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半,機械科學研究院院長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推開。
「小師弟,下班了!」
寧靜站在門口,雙手叉腰,聲音不大但語氣堅決。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列寧裝,頭髮盤得一絲不苟,眼神卻帶著不容反駁的銳利。
言清漸從一堆圖紙裡抬起頭,眼睛布滿血絲:「師姐,導軌刮研剛完,數控係統除錯還沒開始……」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認準,.超便捷 】
「明天再說。」寧靜走進來,不由分說地開始收拾桌上的檔案,「這周你已經在辦公室睡了三個晚上,車間趴了兩晚。再這麼熬下去,工具機沒修好,你先倒了。」
「師姐我沒事……」
「你有事。」寧靜打斷他,動作麻利地把檔案分門別類放好,「剛才量血壓,高壓150,低壓100。心率每分鐘92次。眼結膜充血,手指輕微顫抖——這些都是疲勞過度的表現。」
言清漸一愣:「你什麼時候量的?」
「中午你趴在桌上睡著的時候。」寧靜說得輕描淡寫,「醫務室的王醫生來看過,說你必須休息。所以——」她啪地合上最後一份檔案,「今晚必須回家。淮茹她們說了,綁也要把你綁回去。」
言清漸苦笑:「至於嗎……」
「至於。」寧靜認真地看著他,「小師弟,你不是鐵打的。工具機差一天兩天沒事,你倒下的話,整個專案都得停。」
這話說得實在,嗯,但凡寧靜稱呼變成小師弟都是最無敵的,歷史教訓深刻。言清漸沉默片刻,終於放下手中的筆:「好吧,師姐我跟你回去。」
「這就對了。」寧靜臉色緩和下來,從包裡拿出個飯盒,「先吃點東西,淮茹讓我帶的餃子,還熱著。」
韭菜雞蛋餡兒的餃子,是秦淮茹的拿手菜。言清漸吃了幾個,胃裡暖起來,這才感覺確實餓了——他中午就啃了兩個饅頭。
「沈秘書呢?」他邊吃邊問。
「我讓她先回去了。」寧靜說,「她也累壞了,眼睛紅得跟兔子似的。我讓她好好睡一覺,明天晚點來。」
言清漸點點頭,沒再說什麼。沈嘉欣這些天確實辛苦,跟著他東奔西跑,記錄、協調、還要處理各種雜事。一個年輕姑娘,硬是扛下來了。
吃完餃子,寧靜押著言清漸下樓。院辦的小劉已經把車準備好了——一輛破舊的吉普,研究院唯二的公務車。
「院長,回家啊。」小劉笑著打招呼,「寧主任說秦科長下午還打電話來問呢。」
「就你話多。」寧靜瞪他一眼,「開車穩點,院長要休息。」
車子駛出研究院大門時,言清漸回頭看了一眼。工具機所的車間還亮著燈,隱約能聽到機器的聲音。他知道,工人們還在加班。
「別看了。」寧靜說,「周工答應我,十點前一定趕人回去睡覺。你也管管自己吧。」
言清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疲憊像潮水般湧來,他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寧靜看著他熟睡的側臉,輕輕嘆了口氣。這個男人,扛著太多事了。
車子在衚衕口停下時,言清漸還沒醒。寧靜讓小劉先回院裡待命,預防哪個專家外出用車。自己輕輕推醒他:「到了。」
言清漸睜開眼,眼神有些迷茫,隨即清醒過來。他揉了揉太陽穴,推門下車。
小院裡亮著燈。還沒進院門,就聽見裡麵熱鬧的聲音——言思秦在背詩,言思茹咿咿呀呀地跟著學,還有女人們的說笑聲。
推開門,一股暖意撲麵而來。堂屋裡,秦淮茹正抱著言思茹,王雪凝在批檔案,婁曉娥和李莉在包餃子,秦京茹在廚房忙活。言思秦第一個看見他,張開小手撲過來:「爸爸!」
言清漸一把抱起兒子,在小臉上親了一口:「思秦今天乖不乖?」
「乖!我會背新詩了!」言思秦奶聲奶氣地開始背,「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真棒。」言清漸笑著,目光掃過屋裡的女人們。
秦淮茹走過來,仔細看了看他的臉色,眼圈就紅了:「瘦了……又瘦了。」
「哪有。」言清漸放下兒子,握住她的手,「就是忙了點。」
「忙到不回家?」秦淮茹聲音哽咽,「你知道我們多擔心嗎?」
「好了好了。」王雪凝放下檔案,走過來打圓場,「清漸回來就好。淮茹,你不是準備了泡腳水嗎?」
「對對。」秦淮茹抹抹眼睛,「京茹,把木桶端來。」
秦京茹從廚房端出個大木桶,裡麵是熱氣騰騰的草藥水。寧靜幫著言清漸脫鞋脫襪,把他按在椅子上:「泡二十分鐘,舒筋活血。」
言清漸的腳放進熱水裡,舒服得他長出一口氣。確實,這些天不是站著就是走著,腳都快沒知覺了。
「你們也辛苦了。」他看著屋裡的女人們,「家裡這麼多孩子,全靠你們。」
「知道就好。」婁曉娥包著餃子,頭也不抬,「所以你得好好休息,別讓我們白忙活。」
李莉輕聲說:「清漸哥,工作再忙也得顧身體。你要是倒了,我們怎麼辦?」
這話說得言清漸心裡一暖。是啊,他不是一個人,他有這個家,有這些需要他、也關心他的人。
泡完腳,秦淮茹又端來一碗雞湯:「專門給你燉的,喝了。」
言清漸接過碗,雞湯熬得金黃,上麵飄著枸杞和紅棗。他慢慢喝著,暖意從胃裡擴散到全身。
「工具機修得怎麼樣了?」王雪凝問。
「主軸裝好了,導軌也刮完了。」言清漸說,「明天開始調數控係統,順利的話,後天能試機。」
「那就是說……」秦淮茹眼睛一亮,「能按時完成任務?」
「差不多。」言清漸點頭,「不過還得看試機結果。」
屋裡頓時響起歡呼聲。連言思秦都跟著拍手:「爸爸最棒!」
言清漸笑了。這一刻,所有的疲憊都值了。
晚飯很豐盛。除了餃子,還有紅燒肉、清蒸魚、炒青菜。言清漸發現,桌上的肉菜明顯比平時多。
「哪用留這麼多肉,我也吃不完啊?」他問。
秦淮茹給他夾了塊紅燒肉:「冰箱冰櫃裡你帶回來的年貨啊。還有京茹回來說,村裡人都羨慕壞了,說她姐夫有本事。」
秦京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我爹孃讓我謝謝姐夫。」
「自家人,客氣什麼。」言清漸說,「對了,李莉、寧靜,你們那份年貨送回去了嗎?」
「送回去了。」李莉小聲說,「我爹孃……高興得哭了。說沒想到今年還能收到這麼多年貨。」
寧靜也點頭:「我爸還說要請你喝酒呢,說茅台他捨不得喝,要留著過年招待客人。」
言清漸心裡踏實了。這些年貨,對城裡有點本事的人來說可能不算什麼,但對農村家庭來說,是一年的體麵。秦淮茹姐妹在村裡能抬起頭,李莉父母能過個好年,寧靜父親能招待客人——這就夠了。
吃完飯,女人們收拾碗筷,言清漸被趕到書房休息。他靠在躺椅上,本想看看檔案,結果眼皮越來越沉。
秦淮茹端著茶進來時,他已經睡著了。她輕輕給他蓋上毯子,站在旁邊看了很久。
寧靜走進來,輕聲說:「讓他睡吧。」
「這些天……苦了他了。」秦淮茹聲音哽咽。
「可他在做大事。」寧靜握住她的手,「淮茹,你知道他修的那台工具機,對國家多重要嗎?」
秦淮茹搖頭:「我不懂那些技術。我隻知道,他累,我心疼。」
「我們都心疼。」王雪凝也走進來,「所以咱們得把家照顧好,讓他沒有後顧之憂。」
三個女人站在書房門口,看著熟睡的言清漸。燈光下,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還在思考什麼問題。
「好了,叫他起來去臥室睡。」寧靜輕聲說,「讓他今晚好好睡一覺。」
......
這一夜,言清漸睡得很沉。沒有機器的轟鳴,沒有技術的難題,隻有家的溫暖和安寧。
而在研究院的宿舍裡,沈嘉欣沒睡著。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腦海裡全是這些天的畫麵。
言清漸趴在桌上睡著的樣子,他盯著光柵盤專注的眼神,他和工人討論技術時的手勢……每一個細節都那麼清晰。
她想起寧靜的話:「好好工作,這就是對他最好的支援。」
是啊,好好工作。把記錄做詳細,把協調做到位,把培訓組織好……用她的方式,幫他分擔一點。
她翻了個身,從枕頭下拿出一個小本子——那是她的私人日記。翻開最新一頁,她寫下一行字:
「2月4日,工具機主軸裝配成功。他累壞了,寧主任說要押他回家休息。希望他今晚能睡個好覺。」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小心地放回枕頭下。
窗外,月色如水。北京的冬夜寒冷而靜謐。
但在某個小院裡,燈火溫暖,鼾聲均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