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機械科學研究院工具機所裝配車間。
瑞士坐標鏜床像一頭沉默的巨獸,橫臥在車間中央。它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床身、立柱、工作檯、主軸箱……關鍵部件被小心翼翼地擺在鋪了絨布的木架上,周圍拉起警戒線。
周工戴著白手套,正趴在工作檯導軌上,用百分表一點一點測量。陳建國在旁邊記錄資料,額頭冒汗。
「不行。」周工直起身,摘下眼鏡擦了擦,「X嚮導軌中間段,有0.015毫米的凹陷。比上次測的還大了0.005。」
「怎麼會?」陳建國湊過去看資料,「拆之前明明隻有0.01……」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好書上,.超省心 】
「應力釋放。」言清漸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大步走進車間,身後跟著寧靜和沈嘉欣,「拆卸過程中,內部應力重新分佈,導致輕微變形。正常現象。」
周工苦著臉:「可是言院長,0.015的凹陷……這導軌得重新磨了。國內哪有能磨這麼長導軌的裝置?」
「先別急。」言清漸走到導軌前,彎腰仔細看了看,「凹陷位置在工作檯不常用的行程段嗎?」
「是的。」陳建國指著圖紙,「正常工作範圍在兩頭,中間這段很少用到。」
「那就先不修。」言清漸直起身,「把這段導軌標記出來,使用時避開。等將來有條件了,再整體修磨。」
「可是……」周工還想說什麼。
「現在的主要矛盾是恢復工具機基本功能,不是追求完美。」言清漸拍拍他的肩,「周工,拆下來的零件檢測完了嗎?」
「正在檢。」周工從桌上拿起一摞報告,「主軸軸承磨損超差,編碼器光柵盤有劃痕,滾珠絲槓的預緊螺母螺紋磨損……」
他每說一項,周圍人的臉色就沉重一分。
沈嘉欣飛快記錄著,筆尖幾乎要在紙上劃出火星。這些都是關鍵件,缺一個工具機就轉不起來。
「最麻煩的是這個。」周工拿起一個巴掌大的金屬圓盤——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細線,「光柵盤。劃痕正好在零位標記區,會影響定位精度。」
言清漸接過光柵盤,對著燈光仔細看。那些細如髮絲的刻線,有幾道確實被劃傷了,像精美的刺繡上扯出的線頭。
「能修復嗎?」
「難。」周工搖頭,「劃痕深度大概兩三個微米,但光柵刻線本身寬度才十幾微米。要補,得用更細的刻刀,一點一點……」
「國內誰能做?」言清漸打斷他。
周工和陳建國對視一眼,都搖頭。
車間裡沉默下來。隻有遠處天車移動的嗡嗡聲。
「那就兩條路。」言清漸放下光柵盤,「第一,從瑞士原廠訂貨;第二,咱們自己仿製。周工,仿製需要什麼條件?」
「高精度圓刻機,得是瑞士或者東德的。」周工說,「還有光柵母版,那玩意兒……聽說全國就計量院有一塊,還是從蘇聯借的。」
言清漸眉頭緊鎖。這比他預想的還難。
「院長,」沈嘉欣輕聲開口,「我查過資料,上海光學儀器廠去年試製過一種簡易圓刻機,精度可能不夠,但……」
「精度多少?」
「資料上寫的是……正負五微米。」
「光柵要求是正負一微米。」周工嘆氣,「差太遠了。」
「但總比沒有強。」言清漸思考著,「寧主任,聯絡上海光學儀器廠,把他們那台圓刻機借來,連操作師傅一起。另外,聯絡計量院,看能不能借用光柵母版。」
「我下午就去辦。」寧靜在筆記本上記下。
「陳工,」言清漸轉向陳為國,「你們軸承組進展如何?」
陳建國從包裡拿出幾個小紙盒,開啟,裡麵是幾個亮閃閃的軸承:「我們測繪了瑞士軸承的尺寸,用所裡最好的材料做了三套樣品。但……」他苦笑,「精度隻能做到正負五微米,瑞士原裝是正負兩微米。」
「裝上試試。」言清漸說,「實踐檢驗真理。說不定能用。」
正說著,車間門口傳來喧譁聲。李主任大嗓門老遠就傳過來:「讓讓!都讓讓!好東西來了!」
隻見李主任帶著幾個工人,推著一輛板車進來。板車上堆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工具——自製刮刀、木製直角尺、鑲嵌玻璃刻度的遊標卡尺、還有一堆舊輪胎片。
「言院長!」李主任擦著汗,「我把我們廠壓箱底的寶貝都搬來了!您看這個刮刀,我老師傅用了一輩子的,刃口角度那叫一個準!」
言清漸拿起一把刮刀看了看,刀身是普通高速鋼,但刃口磨得極薄極利,角度確實精準。
「李主任,你這是……」
「聽說您這兒缺工具,我想著這些土傢夥說不定能用上。」李主任嘿嘿笑著,「別看不起眼,精度不差的!我們廠那台老龍門刨,就是用這些土工具刮出來的導軌,精度能到三級!」
周工湊過來看那些工具,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李主任,你這……這也太土了。我們現在要修的是微米級精度的工具機,不是你們廠裡刨鋼板的傢夥。」
「土怎麼了?」李主任不服氣,「土辦法能解決問題就是好辦法!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就會看不起我們工人!」
眼看要吵起來,言清漸擺擺手:「都別爭。李主任說得對,能解決問題的辦法就是好辦法。周工,你也別小看這些土工具——當年沒有精密工具機的時候,老師傅們就是靠這些,做出了第一代國產裝置。」
他拿起那把刮刀:「這樣,刮刀留下,說不定真能用上。其他的……先放倉庫,以備不時之需。」
李主任這才眉開眼笑:「還是言院長懂行!」
沈嘉欣在旁邊看著,心裡一動。她忽然明白言清漸為什麼能統籌這麼多性格迥異的專家——他懂得尊重每個人的價值,無論是學院派的知識分子,還是工廠裡的實幹家。
中午在工具機所食堂吃飯。飯菜比院本部差一些,就是白菜土豆,主食是窩窩頭。但言清漸讓沈嘉欣從車裡搬下來兩箱蘋果——空間來的,紅彤彤的,每個都有拳頭大。
「喲,蘋果!」工人們眼睛都亮了。
「一人一個。」言清漸親自分發,「專家們辛苦了,補充點維生素。」
吳工捧著蘋果捨不得吃:「言院長,這……這太貴重了。現在市麵上蘋果可不好買。」
「朋友送的。」言清漸說得輕描淡寫,「大家吃吧,吃完下午接著乾。」
寧靜接過蘋果,深深看了言清漸一眼。她記得,上個月言清漸也拿出過幾箱奶粉,說是「部裡特供」。可部裡什麼時候給研究院特供過奶粉?估計又去走門路了。
但她沒問。她知道,言清漸總有他的辦法。
下午的工作更棘手。拆卸主軸箱時,遇到一個誰也沒想到的問題——主軸和箱體的連線螺栓,因為多年沒有拆卸,完全鏽死了。
「噴了鬆動劑,沒用。」周工急得團團轉,「用大扳手擰,螺栓頭都快擰圓了,還是紋絲不動。」
「加熱試試?」陳建國建議。
「加熱會改變材料效能,影響精度。」周工搖頭,「這可是主軸箱,精度要求最高的地方。」
工人們圍著主軸箱,像圍著個刺蝟,無從下手。
言清漸蹲下來,仔細看了看鏽死的螺栓。螺栓是內六角的,六角孔裡塞滿了鏽渣。
「有煤油嗎?」他問。
「有!」工人趕緊去拿。
言清漸接過煤油,小心地滴進螺栓孔。煤油慢慢滲進去,溶解著鏽渣。
「等半小時。」他站起身,「讓煤油充分滲透。然後——」他看向李主任,「李主任,你們廠遇到鏽死的螺栓,一般怎麼處理?」
李主任撓撓頭:「我們……一般都是硬擰。擰斷了就鑽孔取出來。」
「不能斷。」言清漸搖頭,「這是精密件,不能損壞。」
「那……」李主任想了想,「用沖子?找個合適的沖子,敲進六角孔,把鏽震鬆?」
「可以試試。」言清漸點頭,「但要小心,不能敲變形。」
半小時後,煤油滲透得差不多了。李主任找了個尺寸剛好的沖子,對準六角孔,用小錘輕輕敲擊。
「噹噹當」的敲擊聲在車間裡迴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敲了十幾下,言清漸示意停下:「試試扳手。」
周工拿起內六角扳手,插進去,用力——
「動了!」他驚喜地喊。
螺栓慢慢鬆動了。雖然很費力,但確實在轉。
「繼續,慢點。」言清漸盯著,「注意感覺,如果阻力突然變大,馬上停。」
周工小心翼翼地擰著。螺栓一圈圈退出來,螺紋上滿是紅褐色的鐵鏽。
當最後一個螺栓被取出時,車間裡響起一片歡呼。
「成功了!」陳建國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言清漸卻依然平靜:「別高興太早。拆下來隻是第一步,清洗、除鏽、檢查損傷……後麵還有一堆事。」
他看向周工:「主軸箱內部結構複雜,拆解時要拍照記錄,每個零件的位置、方向都要標清楚。沈秘書,你負責拍照和記錄。」
「是。」沈嘉欣立刻從包裡拿出相機——這是從部裡借來的德國徠卡,全院最好的相機。
接下來的工作繁瑣而精細。主軸箱被小心地開啟,露出裡麵複雜的齒輪和軸承。沈嘉欣跪在地上,從各個角度拍照。寧靜在旁邊用標籤紙給零件編號。
言清漸不時蹲下來,指著某個結構講解:「看這個雙重預緊結構,瑞士人的設計很巧妙。既能保證精度,又能吸收振動……」
沈嘉欣聽著,手裡的相機一刻不停。她知道,這些照片和記錄,將來都是寶貴的資料。
下午四點多,主軸箱終於完全拆解開。零件擺滿了三張鋪著絨布的工作檯,像一場精密的展覽。
「今天就到這。」言清漸直起身,揉了揉痠痛的腰,「零件清洗和檢測明天開始。周工,你安排人值夜班,車間不能離人。」
「明白。」
走出車間時,天已經黑了。寒風刺骨,言清漸把圍巾緊了緊。
「院長,車在門口。」沈嘉欣輕聲說。
「你們先回吧。」言清漸擺擺手,「我去趟計量院,跟鄭工商量光柵母版的事。」
「我陪您去。」沈嘉欣脫口而出。
言清漸看了她一眼:「不用,你累了一天了,回去休息。」
「我不累。」沈嘉欣堅持,「計量院那邊我也熟悉,可以幫您記錄。」
寧靜在旁邊看著,心裡明鏡似的。她輕輕推了言清漸一下:「就讓沈秘書去吧,多個人多個幫手。」
言清漸想了想,點頭:「那行,走吧。」
車上,沈嘉欣坐在副駕駛,從包裡拿出筆記本,借著路燈的光整理今天的記錄。言清漸閉目養神,但眉頭微微皺著,顯然還在思考技術問題。
「院長,」沈嘉欣突然開口,「您說……咱們能成功嗎?」
言清漸睜開眼:「為什麼這麼問?」
「今天看到那麼多困難……光柵盤、軸承、導軌……每一件都那麼難。」沈嘉欣的聲音很輕,「我有點……擔心。」
言清漸笑了:「小沈,你知道我最不怕什麼嗎?」
沈嘉欣搖頭。
「我最不怕的就是困難。」言清漸看著車窗外飛逝的街景,「因為困難是客觀存在的,你不怕它,它也在那兒。我們要做的,不是害怕困難,而是一個一個去解決它。」
他頓了頓:「今天拆開了鏽死的螺栓,明天也許能修好光柵盤,後天可能做出合格的軸承……一點一點來,總能走完。」
沈嘉欣聽著,心裡那股不安慢慢散了。是啊,有他在,有什麼好怕的?
車在計量院門口停下。鄭工已經在等他們了。
「言院長,情況不太樂觀。」鄭工一見麵就說,「我們院那套光柵母版,是去年從蘇聯借來做基準傳遞的,按協議下個月就得還。而且……」他壓低聲音,「母版本身也有磨損,精度已經達不到最高標準了。」
言清漸心裡一沉:「精度多少?」
「正負一點五微米。」鄭工嘆氣,「做做普通光柵還行,做你們那個級別的……夠嗆。」
三人沉默地走進實驗室。那套光柵母版被供在恆溫櫃裡,像件聖物。透過玻璃,能看到上麵密密麻麻的刻線,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能用多久?」言清漸問。
「最多二十天。」鄭工說,「而且每天隻能用四個小時,超時會影響精度。」
二十天,每天四小時……總共八十個小時。
「夠了。」言清漸忽然說,「鄭工,咱們做個交易。」
「什麼交易?」
「母版借我們用二十天。作為交換——」言清漸看著他,「我們修好瑞士工具機後,第一個給你們計量院做高精度基準件,免費。」
鄭工眼睛一亮:「真的?」
「一言為定。」
「那……行!」鄭工一拍大腿,「我這就寫借據!不過言院長,你們可得抓緊,二十天一過,神仙也沒辦法了。」
走出計量院時,已經晚上八點多了。沈嘉欣餓得肚子咕咕叫,但她沒說。
言清漸卻像聽見了似的,從大衣口袋裡掏出兩個油紙包:「給,墊墊肚子。」
沈嘉欣接過來開啟——是幾塊桃酥,還帶著溫熱。
「您什麼時候……」
「下午讓食堂做的。」言清漸自己也拿出一塊,「快吃,吃完送你回去。」
兩人站在路燈下,就著寒風吃桃酥。酥皮簌簌地掉,沈嘉欣小心地用手接著。
「院長,」她忽然說,「您今天……其實也很擔心吧?」
言清漸頓了頓,笑了:「被你發現了?」
「您今天皺了好幾次眉。」沈嘉欣小聲說,「雖然您沒說出來。」
言清漸長長吐出一口氣:「是啊,擔心。光柵、軸承、導軌……哪一個解決不好,整個計劃都得推遲。但擔心沒用,隻能硬著頭皮上。」
他吃完最後一口桃酥,拍拍手上的碎屑:「走吧,送你回去。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車上,沈嘉欣看著言清漸的側臉。路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那張總是平靜堅定的臉上,第一次顯露出深深的疲憊。
她心裡一疼,突然很想伸手,撫平他眉間的皺紋。
但她沒有。
她隻是握緊了筆記本,在心裡默默說:我會幫你,盡我所能。
小院裡,秦淮茹正端著一碗熱湯麵等言清漸回來。麵裡臥著荷包蛋,還撒了蔥花。
「淮茹姐,麵都坨了。」秦京茹小聲說。
「坨了就坨了,熱熱還能吃。」秦淮茹看著鍾,「他肯定又沒吃晚飯……」
話音未落,院門響了。
言清漸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寒氣。
「回來了?」秦淮茹趕緊迎上去,「吃飯了嗎?我給你煮了麵。」
「在計量院吃了點。」言清漸脫下大衣,「不過還能再吃一碗。」
熱湯麵下肚,渾身都暖了。言清漸坐在堂屋裡,看著秦淮茹收拾碗筷,看著王雪凝在燈下批檔案,看著寧靜織毛衣,看著婁曉娥和李莉低聲說笑……
這一屋子的溫暖,洗去了他一身的疲憊。
「今天順利嗎?」寧靜問。
「有困難,但能解決。」言清漸簡單說了說。
女人們安靜地聽著,沒人插話。等他說完,秦淮茹才輕聲說:「別太累,身體要緊。」
「知道。」言清漸笑笑,「孩子們都睡了?」
「睡了。」秦京茹說,「思秦今天會背一首新詩了,等你明天誇他呢。」
「好,明天誇。」
夜深了,言清漸躺在書房的摺疊小床上,卻睡不著。腦海裡反覆回放著今天的場景——鏽死的螺栓、劃傷的光柵、凹陷的導軌……
困難一個接一個,像一座座山。
但他必須翻過去。
言清漸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明天,繼續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