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費的眉目剛理出個大概,言清漸的日程表就被另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填滿了——科研條件保障。機械科學研究院要真正發揮「國家隊」作用,沒有過硬的硬體支撐就是空中樓閣。其中最關鍵的兩塊:一是位於蘇州衚衕(未來首體南路)的新試驗樓與恆溫實驗室建設;二是重大儀器裝置的引進與自製。 【記住本站域名 看書就來,.超靠譜 】
接下來的日子裡,言清漸的常態變成了「三點一線」:院裡處理日常事務、跑部裡協調資源、再直奔各個工地和協作廠家。沈嘉欣作為秘書,自然是全程跟隨。
站在蘇州衚衕那片初具雛形的工地上,秋風捲起塵土。言清漸戴著安全帽,和負責基建的副院長、設計院的總工蹲在攤開的地基圖紙前,眉頭緊鎖。
「老周,這個地下防震溝的深度,圖紙上是兩米五,實際開挖我看隻有兩米二。恆溫實驗室對地基穩定性的要求有多高,你不是不知道。」言清漸指著圖紙上一處,語氣嚴肅。
周副院長擦了擦汗:「院長,施工隊說下麵遇到了硬岩層,再往下挖成本和時間都……」
「遇到問題就解決問題,不是降低標準。」言清漸打斷他,轉向設計總工,「李工,岩層情況有地質報告嗎?能不能採取區域性加固代替全深開挖?但效果必須達到設計要求,振動和溫度傳導係數不能超標。」
李總工連忙翻出地質勘探報告,幾人又湊在一起研究起來。沈嘉欣在一旁飛快地記錄著要點,同時留心著言清漸腳下坑窪不平的土路。
好不容易敲定了地基方案,又轉到正在澆築的恆溫實驗室牆體。言清漸用手敲了敲已經凝固的部分,問施工隊長:「夾層保溫材料填充到位了嗎?有沒有做抽檢?」
隊長信誓旦旦:「保證到位!都是按圖紙要求的高標號膨脹珍珠岩!」
言清漸沒說話,示意沈嘉欣拿出一個小本子,上麵記錄著前幾天他突擊檢查時,在另一個工區發現的保溫材料以次充好的問題。他把本子遞給隊長看,隊長臉一下子白了。
「我不看保證,我看證據。」言清漸聲音不高,卻帶著壓力,「明天上午,我會請材料所的專家帶儀器來,隨機鑽孔抽檢三個點。合格了,工程繼續;不合格,所有已填充的牆體開啟返工,損失由責任方承擔。有問題嗎?」
隊長額頭冒汗,連連點頭:「沒、沒問題!我們一定配合檢查!」
離開工地,坐進車裡,言清漸才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沈嘉欣遞過準備好的溫水,輕聲道:「院長,您剛才真厲害,那個隊長明顯心虛了。」
「不盯著不行啊。」言清漸嘆了口氣,「這實驗室將來要放精密測量儀器,環境波動一度,測量結果可能就差之千裡。基礎不牢,地動山搖。」
沈嘉欣看著他疲憊卻依舊銳利的側臉,心底某處軟軟地疼了一下。她悄悄把原本自己帶著準備充飢的一個煮雞蛋塞進言清漸的外套口袋。
裝置引進更是磨人。既要爭取寶貴的外匯額度,又要麵對國外技術封鎖,很多時候隻能通過特殊渠道獲取樣機或圖紙,再嘗試仿製和改進。言清漸帶著沈嘉欣,不是在外貿部門的辦公室裡磨嘴皮子,就是在某個軍工廠的保密車間裡看老師傅們「庖丁解牛」般拆解進口裝置。
一天下午,從瑞士引進的一台高精度平麵磨床終於到港,言清漸親自帶人去驗貨、接收、押運回研究院的臨時倉庫。等所有手續辦完,精密裝置安全入庫,已是晚上八點多。兩人都飢腸轆轆,就在附近一家還在營業的小麵館坐下。
「兩碗炸醬麵,一碗多放點黃瓜絲。」言清漸對服務員說完,轉頭看向沈嘉欣,發現她正小心翼翼地活動著腳踝。今天走了太多路,她的黑色布鞋邊緣都磨得起毛了。
「腳疼了?」言清漸問。
「沒、沒事。」沈嘉欣連忙坐直。
「逞強。」言清漸搖搖頭,把自己那碗麪端過來,又把沈嘉欣那碗挪到自己麵前,拿起筷子,把她碗裡比較粗壯、可能需要多嚼幾下的豆芽菜一根根挑到自己碗裡,動作自然得彷彿做過無數次。
沈嘉欣看得愣住了,臉慢慢紅起來。
「看什麼?趕緊吃,吃完早點回去休息。」言清漸把挑好的麵推回去,「明天還得去天津,那台自製的大型三坐標測量儀,最後的裝配除錯我得盯著。」
沈嘉欣低下頭,小口吃著麵,隻覺得這碗普通的炸醬麵,是她吃過最美味的東西。她偷眼瞧言清漸,他正大口吃著麵,眉頭微微蹙著,顯然還在思考明天的工作。她心裡又是甜蜜,又是酸澀——他這樣細心,卻似乎隻當是尋常的照顧下屬。
第二天在天津的裝配車間,景象更是讓言清漸對沈嘉欣的「耐力」有了新認識。為了這台集合了機械院多個研究所心血的測量儀,他們需要在滿是油汙、噪音巨大的車間裡待上一整天。言清漸需要不斷與技術負責人討論裝配精度、調整方案,時不時還要親自上手感受一下關鍵部件的配合度。
沈嘉欣則要記錄每一處調整、每一個資料、每一個臨時發現的問題,還要協調隨行來的不同專業的技術人員。她穿著深藍色的工裝,戴著帽子,紮著兩條麻花辮,在龐大的工具機和嘈雜的人聲中穿梭,筆記本上記得密密麻麻,條理分明。午飯隻是匆匆啃了兩個冷饅頭,下午又精神抖擻地投入工作。
等到傍晚,主要裝配終於完成,進入初步除錯階段時,連言清漸都覺得腰痠背痛,喉嚨發乾(說了一天話)。他靠在車間一根柱子旁,看著依然在除錯台前,踮著腳觀察儀表讀數的沈嘉欣,心裡不禁犯起了嘀咕。
這姑娘,能量條是無限的嗎?從早到晚,連軸轉了這麼多天,工地、部委、車間連軸轉,記錄、協調、跑腿樣樣不落,臉上居然還看不出太多疲態,眼睛依舊亮晶晶的。對比之下,自己這個被係統悄悄強化過體質的穿越者,竟然在某些時候(特別是這種需要極度耐心和細緻的瑣碎事務中)覺得有點……跟不上趟?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被前女友拉著逛大型商業中心的恐怖經歷。那個女孩也是這樣,穿著高跟鞋,能在迷宮般的店鋪裡穿梭五六個小時,試衣服、比價格、聊八卦,精神奕奕,而自己通常兩小時後就隻想找個地方坐下,靈魂出竅。
「難道……這是一種跨越時代的、某種屬於女性的特殊天賦?」言清漸摸著下巴,若有所思。他好像明白了點什麼,但又好像更糊塗了。
「院長!」沈嘉欣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她小跑過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紅暈,「X軸移動的線性誤差初步測出來了,比設計指標還好百分之五!李工他們說,再精調一下,有望達到國際同類產品中上水平!」
「太好了!」言清漸精神一振,疲憊感一掃而空,「走,去看看資料!」
他大步走向除錯台,沈嘉欣跟在他身側,悄悄揉了揉確實有些發酸的小腿,但看著他重新煥發神采的背影,覺得一切都值得。她不知道院長剛纔在琢磨什麼「女性天賦」,她隻知道,能跟他一起為這樣重要的成果努力,能幫到他,能被他需要(哪怕隻是工作上的),就是此刻最大的幸福。
回京的車上,夜色已深。沈嘉欣終於扛不住,靠著車窗睡著了,頭一點一點的。言清漸看到了,輕輕把她的腦袋扶正,讓她靠在自己肩膀上,又脫下自己的外套,蓋在她身上。
車子顛簸,沈嘉欣在睡夢中無意識地往溫暖源蹭了蹭,嘴角帶著一絲恬靜的笑意。
言清漸保持著姿勢,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點點燈火,心裡盤算著:試驗樓地基抽檢明天該出結果了,恆溫實驗室的空調機組訂貨單還得再催,從東德訂購的那批光學鏡片不知道到港沒有……
至於肩膀上輕微的重量和鼻尖若有若無的清香?嗯,大概是太累了,出現幻覺了。他這麼告訴自己,然後也閉上了眼睛,決定小憩片刻。
沈嘉欣靠在言清漸肩膀時,她原本安然合著的眼睫,像受驚的蝶翼般劇烈地顫抖了一下。她試圖控製,但那顫抖出賣了她,從睫毛蔓延到眼周的肌膚,顯出一片飛快的、羞赧的淡紅。
外套蓋上自己時,她眼睛還是緊緊閉著,可眼皮下的眼球卻在不安地、高速地輕微轉動,泄露著內心正進行著怎樣一場天翻地覆的兵荒馬亂。近在咫尺的衣料紋理,呼吸間熟悉的、令她安心的氣息。
人已經確定,可是什麼樣的,答案讓她心跳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