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開往上海的列車在晨霧中緩緩駛出北京站。軟臥包廂裡,沈嘉欣整理著出差檔案,餘光卻悄悄落在對麵鋪位的言清漸身上。
他正靠著車窗看一份技術資料,晨光透過玻璃灑在他側臉,勾勒出清晰的輪廓。沈嘉欣注意到他今天換了件淺灰色的中山裝,領口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比平時梳得仔細些。
「院長,這次軸承鋼鑑定會,上海材料所那邊很重視吧?」沈嘉欣找了個話題。
言清漸抬起頭,把資料放到一邊:「嗯,這是他們三年攻關的成果。如果能通過部級鑑定,就可以批量生產,解決大型軋機軸承依賴進口的問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追書神器,.超好用 】
他說話時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沈嘉欣發現他今天心情似乎不錯。
「那咱們去主要是……」
「把關。」言清漸接過她的話,「技術資料要核實,生產工藝要考察,現場測試要監督。鑑定不能走過場,尤其是這種關鍵材料。」
列車員推著小車經過包廂門口:「同誌,需要茶水嗎?」
言清漸要了兩杯綠茶。茶葉在搪瓷缸裡慢慢舒展,熱氣裊裊升起。
「對了,」言清漸忽然想起什麼,從隨身挎包裡掏出個油紙包,「早上在站台買的,還是熱的。」
沈嘉欣接過開啟,裡麵是四個焦黃酥脆的油炸糕,散發著芝麻和糖的甜香。
「您……您還記得我愛吃這個?」她有些驚訝。上次出差路上她隨口提過一句喜歡北京站的油炸糕。
言清漸正給自己倒茶,頭也沒抬:「順手買的。快吃,涼了就膩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沈嘉欣心裡卻像炸開了糖餡,甜滋滋的。她小口咬著油炸糕,偷偷看他——他正專注地往茶缸裡吹氣,試圖讓熱茶涼得快些。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她心頭一軟。他總是這樣,不經意間流露出體貼,自己卻渾然不覺。
列車飛馳,窗外是深秋的華北平原。收割後的田野裸露著褐色的土地,偶爾可見公社社員在地裡忙碌。
「院長,您看。」沈嘉欣指著窗外一處,「那些人在幹什麼?」
言清漸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田埂上,一群人正圍著個土堆似的建築忙碌,濃煙滾滾。
「……是小高爐。」言清漸看了會兒,聲音有些低沉,「土法煉鋼。」
沈嘉欣也認出來了。推廣會上,言清漸還解答過關於土鐵質量的問題。她轉頭看他,發現他眉頭微蹙,眼神複雜。
「其實,」言清漸忽然開口,「如果隻是煉些農具、鐵鍋,土法也不是不行。問題是現在……」他沒說下去,端起茶缸喝了口茶。
沈嘉欣明白他沒說出來的話。現在到處都在「以鋼為綱」,土高爐遍地開花,煉出的鐵質量參差不齊,卻要用來造機器、造裝置。
「這次去上海,」言清漸轉移了話題,「辦完正事,可以帶你去外灘看看。這個季節,黃浦江的風應該很舒服。」
沈嘉欣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不過得看鑑定會順不順利。」言清漸笑了,「要是材料有問題,咱們就得連夜改報告,哪還有時間逛外灘。」
「肯定不會有問題!」沈嘉欣脫口而出,說完才覺得這話太孩子氣,臉紅了。
言清漸被她逗笑了:「借你吉言。」
下午列車抵達上海站。一出站,濕潤的江風撲麵而來,帶著這個南方城市特有的氣息。上海材料所派來接站的是一輛老式吉普車,開車的師傅姓吳,一口軟糯的上海普通話。
「言院長一路辛苦哉!」吳師傅熱情地幫忙放行李,「阿拉所長本來要親自來接,不巧上午市裡有個緊急會議,實在抱歉哦。」
「沒關係,工作要緊。」言清漸坐進車裡,「直接去所裡吧,我想先看看實驗室。」
「好嘞!」
吉普車穿行在上海的街道上。沈嘉欣好奇地打量著窗外——不同於北京的方正大氣,上海的街道更曲折,建築也更精緻些。偶爾可見西式小樓與石庫門房子比鄰而居,有種別樣的風情。
上海材料所在徐匯區,是棟三層的紅磚樓。所長周培源是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言院長!歡迎歡迎!」周所長用力握手,「房間都安排好了,就在所裡招待所。條件簡陋,委屈您了。」
「周所長客氣了。」言清漸笑道,「咱們還是先看材料吧,我都等不及了。」
一行人直接去了實驗室。實驗台上,幾塊銀灰色的鋼樣整齊排列,旁邊是厚厚的檢測報告。
周所長如數家珍地介紹:「這是我們用新工藝冶煉的GCr15SiMn,碳化物分佈更均勻,純淨度比老工藝提高了一個等級。您看這份金相照片——」
言清漸接過照片,湊到顯微鏡旁仔細對比。沈嘉欣站在他身側,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一絲菸草味。這個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見他睫毛在鏡片後的投影。
「疲勞壽命測試資料呢?」言清漸直起身問。
「在這裡。」周所長遞上另一份報告,「按JB標準做的滾動接觸疲勞試驗,L10壽命比現有國標材料提高40%以上。」
言清漸快速翻閱著資料,忽然問:「大規模生產的穩定性如何?你們試生產了幾爐?」
「試了五爐,工藝引數基本穩定。」周所長說著,從櫃子裡取出一個小鐵盒,裡麵裝著五塊小鋼樣,每塊上都打著爐號,「這是每爐取的樣,您看,效能偏差控製在5%以內。」
言清漸接過鋼樣,掂了掂,又互相敲擊聽聲。清脆均勻的金屬聲在實驗室裡迴蕩。
「不錯。」他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周所長,你們這次攻關,紮實。」
周所長鬆了口氣,也笑了:「能得到言院長的認可,我們這三年的心血就沒白費。」
晚上,材料所在食堂小包間安排了便飯。菜色簡單但精緻:油爆蝦、紅燒劃水、醃篤鮮,還有一碟清炒雞毛菜。
「都是食堂師傅的拿手菜,言院長嘗嘗阿拉上海味道。」周所長熱情地佈菜。
言清漸嘗了口醃篤鮮,點頭:「鮮。這湯熬得地道。」
飯桌上聊起了技術之外的閒話。周所長感慨:「現在到處都在躍進,所裡年輕人也坐不住,總想搞點『驚天動地』的大成果。我跟他們說,材料科學是慢功夫,得耐得住寂寞。」
言清漸深有同感:「是啊。煉一爐好鋼,可能比放十個衛星都難,但意義一點不小。」
「您這話說到我心裡去了。」周所長舉杯,「來,我敬您。推廣會的事我聽說了,辦得好!現在就需要您這樣敢講實話的領導。」
兩人碰杯。沈嘉欣安靜地吃著飯,心裡卻為言清漸感到驕傲。
飯後,周所長還要去車間盯夜班試驗,言清漸婉拒了他陪同的好意,說自己想在所裡走走。
秋夜的上海,空氣濕潤微涼。材料所院子不大,但綠化很好,幾棵桂花樹還在散發著餘香。言清漸和沈嘉欣沿著小路慢慢走。
「院長,這材料要是通過鑑定,能解決大問題吧?」沈嘉欣問。
「嗯。」言清漸點頭,「特別是重型機械的軸承,一直是短板。進口貴,還經常卡脖子。要是咱們自己能穩定生產高質量軸承鋼,很多裝置製造的瓶頸就打通了。」
他說著,語氣裡帶著欣慰:「所以說,技術工作急不得。該花的功夫花到了,該等的時候等夠了,自然會有好結果。」
月光透過樹影灑下來。沈嘉欣看著身邊這個男人,他談技術時眼睛會發光,那種專注和熱忱,在這個浮誇的年代顯得如此珍貴。
「院長,」她忽然問,「您為什麼對技術工作這麼……這麼執著?」
言清漸停下腳步,想了想:「可能是因為我知道,一個國家要真正強大,靠的不是口號,而是紮紮實實的技術積累。一台好工具機,一種好材料,一個靠譜的工藝——這些纔是真正的國力。」
他看向遠處實驗室的燈光,那裡還有科研人員在加班:「我們能做的也許有限,但做一點,是一點。積少成多,聚沙成塔。」
沈嘉欣默默記下這段話。她想,等回去整理出差筆記時,一定要把這句話寫在最前麵。
第二天,鑑定會如期舉行。來自部裡、高校、各大廠的專家坐滿了小會議室。言清漸作為鑑定委員會主任,主持了整個會議。
提問環節異常激烈。有專家對疲勞資料的測試方法提出質疑,有廠方代表擔心成本太高,還有人問大規模生產能否保持實驗室水平。
言清漸一個個問題處理過去,該解釋的解釋,該承諾的承諾,該堅持的堅持。沈嘉欣坐在記錄席上,看著他在各方意見中巧妙平衡,既維護了技術的嚴肅性,又照顧了各方的關切。
最後投票時,全票通過。
散會後,周所長握著言清漸的手,眼眶有點紅:「言院長,太感謝了!要不是您主持公道……」
「是你們工作做得好。」言清漸拍拍他的肩,「抓緊時間完善工藝檔案,儘快報批投產。需要院裡支援的地方,隨時聯絡。」
離開材料所時,已是下午三點。吳師傅開車送他們去車站。
「言院長,現在去車站還早,要不要去外灘看看?」吳師傅熱情建議,「來上海一趟,不去外灘可惜了。」
言清漸看看錶,又看看沈嘉欣期待的眼神,笑了:「那就麻煩吳師傅,繞個路。」
外灘的風果然很大。黃浦江上船隻往來,對岸的浦東還是一片農田和低矮的建築。但外灘的這些西洋建築,在秋日陽光下依然氣勢恢宏。
沈嘉欣趴在欄杆上,江風吹起她的頭髮。她眯著眼看江景,嘴角帶著笑。
言清漸站在她身邊,點了支煙。煙霧很快被江風吹散。
「院長,上海真漂亮。」沈嘉欣輕聲說。
「嗯,和北京不一樣的美。」言清漸彈了彈菸灰,「等以後有機會,帶你去看看真正的江南——小橋流水,白牆黑瓦,那纔是另一種味道。」
他說的是「以後有機會」,說的是「帶你去看看」。沈嘉欣心裡像被江風吹皺的水麵,泛起層層漣漪。
「真的嗎?」她轉過頭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言清漸看著她雀躍的樣子,笑了:「真的。不過得等工作不忙的時候。」
「那我等著。」沈嘉欣小聲說,臉被江風吹得紅撲撲的。
回程的火車上,兩人都很安靜。沈嘉欣整理著鑑定會紀要,言清漸在看下一階段的工作計劃。
夜色漸深時,言清漸放下檔案,揉了揉眼睛:「差不多了,休息吧。明天回院裡,又有一堆事等著。」
「嗯。」沈嘉欣收起筆記本,猶豫了一下,從包裡掏出個小鐵盒,「周所長給的,說是上海特產的大白兔奶糖。您嘗嘗?」
言清漸接過一顆,剝開糖紙放進嘴裡。奶香濃鬱,甜而不膩。
「不錯。」他笑了,「你也吃。」
沈嘉欣也剝了一顆,甜甜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她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夜色,聽著對麵言清漸均勻的呼吸聲,心裡滿是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