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5日,推廣會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
工人文化宮大禮堂座無虛席。前兩天的議程以技術報告和案例分享為主,而這天下午是「現場問答」——代表們把工作中遇到的實際問題寫在紙條上遞上來,由台上的專家團隊現場解答。
沈嘉欣坐在主席台側麵的記錄席,麵前擺著三本筆記本:一本記問題,一本記解答要點,還有一本專門記錄會場氛圍和代表反應。她的筆尖在紙麵上飛舞,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
台上,言清漸居中而坐,左邊是陳總工和林致遠,右邊是幾位從各大廠請來的老師傅。每個人麵前都堆著小山般的紙條。
「這個問題來自山西煤礦機械廠。」言清漸拿起一張紙條念道,「『我們用土高爐煉出的生鐵鑄造工具機床身,但剛性不足,加工時振動嚴重。請問有什麼改進辦法?』」
台下瞬間安靜。這是個敏感問題——土法煉鋼是當前大力提倡的,但產品質量確實堪憂。
陳總工和林致遠交換了個眼神,都沒先開口。幾位老師傅也麵露難色。
言清漸沉默了幾秒,緩緩開口:「這位同誌敢於提出問題,很好。技術工作就是要實事求是。」他轉向台下,「我想先請問在座的鑄造老師傅們,傳統的灰鑄鐵床身,為什麼抗震性好?」
一位來自瀋陽鑄造廠的老師傅站起來:「因為灰鑄鐵裡有石墨片,能吸收振動!」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
「對。」言清漸點頭,「石墨片就像無數個小彈簧。但土高爐煉出的生鐵,碳含量和成分不穩定,石墨形態不好控製。」他話鋒一轉,「不過,這也不是沒辦法改進。」
台下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第一,可以嘗試在化鐵時加入適量矽鐵,促進石墨化。第二,澆注後控製冷卻速度,儘量讓石墨片長得粗大些。第三,」他頓了頓,「如果條件允許,床身內部可以設計加強筋——這個不難,用磚頭砌個模子就行。」
會場裡響起一片恍然大悟的「哦」聲。提問的那位山西代表激動地站起來:「謝謝言院長!我們回去就試!」
沈嘉欣飛快地記錄著,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她抬頭看向言清漸,他正拿起下一張紙條,側臉在主席檯燈光下顯得格外專注。
「這個問題有點意思。」唸完紙條,言清漸居然笑了,「來自河南某農機廠:『我們用驢拉皮帶當動力,想加工直徑一米的齒輪,請問怎麼保證齒形精度?』」
台下鬨堂大笑。連一向嚴肅的陳總工都忍不住搖頭。
言清漸等笑聲稍歇,認真地說:「同誌們不要笑,基層條件有限,能想到用驢拉皮帶加工大齒輪,這是智慧和實幹精神的體現。」
他拿起粉筆,轉身在身後的黑板上畫示意圖:「驢拉的問題是不勻速,時快時慢。我建議你們做個簡單的飛輪——找個大石磨盤或者水泥圓盤,裝在主軸上。驢跑起來時蓄能,驢休息時靠慣性繼續轉,這樣轉速能平穩些。」
「至於齒形精度,」他繼續畫,「可以在分度盤旁邊立根木桿,上麵釘一排釘子作為定位。雖然土,但隻要耐心,一刀一刀慢慢銑,精度也能滿足農具要求。」
台下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那位河南代表眼睛都紅了,不住地點頭。
沈嘉欣記錄著,心裡暖洋洋的。她見過言清漸在研究院裡嚴謹治學的一麵,見過他在工廠車間雷厲風行的一麵,而此刻,她看到了他另一麵——對基層實際困難的深切理解,和那種「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的務實智慧。
問答環節持續了兩個多小時。言清漸和其他專家回答了四十多個問題,涉及設計、工藝、材料、維修各個領域。沒有一句空話套話,每個解答都具體、可行。
最後一個問題遞上來時,言清漸唸完,沉默了。
紙條上寫的是:「言院長,現在到處都在放衛星,產量指標一個月翻一番。可我們廠老師傅說,機器不是吹口氣就能轉快的。我們該聽誰的?」
會場裡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看著台上。
言清漸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台下四百多張麵孔。沈嘉欣屏住呼吸,筆尖懸在紙麵上。
「這位同誌問了一個很好的問題。」言清漸的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會場,「我說說我個人的看法,供大家參考。」
他走到台前,手扶著講台:「機器確實不是吹口氣就能轉快的。一台工具機的設計轉速、一把刀具的切削引數、一種材料的效能極限,這些都是客觀規律,不隨人的意誌轉移。」
台下有人點頭,有人皺眉。
「但是,」言清漸話鋒一轉,「這不代表我們不能進步。通過改進工藝、優化設計、提高操作水平,我們完全可以在尊循規律的前提下,讓機器轉得更高效、更持久、更可靠。」
他拿起桌上那本藍色封麵的《工人速查手冊》:「這就是我們辦這次會的目的——不是教大家怎麼『放衛星』,而是教大家怎麼把機器維護好、使用好、改造好。衛星放再高,終究要落地。而踏踏實實的技術進步,纔是支撐工業長遠發展的根基。」
會場安靜了幾秒鐘,然後掌聲如雷。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掌聲,而是發自內心的、持續的、熱烈的掌聲。
沈嘉欣用力鼓掌,眼眶有些發熱。她看著台上的言清漸,他微微鞠躬,表情平靜,但眼神明亮。
散會後,代表們圍上來繼續諮詢。言清漸被圍在中間,耐心解答。沈嘉欣收拾好記錄本,站在人群外等他。
「沈秘書!」林致遠擠過來,滿臉興奮,「你聽到剛才的掌聲了嗎?太震撼了!」
「嗯。」沈嘉欣微笑點頭。
「言院長今天講得真好。」林致遠感慨,「既堅持了原則,又沒潑冷水。這個度太難把握了。」
正說著,言清漸終於脫身走過來,臉上帶著疲憊的笑容:「總算結束了。走,回院裡。」
吉普車上,三人都很沉默。夕陽西下,把北京的街道染成金色。
「院長,」林致遠忽然開口,「您說……我們做的這些,真的有用嗎?大環境如此,光靠我們一個研究院……」
言清漸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良久才說:「小林,你見過種樹嗎?」
林致遠一愣。
「種下一棵樹,可能頭幾年看不出什麼。」言清漸緩緩道,「但隻要根紮得深,總有一天會枝繁葉茂。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播種、培土、澆水。也許我們看不到大樹參天的那天,但至少,我們為後來人留下了一片能夠成活的苗圃。」
車內再次沉默。沈嘉欣低頭看著懷裡的筆記本,封麵上「技術推廣會記錄」幾個字在夕陽餘暉中閃閃發亮。
回到研究院,天色已暗。言清漸讓林致遠先回去休息,自己和沈嘉欣去了辦公室。
「今天辛苦了。」言清漸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記錄都全嗎?」
「全的。」沈嘉欣把三本筆記本整齊地放在桌上,「需要我現在整理成紀要嗎?」
「明天再弄吧,今天太晚了。」言清漸倒了杯水,忽然想起什麼,「對了,食堂應該沒飯了。我那兒還有兩個包子,要不要?」
沈嘉欣臉一紅:「不用了,我不餓。」
「那你等我一下,我收拾完送你回去。」言清漸開始整理桌上的檔案。
沈嘉欣站在窗前,看著研究院裡陸續亮起的燈火。主樓對麵就是機械科學技術學院的教學樓,幾間教室還亮著燈——夜校的工人們正在上課。
「院長,」她輕聲問,「您覺得,這次會有多少代表,回去後真的會按我們說的去做?」
言清漸停下手裡的動作,想了想:「我不知道。也許一半,也許更少。」他走到窗邊,和她並肩站著,「但隻要有一個廠、一個車間、一個工人,因為這次會而避免了一次事故、提高了一點效率、學到了一點真本事,那這三天就沒白費。」
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兩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您真不容易。」沈嘉欣小聲說。
言清漸笑了,笑聲裡有些疲憊:「沒什麼不容易的。在其位,謀其政。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他轉頭看她,「你也很不容易。這幾天忙前忙後,記錄做得那麼細。」
他的目光溫和,帶著讚許。沈嘉欣心跳加速,低下頭:「這是我應該做的。」
「走吧,送你回去。」
秋夜的街道很安靜。兩人並排走著,腳步聲在石板路上迴響。快到宿舍時,言清漸忽然說:「小沈,你進步很快。剛來時還是個生手,現在已經是能獨當一麵的秘書了。」
沈嘉欣心裡一甜,嘴上卻說:「都是院長教得好。」
「是你自己肯學。」言清漸停下腳步,「好好乾。機械工業的未來,需要你們這樣的年輕人。」
他說的是「你們」,不是「你」。沈嘉欣心裡那點小小的期待又黯淡下去。她勉強笑了笑:「我會的。」
「那就好。早點休息,明天還有一堆事呢。」言清漸揮揮手,轉身走了。
沈嘉欣站在宿舍樓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月光灑在她身上,有些涼。
她知道,在他眼裡,她始終是個「年輕人」,是個「好苗子」,是個「得力的下屬」。那些她珍視的細微互動、不經意間的關照、工作間隙的交談,於他而言,大概都隻是尋常。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期待。期待明天的太陽升起時,又能見到他,跟在他身邊,記錄他的每一句話,完成他交代的每一個任務。
哪怕隻是這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