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會議的節奏陡然加快。
會議室變成了一個臨時作戰室。牆上掛起了巨幅的進度表,貼著各小組的任務清單和完成時限。言清漸站在表前,手裡拿著一支紅筆,像將軍在審視戰場地圖。
「各位,作戰圖已經掛起來了。」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從今天起,我們就是一支軍隊。每個小組是一個連隊,每個任務是一個陣地。我們的目標是——在規定時間內,攻克所有陣地。」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空氣裡。會議室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挺直了脊背。
「現在,各組匯報昨日進展。」言清漸坐下,翻開筆記本,「材料組,吳工,你先來。」
吳工站起來時,頭髮比昨天更亂了,但眼睛裡有光:「報告,我們連夜做了三組實驗。鑭鈰摻雜的最佳比例找到了——0.3%鑭加0.2%鈰。成品率……」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小樣十片,九片合格!」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
「九片?」孫工猛地站起來,「吳工,你確定?九片都能用?」
「確定。」吳工從包裡掏出個木盒子,開啟,裡麵整齊排列著九片銀灰色的刀片,「我們做了初步測試,硬度達標,韌性……比預期的還好。」
言清漸接過盒子,仔細看了看,又遞給周工:「周工,你們工具機所用專業裝置測一下。」 【記住本站域名 超便捷,.輕鬆看 】
周工點頭:「我馬上安排。」
「好!」言清漸在進度表上畫了個紅色的勾,「材料組首戰告捷。吳工,你們組記一功。但不要鬆懈,下一步——把工藝穩定下來,做中試。」
「明白!」吳工坐下了,手還在微微發抖——激動的。
「工具機組。」言清漸看向周工。
周工站起來:「那台瑞士工具機的大修方案定下來了。我們準備分三步:第一步拆解檢測,預計十天;第二步更換磨損件,主要是主軸軸承和導軌鑲條,需要從瑞士訂購備件,週期……至少三個月;第三步裝配校準,一個月。」
言清漸皺眉:「備件要從瑞士買?沒有國產替代?」
「暫時沒有。」周工苦笑,「這種精密軸承,國內還造不了。」
會議室裡沉默了片刻。這又是一個卡脖子的問題。
「那就兩條腿走路。」言清漸果斷道,「一方麵,聯絡外貿部,儘快訂購備件;另一方麵,組織軸承攻關——周工,你們所牽頭,聯合洛陽軸承廠,成立專項組。目標:一年內,做出同等精度的國產軸承。」
「一年?」周工吃了一驚,「言院長,這……這恐怕……」
「我知道難。」言清漸打斷他,「但難也要做。總不能永遠受製於人。周工,你們需要什麼支援?」
周工想了想:「需要進口幾套檢測儀器,需要蘇聯的技術資料,還需要……需要幾個真正懂軸承設計的專家。」
「我來協調。」言清漸記下來,「宋主任那邊我去匯報。儀器可以申請外匯購買,技術資料……我找人從莫斯科弄。專家嘛——」他環視全場,「在座的各位,有誰懂精密軸承?」
角落裡,一個一直很安靜的中年人舉了舉手:「我……我原來在哈爾濱軸承廠待過幾年。」
言清漸眼睛一亮:「貴姓?」
「免貴姓陳,陳為國。」
「陳工,從現在起,你調任軸承攻關組副組長,配合周工工作。」言清漸當場拍板,「還有誰?」
又陸續有幾個人舉手。言清漸一一記下名字,現場組建了一個十二人的軸承攻關團隊。
「周工,陳工,你們今天就把團隊拉起來,製定詳細方案。」言清漸說,「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可行性報告。」
「是!」周工和陳為國齊聲應道。
「工藝組。」言清漸看向沈嘉欣,「小沈,你匯報。」
沈嘉欣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翻開筆記本:「工藝組昨天完成了三件事。第一,起草了《恆溫淨化車間設計規範》初稿,已經發給大家徵求意見。第二,擬定了《精密製造工藝培訓大綱》,計劃分初級、中級、高階三個層次。第三……」
她頓了頓,聲音稍微提高:「第三,我們設計了一套簡易的減震試驗台,今天就可以開始實驗。」
「哦?」言清漸來了興趣,「什麼方案?」
沈嘉欣走到黑板前,畫了個簡圖:「我們找了四種材料:鋼彈簧、橡膠墊、軟木塞、還有……汽車廢舊輪胎。準備在同樣的振動源下,測量它們的減震效果。」
李主任聽到「廢舊輪胎」,眼睛一亮:「這個好!便宜!我們廠倉庫裡有一堆舊輪胎,隨便用!」
言清漸笑了:「李主任,這次你倒是提了個好建議。廢舊輪胎的橡膠經過老化,阻尼特性可能正好適合。小沈,把這個方案加到實驗裡。」
「是。」沈嘉欣臉微微紅,坐下了。
「檢測組。」言清漸繼續點名。
檢測組的組長是個瘦高的中年人,姓鄭,說話慢條斯理:「我們遇到的問題比較棘手。要測量微米級的精度,需要雷射乾涉儀。國內……沒有。」
「一台都沒有?」言清漸問。
「有一台,在計量院,是去年從東德進口的,寶貝得很,一般不外借。」
言清漸想了想:「鄭工,你們組分成兩隊。一隊去計量院學習,爭取能操作那台乾涉儀;另一隊,研究有沒有替代方案——比如,用光學比較儀加高精度量塊組合測量?」
「可以試試。」鄭工點頭,「但精度可能會打折扣。」
「先解決有無問題,再解決好壞問題。」言清漸說,「第一步,先把測量能力建立起來,哪怕精度差一點。第二步,再攻關高精度測量儀器。」
「明白了。」
各組匯報完畢,言清漸走到進度表前,用紅筆在幾個任務後麵標上了「重點攻關」的記號。
「各位,現在的情況是——」他指著表,「材料有突破,是好訊息。但工具機、軸承、測量儀器,這三個是硬骨頭。特別是軸承和測量儀器,可能短期內解決不了。」
會議室裡氣氛凝重。大家都清楚,這三個環節就像木桶的短板——決定整體能裝多少水。
「所以我們要調整策略。」言清漸放下筆,「不能等所有條件都完美了再動手。我們要學會在現有條件下,做出最好的結果。」
他看向王工:「王工,你們設計的那個合金部件,公差能不能放寬一點?比如,從正負三微米放寬到正負五微米?」
王工皺眉思考:「理論上……可以。但效能會受影響。具體影響多大,需要重新計算。」
「那就抓緊算。」言清漸說,「如果我們暫時做不到三微米,那五微米能做到嗎?如果能,就先按五微米做。等將來條件成熟了,再升級到三微米。」
這個思路讓大家眼前一亮。對啊,為什麼非要一步到位?
「還有,」言清漸繼續說,「刀具問題有突破,這是我們的優勢。能不能在刀具和工藝上做文章,彌補工具機精度的不足?比如,用小切深、多走刀的方式,慢慢『磨』出精度?」
周工眼睛一亮:「這個思路可以!雖然效率低,但確實能提高精度。我們以前修配精密件時,經常這麼幹。」
「那就把這條寫進工藝規範。」言清漸對沈嘉欣說,「小沈,記下來:在工具機精度不足的情況下,允許採用『小切深多走刀』工藝,但必須規定具體的引數範圍和檢查標準。」
「是。」
整個上午,會議室裡都是這樣高效、務實的討論。每個問題都被拆解、分析、尋找替代方案。言清漸像一台精密的導航儀,不斷調整著航向,確保大船不會因為某個區域性故障而擱淺。
午飯時,各小組又自發聚在一起。但今天的話題明顯不同了——不再是抱怨困難,而是交流經驗。
材料組和工藝組坐一桌,吳工正給沈嘉欣講解稀土摻雜的原理:「……你看,稀土元素的電子層結構特殊,能改變晶體生長的取向,讓晶粒更均勻……」
沈嘉欣聽得認真,不時提問。雖然很多專業術語她不懂,但她努力記下來,準備晚上查資料。
工具機組和軸承組拚了一桌,周工和陳為國正就著一張草圖爭論:「……我覺得應該用角接觸球軸承,承載能力強。」「但角接觸的剛度不夠,我建議用圓錐滾子軸承……」
言清漸端著飯盒走過來,聽了片刻,插話道:「為什麼不試試兩種組合?主軸前端用角接觸,後端用圓錐滾子。既保證精度,又提高剛度。」
周工和陳為國一愣,隨即拍大腿:「對啊!組合使用!」
李主任湊過來:「言院長,您這腦子怎麼長的?啥都懂!」
言清漸笑笑:「見得多了,自然就懂了。李主任,你們廠那個舊輪胎,下午能送過來嗎?」
「能!我這就打電話!」李主任飯也不吃了,起身就往招待所前台跑——那裡有部電話。
看著李主任的背影,眾人都笑了。這個曾經最「土」的代表,現在卻成了最積極的參與者。
下午的實驗最熱鬧。
在招待所後院臨時搭起的工棚裡,減震試驗台已經架好了。其實就是個鐵架子,上麵固定了一台小電機,電機軸上裝了個偏心輪,一轉起來就「嗡嗡」亂震。
四種減震材料擺在下麵:鋼彈簧、橡膠墊、軟木塞、還有李主任廠裡拉來的半卡車舊輪胎——工人們正忙著把輪胎切成片。
「先試彈簧!」周工指揮。
彈簧裝上去,電機啟動。架子震動得很厲害,放在架子上的水杯裡,水波紋劇烈晃動。
「記錄:振幅大約……零點五毫米。」鄭工用簡陋的百分表測量著。
「換橡膠墊。」
橡膠墊的效果好一些,振幅降到零點三毫米。
「軟木塞。」
更差,零點八毫米——軟木太軟,反而放大了振動。
最後是舊輪胎片。工人把幾層輪胎片疊在一起,墊在架子下。
電機啟動。
奇蹟發生了——架子幾乎不動!水杯裡的水,隻有極其細微的波紋。
「測量!」言清漸眼睛亮了。
鄭工趴下去看了半天,抬起頭,一臉難以置信:「振幅……不到零點零五毫米。」
「什麼?」所有人都圍過來。
「真的!你們看!」鄭工讓開位置。
大家輪流趴下去看。百分表的指標幾乎不動,偶爾輕微晃動一下,幅度極小。
「神了!」李主任激動得滿臉通紅,「這破輪胎,居然這麼好用!」
言清漸蹲下來,仔細看了看輪胎片的截麵:「我明白了。舊輪胎的橡膠經過多年老化,內部形成了複雜的阻尼結構。振動能量被轉化成熱能耗散掉了,所以減震效果好。」
他站起來,對沈嘉欣說:「記下來:廢舊輪胎切片,可作為臨時或簡易減震材料,適用於對減震要求高但經費有限的場合。但要註明——必須經過老化處理,新輪胎不行。」
「是。」沈嘉欣飛快記錄,心裡對言清漸的佩服又深了一層。連舊輪胎的物理特性都懂,這人到底有多少知識儲備?
減震實驗的成功,像一劑強心針,讓所有人都振奮起來。原來,解決問題不一定要花大錢、用高科技。有時候,土辦法也能出奇效。
下午的會議繼續。有了上午的思路調整和下午的實驗鼓舞,討論更加務實高效。
王工那邊傳來了好訊息:經過緊急計算,公差放寬到正負五微米後,部件效能下降在可接受範圍內。「雖然達不到最優,但能用。」
「好!」言清漸在進度表上又畫一個勾,「設計問題解決。」
鄭工組也有進展:他們聯絡上了計量院,對方同意派人來指導,還可以租借一台舊的光學比較儀。「雖然精度隻能到十微米,但總比沒有強。」
「好!」再畫一個勾。
周工組報告:瑞士工具機的拆解方案細化完畢,明天就開工。同時,軸承攻關組的初步方案也出來了——先從仿製蘇聯的某型精密軸承開始,預計半年出樣品。
「好!」言清漸的紅筆在進度表上飛舞,一個接一個的任務被標上「進行中」。
傍晚時分,當天的最後一個議題:人才培養。
言清漸讓沈嘉欣把《精密製造工藝培訓大綱》發給大家。大綱很詳細,分理論課、實操課、案例課三部分,總計三百學時。
「第一期培訓班,計劃招三十人。」言清漸說,「學期三個月,全脫產。畢業後回原單位,要能獨立承擔精密製造任務。」
「誰來講課?」有人問。
「我們。」言清漸指指在座的人,「在座的各位,都是老師。周工講工具機,吳工講材料,鄭工講測量,我講工藝係統。每個人都要準備講義,都要上台講課。」
會議室裡一陣騷動。讓這些搞技術的上台講課,可比搞研究難多了。
「不會講怎麼辦?」李主任苦著臉,「我一個大老粗,哪會講課啊!」
「那就學。」言清漸說,「李主任,你那個導軌刮研的經驗,一定要講出來。不要怕講不好,講得再差,也比不講強。」
他環視全場:「我們不僅要攻關技術,還要傳播技術。要讓更多的人懂精密製造,會精密製造。隻有這樣,我們的工業基礎才能真正紮實起來。」
這話說到了大家心裡。是啊,光他們這些人懂有什麼用?要培養出成百上千個懂行的人,中國的精密製造纔有希望。
「我報名講課!」吳工第一個舉手,「我講稀土摻雜!」
「我也講!」孫工跟上,「我講刀具刃磨!」
「還有我……」
表態聲此起彼伏。連最靦腆的鄭工都小聲說:「我……我可以講測量基礎。」
言清漸笑了:「好!那就這麼定了。第一期培訓班,春節後開班。地點……就放在我們機械院。」
散會後,沈嘉欣在整理材料時,發現言清漸站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夜色,久久不動。
「院長?」她輕聲問。
言清漸回過頭,臉上有掩飾不住的疲憊,但眼睛很亮:「小沈,你知道嗎?今天是我這幾天來,最高興的一天。」
「為什麼?」
「因為今天,我們不僅找到瞭解決問題的方法,更重要的是——」他頓了頓,「我們找到了一起奮鬥的戰友。」
他走到進度表前,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標記:「你看,這些紅勾,這些名字,這些任務……這不再是我一個人的戰鬥,是我們所有人的戰鬥。」
沈嘉欣看著言清漸,心裡湧起一股熱流。這個男人,他扛著最重的擔子,卻為每一個微小的進步而高興。
「院長,您累了吧?早點休息。」她說。
言清漸點點頭,卻又拿起筆記本:「還有幾個問題要想想。你先回去吧。」
沈嘉欣猶豫了一下,還是離開了。她知道,勸也沒用——言清漸工作起來,就是個拚命三郎。
回到房間,沈嘉欣沒有立刻休息。她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記錄重新梳理了一遍。
減震實驗、公差調整、培訓計劃……一個個突破,一個個進展。她彷彿看到,一幅宏偉的藍圖正在從紙上走向現實。
而這一切,都源於那個站在窗前、不知疲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