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頭一個星期一,機械科學研究院的小會議室裡坐滿了人。
除了言清漸和各所負責人,還多了三張陌生麵孔——七機部派來的三位專家。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女同誌,頭髮一絲不苟地梳在腦後,自我介紹姓梁,搞材料的。另外兩個年輕些,都戴著厚厚的眼鏡。
「言院長,久仰。」梁工握手很有力,「鄭處長把情況都跟我們說了,這次來是當學生的,請多多指教。」
「互相學習。」言清漸請他們坐下,「這位是我們焊接所李所長,這位是老趙,特種焊接組的負責人。這邊是寧靜,院辦主任,負責專案協調。沈秘書,你做記錄。」
沈嘉欣在會議桌末尾坐下,翻開筆記本。
李所長開門見山:「梁工,材料帶來了嗎?」
「帶來了。」梁工從隨身拎著的鐵皮箱裡取出三塊金屬試片,銀灰色,表麵有細密的紋路,「就是它,高溫合金GH-4133。要求焊接成薄壁結構,壁厚1.5毫米,焊縫強度不低於母材的90%,變形量控製在0.3毫米以內。」
試片在眾人手中傳遞。老趙對著光看了又看,又用手指彈了彈,聽聲音。
「硬度高,韌性差。」他得出結論,「焊接時容易產生熱裂紋,焊後殘餘應力大。梁工,你們之前試過什麼方法?」
「什麼都試了。」梁工苦笑,「手工氬弧焊、埋弧焊、甚至嘗試過釺焊。不是焊縫開裂,就是變形超標。最好的一次,焊縫強度隻有母材的75%,而且熱影響區出現脆化。」 伴你讀,.超貼心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言清漸問:「應用環境是什麼?為什麼對變形控製這麼嚴?」
梁工和另外兩位專家交換了一下眼神。言清漸立刻說:「如果不方便說,可以不說。」
「對你們沒什麼不方便的。」梁工壓低聲音,「是航空發動機的渦輪機匣。壁厚薄,結構複雜,工作溫度800度以上。變形大了,裝配不上;強度不夠,空中會出大事。」
會議室的氣氛凝重起來。
老趙拿起試片又仔細看了看,忽然問:「試過電子束焊嗎?」
「國內沒有裝置。」梁工說,「我們申請過進口,但外匯緊張,排不上。」
「現在有了。」言清漸接話,「七機部調了一台過來,瑞士的,這周就能到。」
梁工眼睛一亮:「真的?那就有希望了!電子束焊能量集中,熱影響區小,應該適合這種材料。」
「先別太樂觀。」李所長比較冷靜,「電子束焊是好,但引數調不好,照樣出問題。束流、電壓、聚焦、焊接速度,還有真空度——每個引數都影響焊縫質量。」
「所以我們得儘快開始試驗。」言清漸拍板,「梁工,你們三位就暫時編入焊接所。老趙,你負責統籌試驗。電子束焊機到了之後,三天內安裝除錯完成,開始第一輪引數摸索。」
「是!」
「李所長,試驗材料需要多少?」
「至少一百公斤,要不同批次的,做材料一致性分析。」
梁工點頭:「我馬上聯絡部裡調撥。」
「寧靜,你協調實驗室改造。電子束焊需要真空環境,現有的焊接實驗室得加裝真空係統。」
「已經聯絡了四九城真空儀器廠,他們答應派技術員來協助。」寧靜翻開資料夾,「另外,焊接所的電力負荷不夠,需要從主變壓器單獨拉一條專線。供電局那邊,王雪凝處長正在協調。」
「沈秘書,試驗計劃表今天下班前做出來,明確時間節點和責任人。」
「明白。」
會議開了不到四十分鐘,條理清晰,分工明確。梁工暗自點頭——這位年輕的言院長,雷厲風行,但又不失細緻,難怪能挑得起這麼多重擔。
散會後,言清漸叫住老趙:「你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走了,言清漸關上門:「老趙,說實話,有幾成把握?」
老趙摸出煙,想了想又放回去:「五成。電子束焊我們都沒實操經驗,得從頭摸索。而且這材料邪門,看梁工帶來的試片,表麵好像做過特殊處理,焊接性可能更差。」
「那為什麼接?」
「因為必須接。」老趙看著言清漸,「言院長,您知道我在蘇聯學的什麼嗎?就是航空發動機特種焊接。學了三年,回來一直沒機會用。這次......這次可能是唯一的機會。」
言清漸沉默片刻,拍了拍老趙的肩膀:「需要什麼支援,直接找我。這個專案,隻許成功,不許失敗。」
「明白!」
走出會議室,沈嘉欣等在門口:「言院長,培訓班那邊有點情況。」
「怎麼了?」
「第二期學員今天報到,來了四十五個人,但宿舍隻能安排四十個。多出的五個,說是廠裡臨時加派的,沒提前通知。」沈嘉欣眉頭微皺,「負責接待的小張不知道怎麼辦,來找我。」
言清漸邊走邊問:「培訓班現在總共多少人?」
「第一期四十,第二期四十五,加上第一期還沒結業的三十個,一共一百一十五人。宿舍床位一百二十個,按理說夠,但第一期有五個學員因病延長培訓,占了床位。」
「那五個生病的學員情況怎麼樣?」
「三個已經好了,下週能結業。另外兩個還得觀察一週。」
言清漸想了想:「這樣,讓已經痊癒的三個學員提前結業,空出床位。另外兩個,安排到院裡的招待所,費用院裡出。多出的五個新學員,先住進去。」
「但提前結業的話,他們的培訓內容還沒完全結束......」
「實踐部分都完成了,理論可以自學。讓他們帶著教材回去,有問題可以寫信請教。」言清漸停下腳步,「非常時期,非常辦法。你跟學員們解釋清楚,態度要好。」
「好,我馬上去辦。」沈嘉欣轉身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言清漸看著她,「你吃午飯了嗎?」
沈嘉欣一愣:「還沒......」
「先去食堂吃飯,吃完飯再去處理。」言清漸語氣不容置疑,「工作永遠做不完,飯得按時吃。」
沈嘉欣心頭一暖,點點頭:「那您也記得吃。」
「知道。」
下午,培訓班教室。言清漸來講「精密測量技術」專題課時,發現後排多了幾張新麵孔——應該就是那五個加派的學員。
課上到一半,言清漸正在講千分尺的正確使用方法,忽然聽見後排傳來輕微的鼾聲。
學員們憋著笑,目光齊刷刷投向角落。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學員趴在桌上,睡得正香,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言清漸放下千分尺,走到後排,輕輕敲了敲桌子。那學員猛然驚醒,慌忙站起來,臉漲得通紅。
「對、對不起言院長!我......我坐了兩天兩夜火車,實在沒撐住......」
教室裡響起善意的鬨笑。
言清漸沒生氣,反而笑了:「從哪兒來的?」
「甘肅,銀光廠。」
「叫什麼名字?」
「劉建設。」
「好,劉建設同誌。」言清漸拍拍他肩膀,「先去洗把臉,清醒清醒。這節課的內容,課後找同學補筆記。下次再困,可以站起來聽課——站著總不會睡著吧?」
劉建設連連點頭,在全班的注視下紅著臉跑出去洗臉了。
言清漸回到講台,拿起千分尺:「咱們繼續。剛才說到,千分尺的測量麵要保持清潔,但有些人喜歡用油石打磨——這習慣好不好?」
「不好!」學員們齊聲回答。
「為什麼不好?」
前排一個女學員舉手:「因為打磨會改變測量麵的平麵度和平行度,影響精度。」
「正確。」言清漸讚許地點頭,「所以要保持清潔,但不要過度保養。機器也好,量具也好,都要科學使用,科學維護。」
下課鈴響時,劉建設已經回來了,坐得筆直,眼睛瞪得老大。言清漸經過他身邊時,低聲說:「晚上找我補課。」
「是!」
傍晚,言清漸在辦公室給劉建設單獨補課。這小夥子雖然困,但腦子不笨,一點就通。
「言院長,我們廠有台德國磨床,磨出的工件老是帶錐度,咋調都調不好。」劉建設一邊記筆記一邊問,「廠裡的老師傅說,是床身導軌磨損了,得大修。可大修得半年,生產任務等不起啊。」
「你們檢查過工作檯的水平嗎?」
「查了,水平儀顯示沒問題。」
「那可能是主軸軸線與導軌不平行。」言清漸在紙上畫示意圖,「這種問題,可以做個簡易工裝來補償。找一塊標準平板,在上麵加工出需要的錐度反相,然後把工件墊在上麵磨......」
他詳細講解,劉建設聽得眼睛發亮:「這法子好!不用大修就能解決問題!」
「但這是權宜之計。」言清漸提醒,「導軌磨損該修還得修。你先用這辦法頂一陣,回去後建議廠裡儘快安排大修計劃。」
「明白!謝謝言院長!」
補完課已經七點多。劉建設千恩萬謝地走了,言清漸這才覺得肚子餓。正要收拾東西去食堂,沈嘉欣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個飯盒。
「就知道您又忘了吃飯。」她把飯盒放在桌上,「食堂沒菜了,我下了點麵條,加了雞蛋和青菜。」
言清漸開啟飯盒,熱氣撲麵而來:「你吃了?」
「吃了。」沈嘉欣在對麵坐下,拿出筆記本,「跟您匯報幾件事。第一,焊接實驗室的真空係統明天開始安裝,預計三天完成。第二,電子束焊機已經到天津港,正在辦手續,最晚週五到。第三,七機部調撥的第一批材料五十公斤,明天上午送到。」
言清漸邊吃邊聽:「好。培訓班那邊呢?」
「宿舍問題解決了,學員們情緒穩定。另外,第一期提前結業的三位學員,今天下午已經離院。這是他們的培訓鑑定表,請您簽字。」沈嘉欣遞上檔案。
言清漸翻看鑑定表,簽上名字:「他們走之前,有沒有提什麼意見?」
「提了。說培訓時間太短,很多內容來不及消化。建議以後能分層次培訓,初級班學基礎,高階班學深鑽。」
「這個建議好。」言清漸點頭,「記下來,下次開班時考慮。」
沈嘉欣記錄完,猶豫了一下:「言院長,還有件事......焊接所的老趙,今天下午暈倒了。」
言清漸筷子一頓:「怎麼回事?」
「低血糖。這幾天他天天泡在實驗室,吃飯不規律。衛生所給他打了葡萄糖,已經緩過來了,但醫生建議休息兩天。」
「胡鬧!」言清漸放下筷子,「工作重要,身體就不重要了?他人在哪兒?」
「在宿舍躺著呢。李所長已經批評過他了,派人看著,不讓下床。」
言清漸起身:「我去看看。」
焊接所的職工宿舍是棟老式筒子樓,燈光昏暗。老趙住在二樓,門虛掩著。言清漸推門進去,看見老趙正靠在床上看書,旁邊放著半個冷饅頭。
「趙工!」言清漸聲音嚴肅。
老趙慌忙把書藏到身後:「言院長,您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哪個不要命的同誌,準備為國捐軀了。」言清漸拖了把椅子坐下,「醫生讓你休息,你就好好休息。看書算休息嗎?」
「我......我就看看資料......」老趙訕笑。
「資料明天再看。」言清漸把書抽走,是英文的《電子束焊接原理》,「身體垮了,什麼資料都白搭。李所長呢?不是派人看著你嗎?」
「我讓他去忙了......」老趙聲音越來越小。
言清漸嘆了口氣:「老趙,你的心情我理解。但這個專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得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現在就把自己累垮了,後麵怎麼辦?」
老趙低下頭:「我就是著急......電子束焊機快到了,我得多準備準備。」
「準備也得吃飯睡覺。」言清漸站起來,「這樣,從明天開始,我讓小沈每天監督你吃飯。你要是不按時吃,我就把你調離這個專案。」
「別別別!」老趙急了,「我吃,我一定按時吃!」
「這還差不多。」言清漸臉色緩和了些,「好好休息,養好精神。焊接這仗,還得靠你指揮。」
走出筒子樓,夜色已深。沈嘉欣等在樓下,手裡拿著言清漸的外套:「起風了,您披上。」
言清漸接過外套:「小沈,老趙那邊,你以後多盯著點。這些老同誌,乾起活來不要命。」
「我明白。」沈嘉欣輕聲說,「其實您也一樣。」
言清漸笑了:「我年輕,扛得住。」
兩人並肩往辦公樓走。院子裡很安靜,隻有遠處車間隱約傳來工具機聲——那是夜班工人在趕「901」零件的生產任務。
「言院長,」沈嘉欣忽然說,「今天梁工私下找我,問您是什麼背景。」
「哦?你怎麼說?」
「我說您就是普通技術幹部出身,靠實幹上來的。」沈嘉欣頓了頓,「她好像不太信,說您這統籌協調能力,不像純搞技術的。」
言清漸笑笑:「讓她慢慢瞭解吧。對了,梁工他們住哪兒?」
「安排在三樓的專家宿舍,兩人一間。梁工說要單間,方便晚上工作,我給她調了。」
「做得好。」言清漸點頭,「這些專家是來幫忙的,生活上要照顧好。有什麼需求儘量滿足。」
走到辦公樓門口,言清漸停下腳步:「小沈,今天辛苦你了。早點回去休息吧。」
「您還不回去?」
「我看完這份報告就走。」言清漸指了指樓上亮著燈的辦公室,「你先走。」
沈嘉欣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點點頭:「那您別太晚。」
看著她走遠的背影,言清漸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才轉身上樓。
辦公室裡,寧靜正在等他。
「就知道你還沒走。」寧靜遞過來一份檔案,「焊接實驗室改造的預算批下來了,你看看。」
言清漸接過檔案,邊看邊問:「你怎麼也在?」
「剛跟真空儀器廠的技術員開完會,敲定了安裝細節。」寧靜揉了揉太陽穴,「對了,雪凝下午打電話來,說供電局的專線週三就能接好,比預計提前兩天。」
「好事。」言清漸在預算表上簽了字,「焊接專案現在萬事俱備,隻欠東風——就等那台電子束焊機了。」
寧靜在他對麵坐下,認真地看著他:「清漸,你實話告訴我,這個專案,你有多大把握?」
言清漸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說實話,沒把握。但我們沒退路。七機部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我們,是對我們的信任。而且......」他睜開眼,「這也是個機會。如果成功了,機械科學研究院在特種焊接領域就能站穩腳跟。」
「可如果失敗了呢?」
「那就總結教訓,從頭再來。」言清漸說得很平靜,「科學研究,哪有百分之百成功的。重要的是敢試,敢闖。」
寧靜笑了:「你呀,永遠都是這個勁頭。」她站起來,「走吧,該回家了。淮茹說今天包了餃子,再晚回去,該涼了。」
言清漸看看錶,已經九點半了。他收拾好東西,和寧靜一起下樓。
吉普車等在門口,是寧老派來的司機。車上,寧靜忽然說:「對了,小沈那姑娘,今天問我能不能參加焊接專案的技術討論會。」
「她懂焊接?」
「不懂,但她想學。」寧靜看著窗外,「她說既然要協調這個專案,就得懂技術,不然跟專家溝通都說不上話。」
言清漸沉默片刻:「她想學,就讓她學。你安排一下,讓老趙抽空給她講講基礎。」
「好。」寧靜頓了頓,「清漸,你有沒有發現,小沈越來越像你了?」
「像我?」
「嗯,那種拚命三郎的勁頭,那種對技術的較真。」寧靜轉過頭,看著他笑,「都說秘書隨領導,我看一點不假。」
言清漸沒接話。車窗外,路燈的光影飛快掠過。
到家時,餃子果然還熱著。孩子們都睡了,秦淮茹和王雪凝在堂屋等著。見他們回來,秦淮茹趕緊去廚房熱菜。
「今天怎麼樣?」王雪凝問。
「忙,但順利。」言清漸簡單說了說情況,「焊接專案啟動了,培訓班第二期也開班了。就是老趙累暈了,讓人擔心。」
「你們這些搞技術的,都一個樣。」王雪凝搖頭,「我那兒也一樣,計委幾個處長,哪個不是帶病工作?上個月規劃司的老陳,胃出血住院了,躺了三天就跑回來上班,說專案離不開他。」
餃子端上來了,豬肉白菜餡,香得很。言清漸吃了兩大盤,才覺得活過來了。
「還是家裡的飯好吃。」他滿足地嘆了口氣。
秦淮茹看著他,眼裡滿是心疼:「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飯後,言清漸去看了孩子們。四個小的睡得正香,思秦抱著個小工具機模型,夢裡還嘟囔著「爸爸修機器」。他輕輕給孩子掖好被角,退出房間。
回到書房,他攤開筆記本,開始規劃明天的工作:
上午,焊接實驗室改造進度檢查;
中午,培訓班學員座談會;
下午,審閱手冊第四章初稿;
晚上,焊接專案第一次技術討論會......
寫到這裡,他筆尖頓了頓,在「焊接專案」旁邊加了一行小字:「注意勞逸結合,盯老趙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