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械科學研究院剛上班,一輛吉普車就急匆匆駛進大院。車上下來三個人,為首的是一機部生產司的王處長,臉色鐵青。
沈嘉欣正在前台整理檔案,見狀心裡一緊,連忙起身:「王處長,您……」
「言院長在嗎?」王處長聲音很急。
「在辦公室,我這就……」
「不用通報了。」王處長擺擺手,帶著人直接往樓上走。
沈嘉欣趕緊跟上去。推開院長辦公室門時,言清漸正在接電話,見來人,對電話那頭說了句「稍後打給您」,便結束通話了。
「王處長,什麼事這麼急?」言清漸站起身。
王處長沒坐,直接說:「清漸同誌,出事了。甘肅蘭通機械廠,他們為玉門油田生產的抽油機減速箱,批量出故障!」
言清漸眉頭一皺:「什麼時候的事?」
「昨天收到的緊急電報。」王處長從公文包裡抽出幾份檔案,「第一批五十台,下井不到一個月,已經有七台減速箱齒輪打齒。油田那邊火大了,說影響原油生產,要追責。」 追書就去,.超靠譜
沈嘉欣已經倒好茶水端過來。王處長接過,喝了一大口,繼續說:「關鍵是,這個專案是省裡重點抓的『躍進成果』,上個月還在省報上宣傳過。現在出了問題,省裡壓力很大,部裡壓力更大。」
言清漸快速翻閱檔案,越看臉色越凝重:「設計圖紙誰審的?工藝檔案誰批的?」
「廠裡自己搞的。」王處長苦笑,「為了趕『獻禮』,從設計到投產隻用了兩個月。現在廠裡技術科也懵了,找不出原因。」
辦公室安靜了片刻。窗外傳來院子裡工人掃落葉的沙沙聲。
「這樣,」言清漸放下檔案,「第一,立刻讓廠裡把所有故障減速箱拆下來,齒輪殘件、圖紙、工藝記錄、材料化驗單,全部打包運到北京。第二,請他們主管技術的副廠長和技術科長,帶兩位最有經驗的裝配工,馬上來京。第三,」他看向王處長,「這件事先控製在小範圍,別急著定性,等查明原因再說。」
王處長連連點頭:「好,就按你說的辦。清漸同誌,這事……拜託了。弄不好,要出政治問題。」
「我明白。」言清漸送王處長到門口,「您放心,技術問題歸技術問題,我們實事求是。」
送走王處長,言清漸回到桌前,盯著那些檔案看了很久。沈嘉欣輕聲問:「院長,很嚴重嗎?」
「嗯。」言清漸揉了揉太陽穴,「油田裝置,最怕故障。一停井,損失的就是原油,是外匯。而且……」他頓了頓,「這是『躍進成果』,處理不好,從上到下都難交代。」
他拿起電話:「小沈,通知齒輪所、材料所、工藝所,下午兩點開緊急會。還有,把林致遠叫來。」
下午的會議室裡氣氛凝重。齒輪殘件的照片在眾人手中傳閱——齒麵嚴重剝落,斷口粗糙,典型的早期疲勞失效。
林致遠仔細看著金相照片,忽然說:「院長,您看這個晶粒形態……好像不太對。」
「說具體點。」
「正常的滲碳淬火組織,應該是細針狀馬氏體加均勻分佈的碳化物。但這個,」林致遠指著照片上顏色深淺不一的區域,「組織不均勻,有些地方晶粒粗大,像是有過熱現象。」
言清漸接過照片,對著窗光看了會兒,問工藝所的孫工:「如果滲碳溫度控製不好,區域性過熱,會這樣嗎?」
「會。」孫工肯定地說,「特別是這種大件,爐溫不均勻的話,區域性溫度可能超幾十度,造成組織異常。」
正討論著,沈嘉欣敲門進來:「院長,蘭通廠的同誌到了,在接待室。」
「請他們進來。」
進來的四個人都風塵僕僕,眼睛布滿血絲。副廠長姓趙,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技術幹部,一進門就握住言清漸的手:「言院長,給您添麻煩了!我們……我們工作沒做好……」
「先不說這些。」言清漸示意他們坐下,「把情況詳細說說。」
技術科長姓李,拿出厚厚的資料:「設計是我們參考蘇聯圖紙改的,為了減輕重量,把齒輪模數縮小了一檔,齒寬也減了。材料用的就是普通20CrMnTi,滲碳淬火……」
「等一下。」言清漸打斷,「你們參考的是哪年的蘇聯圖紙?」
「1954年的。」
「油田抽油機的工況引數呢?最大扭矩、衝擊載荷、每日執行時間,這些資料有嗎?」
李科長愣住了:「這個……我們按蘇聯圖紙標註的額定扭矩,加了百分之二十的安全係數……」
言清漸和林致遠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無奈。
「蘇聯圖紙標註的是他們在巴庫油田的使用條件。」言清漸儘量讓語氣平和,「玉門油田的地質條件、原油粘度、氣候環境,都和巴庫不一樣。載荷譜不同,你們怎麼能簡單照搬呢?」
趙副廠長的臉白了。
接下來是詳細的詢問。材料來源、熱處理過程、裝配細節……每一個環節都問得很細。兩位裝配老師傅提供的資訊最有價值——他們說,裝配時感覺齒輪「有點緊」,但為了趕工期,就沒調整。
會議開了三個小時。散會時,言清漸對蘭通廠的同誌說:「你們先去招待所休息。明天開始,咱們一起分析。放心,問題一定能找到,也能解決。」
送走他們,會議室裡隻剩下言清漸、林致遠和沈嘉欣。
「院長,現在看,是係統性問題。」林致遠整理著筆記,「設計時沒考慮實際工況,材料熱處理有缺陷,裝配又不到位……三管齊下,不出問題纔怪。」
言清漸點了支煙,深吸一口:「更麻煩的是,這是『躍進成果』。怎麼處理,得動腦筋。」
「您的意思是……」
「既要解決問題,又要保住廠裡的積極性,還不能讓這件事變成否定『躍進』的典型。」言清漸吐出一口煙霧,「政治算術,比技術算術難做啊。」
沈嘉欣看著他緊鎖的眉頭,心裡泛起一陣心疼。她知道,言清漸最不喜歡這種政治考量,但又不得不麵對。
接下來的三天,研究院的實驗室燈火通明。齒輪殘件被剖開做金相分析,材料樣品做化學成分檢測,圖紙被重新覈算。言清漸帶著林致遠和幾位老工程師,每天工作到深夜。
沈嘉欣負責協調和記錄。她發現言清漸有個習慣——遇到難題時,會不自覺地轉手裡的鋼筆。轉得越快,說明問題越棘手。
這天晚上十點多,實驗室裡隻剩下言清漸和林致遠。沈嘉欣送夜宵進來時,聽見他們在爭論。
「院長,要我說,就實事求是地寫報告!」林致遠年輕氣盛,「設計錯誤、工藝缺陷、裝配馬虎——問題擺在那兒,該誰的責任誰承擔!」
言清漸搖頭:「小林,政治不是這麼簡單的。這個廠是省裡的標杆,廠長是省勞模。一棍子打死,以後誰還敢搞技術革新?」
「可也不能掩蓋問題啊!」
「我沒說要掩蓋。」言清漸站起身,走到黑板前,「我們換個思路——不說他們『錯了』,說他們『在探索中遇到了新問題』;不說『設計失誤』,說『在適應中國特殊工況方麵還需要進一步優化』;不說『質量不合格』,說『可靠性有待提高』。」
林致遠愣住了:「這……這不是一回事嗎?」
「表述不同,效果不同。」言清漸擦掉黑板上的公式,重新寫起來,「我們要做的,是幫他們找到改進方案,讓第二批、第三批產品越來越好。同時,把這次教訓變成全行業可借鑑的經驗。」
沈嘉欣放下夜宵,輕聲說:「院長,林博士,先吃點東西吧。」
言清漸這才注意到她,笑了笑:「又麻煩你了。今天是什麼?」
「食堂劉師傅做的疙瘩湯,熱乎的。」
三人圍著實驗台吃夜宵。熱湯下肚,疲憊緩解了些。
「小林,」言清漸邊吃邊說,「你負責寫技術分析部分,實事求是,資料說話。我負責寫結論和建議——重點放在『如何在保證躍進速度的同時提高產品質量』上。」
林致遠若有所思:「我好像有點明白了……就是既要指出問題,又要給出出路?」
「對。」言清漸點頭,「批評要讓人能接受,建議要讓人能操作。這樣,廠裡才會真心實意去改,而不是敷衍了事。」
吃完夜宵,林致遠繼續整理資料。言清漸和沈嘉欣走到實驗室外的走廊。
夜深了,研究院裡很安靜。月光透過高窗灑進來,在地麵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院長,您真不容易。」沈嘉欣輕聲說。
言清漸靠在牆上,點了支煙:「在其位,謀其政。既然坐在這個位置上,就得學會在各種約束條件下解決問題。」他吐出一口煙霧,「其實,這也是技術工作的一種——如何在有限的資源、有限的時間、複雜的條件下,找到最優解。」
沈嘉欣看著他被煙霧籠罩的側臉,忽然很想伸手撫平他眉間的皺紋。但她忍住了,隻是說:「您要注意身體,這幾天都沒怎麼休息。」
「忙完這陣就好了。」言清漸掐滅煙,「走吧,送你回去。太晚了。」
兩人走在寂靜的院子裡。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
「小沈,」言清漸忽然說,「這次報告,你也參與寫一部分吧。就寫『從本次案例看加強設計與實際工況結合的必要性』。」
沈嘉欣心裡一喜:「我……我能行嗎?」
「你記錄得那麼細,思路也清楚,肯定行。」言清漸說,「寫好了我幫你改。」
「謝謝院長!」沈嘉欣的聲音裡帶著雀躍。
言清漸笑了:「謝什麼,是給你壓擔子。好好寫,以後這種機會多著呢。」
快到宿舍時,沈嘉欣鼓起勇氣:「院長,等這個事了了,您也該休息幾天。我看您都瘦了。」
言清漸摸摸自己的臉:「有嗎?我怎麼不覺得。」
「有。」沈嘉欣認真地說,「下巴都尖了。」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寫滿了關切。言清漸心裡一暖,語氣軟了下來:「好,聽你的。等報告交上去,我歇一天。」
這句「聽你的」讓沈嘉欣心跳加速。她低下頭,小聲說:「那……您說話算話。」
「算話。」言清漸揮揮手,「快進去吧,外麵冷。」
沈嘉欣站在宿舍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中。深秋的夜風很涼,但她心裡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