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廣會前最後一天。機械科學研究院裡瀰漫著一種大戰前的緊張氣氛。
沈嘉欣抱著一摞剛送到的新版《工人速查手冊》,快步穿過院子。手冊封麵是樸素的藍色,印著「機械工業部技術推廣資料」的字樣,墨跡還沒完全乾透,散發著油墨特有的味道。
「沈秘書!等等!」印刷廠的王師傅追上來,滿頭大汗,「還有五十本在裝訂,最晚下午三點能送到!」
「一定要準時,王師傅。」沈嘉欣停下腳步,語氣溫和卻堅定,「明天一早就要發到代表手裡,耽誤不得。」
「保證耽誤不了!」王師傅拍著胸脯走了。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選,.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沈嘉欣繼續往主樓走,在樓梯口碰見了林致遠。年輕的留蘇博士今天格外精神,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厚厚一遝講稿。
「沈秘書,你看我明天這個開場白怎麼樣?」林致遠攔住她,有些緊張地念道,「『同誌們,在總路線光輝照耀下,我國機械工業戰線取得了輝煌成就,在這個大躍進的火紅年代……』」
「林博士,」沈嘉欣輕聲打斷,「言院長說了,開場白要實在,少說套話。您就直接講齒輪應力集中係數怎麼計算,工人師傅更愛聽這個。」
林致遠愣了愣,隨即不好意思地笑了:「你說得對。我這就改。」
沈嘉欣點點頭,轉身上樓。她心裡清楚,這次推廣會不同尋常——在遍地「放衛星」的浪潮中,言清漸堅持要辦一場「說實話、講乾貨」的技術交流會,壓力可想而知。
院長辦公室裡,言清漸正在接電話。
「……汪部長,我明白您的意思。既要鼓舞士氣,又要講求實效,這個度我一定把握好。」他對著話筒,聲音沉穩,「對,材料都準備好了,不搞虛的……好,明天您到場我再詳細匯報。」
結束通話電話,言清漸揉了揉眉心,看見沈嘉欣站在門口。
「院長,新版手冊送來了。」沈嘉欣把樣書放在桌上。
言清漸拿起一本,快速翻看。裡麵圖文並茂,複雜的原理被簡化成易懂的圖表和口訣,關鍵處還用紅框標出「注意」。他滿意地點點頭:「印刷質量不錯。參會代表名單最後確認了嗎?」
「確認了。實到227家單位,412人。住宿安排在部招待所和附近的旅館。」沈嘉欣翻開記錄本,「另外,有37位代表提前發來技術問題,已經分類整理好了。」
「給我看看。」
沈嘉欣遞上另一份檔案。言清漸快速瀏覽,眉頭漸漸皺起。問題五花八門:有問「土法煉鋼」出的鐵能不能做工具機導軌的,有問怎麼把普通車床「改造」成能加工五米長工件的,還有問「能不能用水泥代替鑄鐵做工具機底座」的……
「真是敢想敢幹啊。」言清漸苦笑著搖頭,「這些問題……有些能答,有些得好好想想怎麼答才既實事求是,又不打擊積極性。」
他把檔案放下,看了眼窗外:「走,去會場再看看。」
工人文化宮的大禮堂裡,工人們正在佈置主席台。紅布橫幅已經掛起,上麵是言清漸親定的會標:「全國機械製造實用技術交流推廣會」——沒有「躍進」,沒有「放衛星」,樸樸實實。
「橫幅再往左一點……對,就這樣。」言清漸站在台下指揮,又轉頭問會場負責人,「擴音裝置試過了嗎?」
「試過了,保證每個角落都聽得清。」
「飲水處呢?天乾,得多準備些開水。」
「準備了八個保溫桶,隨時有熱水。」
言清漸事無巨細地檢查,沈嘉欣跟在旁邊記錄。走到後排座位時,言清漸忽然停下來,對她說:「你發現沒有?這次報名最積極的,都是那些真正在一線幹活的廠子。那些整天報喜不報憂的『先進單位』,反而沒來幾個。」
沈嘉欣點頭:「嗯,鞍鋼來了三位老師傅,瀋陽工具機廠來了技術科長,都是實實在在要解決問題的。」
「這就是了。」言清漸笑了笑,笑容裡有些感慨,「工人們心裡有桿秤,知道什麼有用,什麼是花架子。」
檢查完會場已是中午。兩人在文化宮附近找了家小麵館解決午飯。店麵不大,四五張桌子,牆上貼著「勤儉建國」的標語。
「兩碗炸醬麵,一碗多放黃瓜絲。」言清漸熟門熟路地點菜,又對沈嘉欣說,「他們家黃瓜絲切得細,好吃。」
沈嘉欣有些驚訝:「您常來這兒?」
「以前在軋鋼廠上班時,偶爾來。」言清漸倒了杯白開水,「那會兒還是食堂辦事員,中午有空就溜出來改善夥食。」
他說起往事時語氣輕鬆,沈嘉欣卻聽得認真。她很想多瞭解他過去的事,但又不知該怎麼問。
麵端上來了,果然如言清漸所說,黃瓜絲切得細細的,配上濃鬱的炸醬,香氣撲鼻。
「快吃,下午還有一堆事。」言清漸拿起筷子,又想起什麼,「對了,晚上你得加班,把明天會議流程最後過一遍。可能要晚,我請你吃晚飯。」
沈嘉欣心跳漏了一拍,小聲說:「不用麻煩……」
「不麻煩,食堂晚上有包子,我讓劉師傅留幾個。」言清漸說得自然,低頭吃麵了。
沈嘉欣看著他吃麵的樣子——吃得很快,但不粗魯,偶爾抬頭看她一眼,眼神清澈,純粹是同事間的關照。她心裡那點小小的雀躍又慢慢平息下去,化為一縷淡淡的酸澀。
下午的工作千頭萬緒。各地代表陸續報到,沈嘉欣在前台幫忙,回答各種問題,分發材料。言清漸則在後台的小會議室裡,最後審閱幾位主要發言人的講稿。
「言院長,我這個發言……是不是太技術了?」來自武漢重型工具機廠的一位老工程師忐忑地問。
言清漸快速看完稿子:「李工,您這個關於大型工具機地基沉降控製的經驗,非常寶貴。就這麼講,實實在在的資料和案例,比什麼都強。」
另一位年輕技術員則被言清漸打了回去:「小張,你把『預計提高效率300%』這種話去掉。就說實際測試提高了多少,遇到了什麼問題,怎麼解決的。咱們不搞『預計』。」
傍晚時分,大部分代表都安頓好了。沈嘉欣終於得空喘口氣,回到研究院時,天色已暗。
院長辦公室的燈亮著。她推門進去,看見言清漸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手裡還拿著一份檔案。
「院長?」她輕聲喚道。
言清漸睜開眼睛,眼裡有血絲:「都安排好了?」
「嗯,代表都住下了,明天早上八點準時開始。」沈嘉欣把最後確認的流程表遞給他,「這是最終版。」
言清漸接過來看,忽然笑了:「你連中間休息15分鐘,廁所位置都標出來了?」
「怕有人找不到。」沈嘉欣臉微紅。
「想得周到。」言清漸放下流程表,站起身,「走,吃飯去。」
食堂裡已經沒什麼人。炊事員劉師傅果然留了包子,還有兩碗小米粥,一碟鹹菜。
「言院長,沈秘書,辛苦了啊。」劉師傅笑眯眯的,「包子是豬肉白菜餡的,特意多放了點油。」
「謝了劉師傅。」言清漸端過托盤,和沈嘉欣找了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秋夜的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食堂裡很安靜,隻有他們兩人吃飯的聲音。
「緊張嗎?」言清漸忽然問。
沈嘉欣愣了一下:「有點……怕明天出什麼紕漏。」
「不用怕。」言清漸咬了口包子,汁水豐盈,「該準備的都準備了。就算有點小意外,也沒什麼。技術交流嘛,重要的是內容實在。」
他說話時語氣平和,有種安定人心的力量。沈嘉欣看著他,忽然問:「院長,您為什麼非要在這個時候,辦這樣一場會?明知道……可能不太合時宜。」
言清漸放下筷子,喝了口粥,沉默了片刻。
「小沈,你見過雪崩嗎?」他沒頭沒腦地問。
沈嘉欣搖頭。
「我也沒見過。」言清漸笑了笑,「但我讀過相關的書。雪崩發生時,最開始可能隻是一小塊雪滑動。如果有人在那時候大喊一聲,或者做個什麼動作,有時候就能止住那小塊雪,避免一場大雪崩。」
他看向窗外,月光下的研究院靜謐莊嚴:「現在這股浮誇風,就像山上的積雪,越來越厚。我一個人的力量,止不住雪崩。但我至少可以喊一聲,可以讓一些人聽到——技術工作要踏實,要尊重規律。也許我這一聲喊,能影響幾個人,能讓幾家企業少走點彎路。這就值了。」
沈嘉欣怔怔地聽著。月光照在言清漸臉上,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
「您不怕……被人說成是『右傾保守』?」她輕聲問。
「怕啊。」言清漸坦然承認,「怎麼不怕。但怕也得做。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他重新拿起筷子:「快吃,包子涼了就不香了。」
兩人安靜地吃完晚飯。收拾碗筷時,言清漸忽然說:「對了,明天你坐主席台旁邊那個記錄席。重要的討論記下來,特別是工人師傅們提的實際問題。」
「好的。」沈嘉欣應下,心裡卻有些驚訝——那個位置很重要,通常是資深秘書或處級幹部坐的。
「你記錄做得細,思路也清楚。」言清漸像是看穿她的想法,補充道,「這個位置你合適。」
沈嘉欣心裡一暖,剛要說話,研究院的大鐘敲響了九下。
「這麼晚了。」言清漸看了眼牆上的鐘,「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
「走吧,順路。」言清漸已經拿起外套。
秋夜涼如水。兩人走在寂靜的街道上,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快到宿舍時,沈嘉欣鼓起勇氣:「院長,謝謝您信任我。」
言清漸轉頭看她,月光下她的臉龐柔和:「是你自己值得信任。早點休息,明天還要戰鬥呢。」
「嗯。院長也早點休息。」
沈嘉欣站在宿舍樓下,看著言清漸轉身離開。月光照著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獨。
她忽然想起他說的話——「有些事,總得有人做。」
在這個喧囂浮誇的年代,他選擇做那個在雪崩前大喊一聲的人。而她,想站在他身邊,記錄下他的每一聲喊,每一個腳步。
夜風吹過,帶來深秋的涼意。沈嘉欣抱緊雙臂,心裡卻有一團火,靜靜地燃燒。
明天,推廣會就要開始了。那聲喊,會被多少人聽見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會一直站在他身邊,記錄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