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科學研究院禮堂裡熱鬧非凡。紅布橫幅上寫著「實用小革新現場推介會」,台下坐滿了從各地工廠趕來的技術員和老師傅。
沈嘉欣在前台忙碌著分發材料。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列寧裝,頭髮整齊地梳在腦後,顯得幹練而精神。 【記住本站域名 ->.】
「沈秘書,這材料印得真清楚!」一位操著山東口音的老工人拿著《型砂快速檢測法圖解》小冊子,讚不絕口,「有圖有字,咱大老粗也能看懂!」
「師傅您多提意見。」沈嘉欣笑著遞過一杯熱茶,「一會兒還有現場演示呢。」
禮堂側門,寧靜正和鑄造所的張工最後核對流程。張工有些緊張:「寧主任,我這個『土辦法』,真能上這種檯麵?」
「怎麼不能?」寧靜拍拍他的肩,「您這法子幫多少小廠子省了錢?實用就是最大的價值。待會兒上台,別講理論,就講您怎麼琢磨出來的,怎麼用的,效果怎麼樣。越實在越好。」
主席台上,言清漸看著台下濟濟一堂的人群,心情複雜。推廣所李所長坐在他旁邊,今天格外安靜。
「李所長,」言清漸側過頭,「今天這幾個專案,都是你們所發掘的。做得不錯。」
李所長愣了愣,臉上露出笑容:「應該的,應該的。寧主任說得對,咱們搞推廣,就得推廣真正有用的東西。」
時間到,會議開始。言清漸的發言很簡短:「今天不喊口號,不報喜訊。就請大家看看,我們研究院從群眾實踐中篩選、完善的幾個小革新。有用,您帶回去;覺得哪兒不好,您提意見,我們改進。」
第一個上台的是張工。他拿著一個自製的型砂含水量檢測器——其實就是個改裝的手搖鑽加個彈簧秤。
「俺們小鑄造廠,買不起進口檢測儀。」張工說話帶著濃重的河南口音,「可型砂含水量不準,鑄件就出廢品。俺就琢磨,砂子濕了重,幹了輕,能不能稱重量判斷?」
他現場演示:取一標準容器的型砂,稱重,對照自製的對照表。「誤差不超過百分之二,夠用了!成本嘛,就幾塊錢。」
台下響起熱烈的掌聲。不少小廠的代表趕緊記錄。
接下來是工藝所的王技術員,介紹「刀具修磨標準圖譜」。他把常見刀具的磨損形態畫成大圖,配上簡單的判斷標準:「到這個程度必須修,到這個程度還能用,到這個程度就廢了。」
「我們廠就因為不懂這個,一年廢了三十多把合金刀!」一位來自河北的車間主任激動地站起來,「這東西好,實用!」
推介會開得熱火朝天。每個專案都實實在在,每個演示都看得見摸得著。沈嘉欣在台下記錄著代表們的反應,心裡湧起一股自豪——這纔是研究院該做的事。
中午休息時,食堂裡人聲鼎沸。各地代表圍著研究院的技術人員請教,氣氛熱烈。
「沈秘書!」鑄造所的小劉跑過來,滿頭大汗,「寧主任請您去小會議室一趟,說有事商量。」
沈嘉欣趕到小會議室時,寧靜正和李所長談話。見她進來,寧靜招招手:「小沈,坐。李所長有個想法,你聽聽。」
李所長搓著手:「寧主任,沈秘書,今天這會開得成功。我在想,咱們能不能把這種形式固定下來?每季度辦一次,就叫『實用技術交流會』。不搞大場麵,就這種實實在在的。」
寧靜眼睛一亮:「這個想法好。小沈,你記一下。咱們做個方案:每次聚焦兩三個專題,提前徵集工廠的實際問題,研究院組織力量攻關,會上交流成果。」
「還可以編成小冊子,」沈嘉欣補充道,「就像今天發的這種,圖文並茂,免費寄給各地小廠。」
「對!」李所長興奮起來,「這才叫為生產服務!寧主任,這事我牽頭,保證辦好!」
看著李所長煥然一新的精神狀態,寧靜笑了:「好,就拜託您了。」
下午會議繼續。最後一個環節是自由提問。一位來自東北的老師傅站起來:「言院長,俺有個問題。現在到處都在搞『超聲波』,俺們廠也弄了,可效果……不咋地。俺想問,這玩意兒到底有沒有用?」
禮堂裡瞬間安靜。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主席台。
言清漸站起身,走到台前。沈嘉欣注意到,他沒有拿稿子。
「老師傅,您這個問題問得好。」言清漸的聲音清晰平穩,「我們研究院專門做了實驗。結論是:超聲波在機械加工中,不是『萬能』的。在某些特定情況下可能有用,但在絕大多數常規加工中,不僅沒用,還可能損壞刀具、降低精度。」
他示意工作人員播放幻燈片。陳工和吳工的實驗資料、對比照片一一呈現。
「那為啥那麼多地方都在推?」老師傅追問。
「因為大家熱情高,想找捷徑。」言清漸誠懇地說,「但老師傅您知道,機械加工沒有捷徑。好工件是靠好技術、好工藝、好操作一點一點乾出來的。就像您這雙手,」他指著老師傅粗糙的大手,「幾十年的經驗,比什麼『仙法』都可靠。」
台下響起一片贊同聲。老師傅用力點頭:「這話在理!俺就信實實在在的手藝!」
會議在熱烈的氣氛中結束。代表們圍著言清漸和各位技術人員,久久不願散去。
傍晚,收拾會場時,沈嘉欣累得腰都直不起來了。寧靜遞給她一杯水:「今天辛苦你了。記錄都全吧?」
「全的。」沈嘉欣接過水,「寧主任,今天這會……真成功。」
「是啊。」寧靜看著空蕩蕩的禮堂,「證明瞭一件事:隻要東西實在,大家就會認。浮誇的風氣再盛,也遮不住真正的光亮。」
言清漸走過來:「還在收拾?走,我請你們吃飯。」
三人走出研究院時,天已擦黑。街邊小店裡,言清漸點了三碗炸醬麵。
「今天李所長的轉變,讓我感觸很深。」言清漸邊拌麵邊說,「其實很多人不是真想浮誇,是被形勢逼的。給個正確的方向,給個做實事的機會,他們比誰都認真。」
寧靜點頭:「所以咱們的工作,不僅是技術把關,還要引導方向。把大家的勁頭,引導到真正有用的地方去。」
沈嘉欣安靜地吃著麵,聽著兩人的對話。那種默契,那種共鳴,讓她既羨慕又敬佩。
飯後,寧靜先告辭了:「我得回去餵孩子,你們慢慢吃。」
小店裡隻剩下言清漸和沈嘉欣。燈光昏黃,麵香裊裊。
「小沈,」言清漸忽然說,「今天你表現很好。接待、記錄、協調,都做得井井有條。」
沈嘉欣臉一紅:「都是分內的事。」
「分內的事能做好,也不容易。」言清漸看著她,「我記得你剛來時,接個電話都緊張。現在能獨當一麵了。」
這話說得沈嘉欣心裡暖暖的。她鼓起勇氣:「是院長教得好。」
「是你自己肯學。」言清漸笑了,「對了,婁曉娥的發言稿,我又改了一稿。明天你幫我帶給她。」
「好的。」沈嘉欣應著,心裡卻想,他對婁曉娥的事總是這麼上心。
走出小店,秋夜的涼風迎麵撲來。言清漸很自然地走在外側,擋住了風口。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沈嘉欣心裡一顫。他總是這樣,不經意間流露的體貼,自己卻渾然不覺。
「院長,」她輕聲問,「您說……咱們研究院,能一直這樣堅持下去嗎?」
言清漸沉默了片刻:「能堅持多久是多久。但至少,我們在堅持。就像今天那位老師傅說的——實實在在的東西,大家終究會認。」
路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沈嘉欣看著身邊這個男人挺拔的側影,覺得,能跟著他做這些實實在在的事,能見證他的堅持和擔當,已經是這個時代裡最珍貴的經歷。
至於那些說不出口的心事……就讓它深埋吧。
遠處傳來研究院鐘樓的報時聲。八點了。
新的一天,又將開始。但今天的成功,給了他們繼續前行的力量。
「明天見,院長。」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