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清晨,錦江飯店會議室裡的氣氛與第一天截然不同。
長桌被重新拚成橢圓形,但上麵鋪的不再是白紙,而是各小組五天來的成果:材料組的實驗報告、工具機組的拆解方案、工藝組的規範草案、檢測組的測量方案……厚厚一摞,像一座小山。
言清漸站在「山」前,手裡拿著最後一份檔案——他自己起草的《尖端工藝攻關總體實施方案》。宋主任坐在主位,臉上帶著難得的笑容。
「各位,」宋主任清了清嗓子,「五天的會議,今天該畫上句號了。但這隻是個分號——後麵還有更長的句子要寫。」
他拿起言清漸的方案,掂了掂分量:「這份方案,昨天晚上言院長熬到淩晨三點才寫完。我連夜看了,很好。現在,我們最後過一遍,沒問題的話,今天下午就形成正式會議紀要,上報。」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知道,這份方案將決定未來至少一年、甚至更長時間的工作方向。
「先請言院長講解方案要點。」宋主任說。
言清漸站起身,走到黑板前。黑板上已經畫好了一個金字塔圖——最上麵是「戰略目標」,中間是「攻關任務」,最下麵是「保障措施」。
「各位,我們的總體目標很明確。」他指向金字塔尖,「用一年時間,初步建立起滿足國家尖端需求的精密製造能力。這個能力包括四個方麵——」
他在黑板上寫下:裝置能力、工藝能力、檢測能力、人才能力。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具體分解為三十八個攻關專案。」言清漸翻開展板,上麵是詳細的表格,「其中,機械科學研究院牽頭負責二十三項,包括超精密工具機修復與改造、特種刀具研發、工藝規範製定等。」
他看向周工:「周工,你們工具機所負責一到六項,有問題嗎?」
周工站起來:「沒問題。就是第六項——軸承攻關,難度最大。我們需要更多支援。」
「已經安排了。」言清漸說,「陳工從今天起正式借調到你們所,為期一年。另外,汪副部長特批了五萬元專項經費,用於購買進口檢測儀器。」
陳為國激動地站起來:「謝謝組織信任!我一定全力以赴!」
「坐下說。」言清漸笑笑,繼續點名,「吳工,材料組負責七到十二項。重點是稀土摻雜立方氮化硼的工藝定型。」
吳工推了推眼鏡:「報告,我們計劃分三步走……」
「不用重複了,方案裡都有。」言清漸擺擺手,「我要問的是——你們還缺什麼?」
吳工想了想:「缺一台真空燒結爐。現在的裝置是常壓的,做出來的樣品緻密度不夠。」
「買。」言清漸當場拍板,「宋主任,您看?」
宋主任點頭:「批了。需要多少外匯?」
「大概……八千美元。」吳工小心翼翼地說。
1958年的八千美元,是個不小的數字。
宋主任皺了皺眉,但還是點頭:「我想辦法。但吳工,你得保證出成果。」
「我立軍令狀!」吳工挺直腰板,「一年內不出合格產品,我辭職!」
「言重了。」宋主任笑了,「我們要的是科學攻關,不是戰場拚命。盡力就行。」
「工藝組。」言清漸看向沈嘉欣,「小沈,你們負責十三到十八項。重點是規範製定和培訓實施。」
沈嘉欣站起來,聲音清晰:「是的。我們計劃春節後啟動第一期培訓班,目前已經收到四十二份報名錶,超過計劃名額了。」
「好事。」言清漸說,「擇優錄取,寧缺毋濫。第一期學員必須是骨幹,回去要能挑大樑的。」
「明白。」
「檢測組,鄭工。」
鄭工慢條斯理地站起來:「我們負責十九到二十三項。最大的困難還是測量儀器。光學比較儀精度不夠,雷射乾涉儀隻有一台……」
「所以給你們安排了一項特殊任務。」言清漸說,「方案第二十四項——簡易高精度測量裝置研製。鄭工,你們能不能想辦法,用現有條件拚湊出一套能測量微米級精度的裝置?不要求多先進,能用就行。」
鄭工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好!我們可以試試用百分表加槓桿放大,配合高精度量塊……應該能做到五微米精度。」
「那就乾。」言清漸在表格上打了個勾,「先用土辦法頂上,爭取時間。」
一項項任務分配下去,一個個困難被提出、討論、解決。會議室裡沒有了第一天的爭論和茫然,隻有高效務實的部署。
中午前,所有任務都分配完畢。言清漸放下筆,長長舒了口氣。
宋主任站起來,環視全場:「各位,方案通過了。從現在起,你們每個人身上都壓了擔子。重不重?重。難不難?難。但——」
他頓了頓,聲音鏗鏘:「國家需要!人民需要!再重再難,也要扛起來!」
「保證完成任務!」會議室裡響起整齊的回應。
「好!」宋主任看向言清漸,「言院長,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
言清漸站起來,走到窗前,拉開窗簾。冬日的陽光照進會議室,灑在滿桌的檔案上。
「各位,我想說點題外話。」他轉過身,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七年前,我分配到軋鋼廠當辦事員。那時候,我最大的夢想就是能讓廠裡的裝置少出點故障,能讓工人們少加點班。」
他頓了頓,繼續道:「後來,我去了機械工業部,去了研究院,看到了更大的世界,也看到了更多的差距。我們的工業,就像個營養不良的孩子——個頭不小,但筋骨弱。」
會議室裡安靜極了。
「這次會議,讓我看到了希望。」言清漸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不是因為問題解決了,而是因為我們找到瞭解決問題的方法——科學的方法、務實的方法、團結協作的方法。」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份厚厚的方案:「這份方案,不是終點,而是起點。從今天起,我們這些人,就成了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有人笑了。這個比喻很土,但很貼切。
「所以,我提議——」言清漸舉起方案,「我們成立一個『不散的會』。每月一次,書麵交流進展。每季度一次,輪流到各單位開現場會。有問題一起解決,有經驗一起分享。」
「同意!」李主任第一個響應,「我們廠先申請辦第一次現場會!」
「我們也申請!」
「還有我們!」
言清漸笑了:「好!那就這麼定了。第一次現場會,春節後在北京機械院開。各小組匯報第一階段進展。」
宋主任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他知道,一個真正的技術協作網路,今天在這裡誕生了。這不隻是行政命令,更是技術人員的自發聯合。
下午是正式的檔案簽署和合影。當言清漸在會議紀要上籤下自己的名字時,手有些微微發抖——這不是緊張,是激動。
照相機閃光燈亮起的那一瞬間,所有人都露出了笑容。那是五天的疲憊、五天的高強度思考後,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容。
合影後,宋主任把言清漸拉到一邊:「清漸,這次會議很成功。上麵的領導很滿意。」
言清漸點頭:「是大家的功勞。」
「但你是核心。」宋主任拍拍他的肩膀,「方案我看了,很紮實,也很務實。不過……」他壓低聲音,「有些專案,難度太大了。比如那個軸承攻關,你真覺得一年能成?」
言清漸沉默片刻:「宋主任,您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什麼?」
「我最怕的不是困難,是失去信心。」言清漸看著窗外,「如果我們自己都覺得做不到,那就真的做不到了。所以,再難的專案,我也要列進去。做不做得到另說,但總要試試。」
宋主任長嘆一聲:「你說得對。那就試試吧。需要什麼支援,儘管提。我這個老頭子,還能給你們擋擋風雨。」
「謝謝宋主任。」
晚宴設在錦江飯店的小餐廳。沒有大魚大肉,就是簡單的幾個菜,但氣氛很熱烈。五天的朝夕相處,讓這些來自天南海北的技術人員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李主任端著酒杯過來:「言院長,我敬您一杯!說實話,第一天開會時,我還覺得您是個書呆子,就會潑冷水。現在我服了——您是真正懂行的!」
言清漸笑著舉杯:「李主任客氣了。你們廠的經驗也很寶貴,特別是那個刮研工藝,一定要好好總結。」
「一定一定!」李主任一飲而盡,「回去我就組織老師傅寫材料,保證寫得詳詳細細!」
吳工也湊過來,頭髮還是那麼亂,但臉上是燦爛的笑容:「言院長,謝謝您支援我們的專案。那台真空燒結爐……我一定會用好它!」
「我相信你。」言清漸和他碰杯,「吳工,你是個真正搞科研的人。堅持下去,將來會有大成就的。」
吳工眼睛一紅,重重地點頭。
周工、鄭工、陳為國……每個人都來和言清漸碰杯。這個年輕的院長,用五天時間,贏得了所有人的尊敬。
沈嘉欣坐在角落裡,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她的目光一直追隨著言清漸,看他從容應對每個人的敬酒,看他耐心解答每個問題,看他臉上的疲憊和眼中的光芒。
「沈秘書。」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沈嘉欣回頭,是宋主任。
「宋主任。」她連忙站起來。
「坐坐。」宋主任在她旁邊坐下,「這幾天辛苦了。記錄工作很繁重吧?」
「還好。」沈嘉欣輕聲說,「能參與這樣的會議,是我的榮幸。」
宋主任點點頭:「言院長跟我誇過你,說你工作認真,悟性也好。好好乾,將來會有出息的。」
「謝謝宋主任鼓勵。」
宋主任看看遠處的言清漸,又看看沈嘉欣,意味深長地說:「沈秘書,你知道嗎?一個優秀的領導者,身邊一定要有得力的助手。言院長找到了你,是他的幸運。」
沈嘉欣臉一紅:「是言院長培養得好。」
「互相成就吧。」宋主任站起身,「好了,你早點休息。明天還要趕火車。」
送走宋主任,沈嘉欣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回房間。路過言清漸身邊時,他剛好結束一輪談話。
「小沈,」言清漸叫住她,「明早七點的火車,別忘了。」
「不會忘的。」沈嘉欣頓了頓,「您也早點休息,喝了這麼多酒……」
「沒事。」言清漸笑笑,「都是茶水,我偷梁換柱了。」
沈嘉欣也笑了。這個嚴肅了一週的男人,終於露出了頑皮的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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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上海站月台。
各單位的代表陸續到來,互相道別。李主任握著言清漸的手不鬆:「言院長,咱們北京見!現場會我們一定準備好!」
「好,我等你們的經驗材料。」
吳工也來了,背著個大包,裡麵裝滿了實驗樣品:「言院長,這些我帶回去做進一步測試。有結果馬上向您匯報。」
「一路小心,樣品別磕碰了。」
周工、鄭工、陳建國……每個人都來道別。短短五天,他們已經形成了一個緊密的團隊。
火車緩緩啟動。言清漸靠在窗邊,望著月台上揮手的人群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視線裡。
「院長,喝茶。」沈嘉欣遞過搪瓷缸。
言清漸接過來,喝了一口,長長地舒了口氣。
「累了?」沈嘉欣輕聲問。
「嗯,有點。」言清漸閉上眼睛,「但心裡踏實。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執行了。」
沈嘉欣看著他眼下的黑眼圈,心裡一陣心疼。這五天,他平均每天隻睡四五個小時,其他時間都在工作、思考、協調。
「您睡會兒吧。」她說,「到北京還早。」
「睡不著。」言清漸睜開眼,從公文包裡拿出那份方案,又翻看起來,「有些細節還得再想想……培訓班第一期三十人不夠,至少得五十人。還有教材編寫,得抓緊……」
沈嘉欣不再勸了。她知道勸也沒用。
火車一路北上。言清漸看一會兒檔案,閉目思考一會兒,偶爾和沈嘉欣討論幾個問題。
中午時分,他合上檔案,揉了揉太陽穴:「小沈,你覺得這次會議,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沈嘉欣想了想:「我覺得……是看到了一種新的工作方法。不是蠻幹,不是空談,而是科學的、係統的、團結協作的方法。」
言清漸點點頭:「你說得對。但還有一點——」他看向窗外飛逝的田野,「我看到了希望。看到了中國有這麼多願意埋頭苦幹、願意為國家奉獻的技術人員。有他們在,再難的事,也有希望。」
沈嘉欣看著他側臉,心裡湧起一股熱流。這個男人,他心裡裝著整個國家的工業未來。
「院長,」她鼓起勇氣問,「您……不覺得累嗎?扛著這麼重的擔子。」
言清漸笑了:「累。但值得。」他頓了頓,「你知道嗎?我經常做一個夢。夢裡,我們的工具機能加工出世界上最精密的零件,我們的衛星能飛上太空,我們的……總之,是一個強大的、現代化的中國。」
他轉過頭,看著沈嘉欣:「這個夢很遠大,但總要有人去做。我現在做的,就是為這個夢想,添一塊磚,加一片瓦。」
沈嘉欣用力點頭:「您一定能做到。」
「不是我一個人。」言清漸糾正,「是我們所有人。」
火車繼續北上。窗外,冬天的田野一片蕭瑟,但仔細看,能看到田壟間已經有點點綠意——那是冬小麥在頑強生長。
就像這個國家的工業,雖然基礎薄弱,雖然困難重重,但已經有了萌芽,有了希望。
言清漸靠在椅背上,終於睡著了。他的眉頭還微微皺著,像是在夢裡還在思考那些技術難題。
沈嘉欣輕輕拿過毛毯,給他蓋上。然後坐回對麵,翻開筆記本,開始整理這五天的完整記錄。
燈光下,她的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火車有節奏的搖晃聲中,一個關於精密製造、關於工業強國、關於一代人奮鬥的故事,被永遠地記錄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