙工,別激動。聽清漸說完。」
言清漸等老趙氣呼呼地坐下,才繼續說:「調令是組織決定,我和寧靜堅決服從。原因檔案裡寫了——國家需要。」
「需要什麼?」林致遠問,「咱們這兒就不是為國家?」
「是,當然是。」言清漸頓了頓,「但趙工,你還記得年初咱們焊衛星部件時,材料緊張,裝置不夠,到處協調的事嗎?」
「記得啊!那不是王處長幫咱們解決的?」
「正確說是王雪凝處長協調解決的。」言清漸點頭,「但你們想過沒有,為什麼會有那些困難?為什麼特種材料那麼緊缺?為什麼裝置全國就那麼幾台?」
會議室安靜下來。
「因為,」言清漸緩緩說,「咱們國家的工業體係,還不夠強,還不夠協調。」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正走向車間的技術員們:「這兩年,咱們埋頭搞技術攻關,解決了一個又一個難題。但跳出咱們院,看全國——有的廠任務多得乾不完,有的廠沒活乾;有的地方重複建設,有的地方急需的裝置就是配不齊;有的產品積壓在倉庫,有的產品全國到處找。」
他轉過身:「這就是組織調我和寧靜去經委的原因。躍進運動搞了這麼久,成績很大,但問題也開始出現了。國民經濟需要協調,工業佈局需要優化,企業生產需要科學管理。」
寧靜接過話:「我和清漸在燕大讀經濟研究生時,教授講過一句話——技術解決的是『怎麼做』,經濟解決的是『做什麼、做多少、為誰做』。現在國家不缺搞技術的人,缺的是既懂技術、又懂經濟,能把全國工業這盤棋下好的人。」
老趙還是不服氣:「那也不能把您倆都調走啊!咱們院怎麼辦?」
「院裡有大家在。」言清漸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老趙,焊接所你現在挑得起來;林工,工具機專案後續改進你負責;孫師傅,培訓班交給你我放心;錢老,您是定海神針;梁工,小吳,周小明,你們都成長起來了。」
他走回座位:「機械科學研究院,從來不是靠哪一個人。是靠大家,靠每一個鑽研技術的同誌,靠每一個默默奉獻的工人師傅。我和寧靜走了,研究院照樣轉,而且會轉得更好。」
小吳小聲問:「那......協作網呢?」
「協作網已經建起來了,有章程,有機製,有各成員單位的支援。」寧靜回答,「周工會接替我負責具體工作,他德高望重,比我合適。」
會議室又沉默了。這次不是震驚,是消化,是理解。
錢老重新戴上眼鏡,慢悠悠開口:「言院長,寧副院長,我老頭子說兩句。」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是留過洋的,見過外國怎麼搞工業。」錢老聲音不高,但清晰,「他們不光有技術,更有體係。什麼廠造什麼,造多少,往哪賣,都有計劃。咱們以前缺這個,現在國家意識到了,要補上。」
他看向言清漸和寧靜:「你們兩個去幹這個事,合適。清漸懂技術,寧靜懂管理,又都是學經濟的。就是......」他頓了頓,「就是捨不得啊。」
這話說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林致遠深吸一口氣:「院長,我們明白了。您放心去,院裡的事,我們擔著。」
「對!」老趙一拍桌子,「不就是換個地方繼續為國家做貢獻嗎?您在前頭協調,我們在後頭攻關!咱們裡應外合!」
孫建國咧嘴笑:「院長,以後咱們需要協調什麼,您可得給開綠燈啊!」
「那得按規矩來。」言清漸也笑了。
氣氛終於鬆動。大家開始問具體細節:什麼時候交接?工作怎麼過渡?以後怎麼聯絡?
正說著,沈嘉欣敲門進來,手裡又拿著一份檔案。她的表情很複雜——有激動,有不捨,有期待,有忐忑。
「院長,這是......我的調令。」她把檔案放在桌上。
老趙一把抓過去念:「任命沈嘉欣同誌為國家經濟委員會企業管理局局長辦公室主任......」他抬頭,「小沈,你也走?!」
沈嘉欣點點頭,看向言清漸。言清漸解釋:「嘉欣是經濟學本科畢業,這一年多在院裡協調各方工作,展現了很強的組織協調能力。經委那邊需要熟悉工業情況、又有經濟背景的幹部,所以我徵求她意見後,推薦了她。」
「你願意去?」梁工問。
「我......」沈嘉欣咬了咬嘴唇,「我服從組織安排。而且......」她看向言清漸,「我想繼續跟著院長學習。」
這話說得含蓄,但在場幾個明白人——寧靜、老趙、林致遠——都聽懂了。
寧靜笑著打圓場:「嘉欣能力強,去經委能發揮更大作用。而且她在協作網的工作經驗,對企業管理也有幫助。」
交接會開了整整一上午。言清漸把各項工作一一交代:工具機專案的後續改進計劃,協作網的年度安排,培訓班的擴充套件方案,各研究室的重點課題......寧靜補充管理上的細節,財務、人事、後勤。
下午,訊息傳遍全院。各個實驗室、車間、辦公室,到處都在議論。
焊接實驗室裡,幾個年輕技術員圍著小吳:「吳工,院長真要走啊?」
「嗯。」
「那咱們以後......」
「該幹嘛幹嘛。」小吳推推眼鏡,「院長說了,研究院靠的是大家。咱們把活乾好,就是對他的最好支援。」
培訓班教室,孫建國對著一屋子學員:「都聽見了吧?院長和寧副院長高升了!這說明什麼?說明咱們幹的工作,國家看在眼裡!你們這些小子,好好學,將來也能有出息!」
學員裡有人舉手:「不是平調嗎?院長在咱們院是司級,去國經委也是司級...」
孫建國給了個白眼,心裡嘀咕,都是體製內的,真不好忽悠。
更多學員問的是:「孫師傅,那沈副主任也走,咱們以後找誰協調事啊?」
「找你們自己!」孫建國怒了瞪眼,「什麼事都找領導,什麼時候能長大?自己想辦法!」
話雖這麼說,下課後他還是偷偷抹了把眼睛。
傍晚,言清漸和沈嘉欣在院裡走了一圈。去焊接實驗室看了最後一批衛星部件,去光學實驗室看了改進中的測量係統,去培訓班看了學員實操,去協作網辦公室看了剛整理好的技術檔案。
每個地方,大家都圍上來,說不完的話,道不盡的不捨。
老趙非要請言清漸再指導一次焊接引數,梁工把最新編的工藝手冊塞給他,小吳拿出一遝演演算法手稿要他提意見,周小明紅著臉遞上一篇剛寫的論文。
言清漸一一接過,認真看,認真說。
最後回到院長辦公室,天已經要黑了。寧靜和王雪凝都在——王雪凝是特意從計委趕過來的。
「都交代完了?」王雪凝問。
「差不多了。」言清漸坐在那張用了接近兩年的辦公桌前,「明天開始正式交接,一週後去經委報到。」
寧靜環顧辦公室:「這間屋子,以後不知道誰來坐。」
「誰坐都一樣。」言清漸笑笑,「隻要心裡裝著國家,裝著技術,裝著同誌們,坐哪都能幹好。」
沈嘉欣輕聲說:「院長,您的茶具我幫您收拾吧?」
「不用,留給下一任。」言清漸站起來,「咱們帶走的越少,給後麵留的越多。」
王雪凝看著他,忽然說:「清漸,這兩年,你真變了不少。」
「哦?哪兒變了?」
「更沉穩了,更......」王雪凝想了想,「更像個真正的領導者了。不是隻管技術的院長,是能扛起一個領域、帶領一群人向前走的領路人。」
言清漸搖頭:「別給我戴高帽。我就是個搞技術的,運氣好,遇到了你們這些好同誌。」
「這話該我們說。」寧靜眼眶有些紅,「清漸,我們都謝謝你。這兩年,跟著你,我們學到太多。」
四個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研究院的路燈次第亮起,車間裡還有加班的燈光。
「走吧。」言清漸最後看了眼辦公室,「回家。淮茹該等急了。」
回到小院,果然,一大家子都在等。孩子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隻感覺到氣氛不一樣,乖乖坐在小板凳上。
秦淮茹做了一桌子菜,都是言清漸愛吃的。婁曉娥、李莉、劉嵐、秦京茹幫忙擺碗筷。
吃飯時,言清漸簡單說了調動的決定。
秦淮茹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去經委好啊,離家還近些。以後不用總往院裡跑了。」
她總是這樣,用最平常的話,化解最複雜的情緒。
婁曉娥問:「那嘉欣也去?」
「嗯。」沈嘉欣點頭,「我任局長辦公室主任。」
「辦公室主任好啊!」李莉笑,「管著清漸,不讓他總熬夜。」
「我哪管得了院長......」沈嘉欣臉紅。
「該管就得管。」王雪凝給她夾菜,「以後你責任更重了。經委那邊,協調的是全國的企業,千頭萬緒。」
寧靜看著一桌子的家人,忽然感慨:「咱們這一大家子,還真是......各條戰線都有了。淮茹在院裡管後勤,雪凝在計委管宏觀,我和清漸要去經委管企業,曉娥在宣傳口,莉子在紡織係統,嵐子統計口,京茹幫著淮茹......嘉欣以後就是咱們在經委的聯絡員了。」
這話把大家都說笑了。
思秦爬到言清漸腿上:「爸爸,你以後不去修大機器了?」
「去啊。」言清漸抱緊兒子,「不過不是修一台兩台,是幫很多很多工廠,把他們的機器都修好,讓全國的大機器都轉起來。」
「那我也要!」思秦挺起小胸脯。
「好,等你長大。」
夜深了,孩子們睡了。女人們在廚房收拾,言清漸在院子裡站著。
沈嘉欣輕輕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緊張嗎?」言清漸問。
「有點。」沈嘉欣老實說,「經委那邊,都是大領導,管的是全國的事......我怕做不好。」
「誰都不是天生就會的。」言清漸看著她,「就像你剛來院裡時,懂焊接嗎?懂光學嗎?不懂。但你可以學,可以問,可以和大家一起想辦法。」
他頓了頓:「嘉欣,記住,不管到什麼崗位,最寶貴的是兩樣東西——一是實事求是的精神,二是對同誌們的信任。有了這兩樣,沒有過不去的坎。」
「我記住了。」沈嘉欣重重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