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今天我們討論一個聽起來很無聊,但實際上非常重要的問題。」
技術司的小會議室裡,言清漸在黑板上寫下兩個大字:螺絲。
攻關處孫處長「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清漸司長,咱們技術司好歹也是部裡的核心業務司,一大早上班就討論螺絲,是不是有點……」
「有點大材小用?」言清漸接過話頭,自己也笑了,「那老孫我問你,你們攻關處去年處理的技術問題裡,有多少和螺絲螺母有關?」
孫處長一愣,還真開始掰手指:「山西那個煤礦機械廠的採煤機,因為連線螺栓斷裂導致停機三天;上海造船廠反映,他們用的船用柴油機,缸蓋螺栓的強度達不到設計要求;還有洛陽拖拉機廠……」
他數到第五個例子時,會議室裡已經沒人笑了。 【記住本站域名 伴你讀,.超貼心 】
標準處趙處長推了推眼鏡:「清漸說得對。螺絲螺母看著不起眼,但咱們機械工業裡,百分之八十的裝置故障都和連線件有關。就說最常見的六角螺栓,全國各廠用的標準五花八門——有按民國舊標準的,有學蘇聯ГОСТ的,有自己廠裡定廠標的,還有乾脆憑老師傅經驗車一個湊合用的。」
「所以,」言清漸用粉筆在「螺絲」下麵畫了條線,「咱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潭水給攪清。」
寧靜翻開筆記本:「我們規劃處做了初步調研。以M12六角螺栓為例,目前國內各廠採用的主要標準有四種,涉及的主要尺寸引數——對邊寬度、頭部高度、螺紋長度——允許的公差範圍相差最大達到百分之三十。」
她把一張表格推到會議桌中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一個按照A廠標準生產的螺栓,很可能根本擰不進B廠的螺母裡。意味著裝置維修時,換個螺絲都得專門去原廠找。意味著全國每年因為連線件不通用造成的浪費……」
她頓了頓,報出一個數字:「我們保守估計,不低於五百萬元。」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吸氣聲。
「這麼多?」推廣處吳處長不敢置信。
「隻多不少。」言清漸坐回座位,「這還是直接損失。間接損失呢?裝置停機造成的生產延誤;維修人員到處找配件的工時浪費;因為連線件失效導致的產品質量事故……這些加起來,恐怕要翻幾倍。」
陳向國副司長摸著下巴:「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搞一個全國統一的機械基礎件標準?」
「不僅要統一,還要強製。」言清漸目光掃過眾人,「我提議,成立『國家機械基礎件標準化技術委員會』,由技術司牽頭,聯合機械科學研究院、主要生產企業和使用者單位,製定首批強製性國家標準。」
「強製?」趙處長眉頭緊皺,「清漸,這步子是不是太大了?各廠生產習慣不同,裝置條件不同,硬要統一標準,阻力會很大。」
「所以纔要循序漸進。」言清漸早有準備,「咱們先選最常用、問題最突出的幾個品種——比如六角螺栓、六角螺母、平墊圈。標準製定時,考慮國內現有裝置水平和生產能力,不搞一刀切。但新設計的產品、新上的專案,必須用新標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機關的銀杏樹葉子已經落盡,枝丫指向灰白的天空。
「各位,咱們現在正處在一個關鍵時期。蘇聯援建的一百五十六個專案陸續投產,各地也在上馬新廠。如果現在不把標準統一起來,等這些廠子都形成了自己的生產習慣,再想統一就難了。」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爐子裡煤塊燃燒的劈啪聲。
寧靜輕輕開口:「我補充一點。從產業發展的角度看,標準化是專業化和批量化的前提。隻有標準統一了,螺絲螺母這些基礎件才能集中生產,成本才能降下來,質量才能提上去。現在各廠自己生產自己用,一個小螺絲車間也要配全套裝置,這是多大的浪費?」
「寧處長說得對。」孫處長一拍大腿,「我在蘇聯考察時見過他們的標準件廠,一條生產線一天能出幾十萬個螺栓,成本低得很。咱們呢?一個大廠養個小車間,吭哧吭哧一天車幾百個,成本是人家的好幾倍。」
陳向國敲敲桌子:「好,道理大家都明白了。問題是,怎麼幹?誰去乾?」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言清漸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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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機械工業部的小禮堂裡,坐了五十多個人。有部裡各司局的代表,有工具機廠、軸承廠、工具廠的技術副廠長,有研究院的專家,甚至還有兩個大學教授——哈工大的周主任特意從大連趕了回來。
「各位同誌,今天把大家請來,是要商量一件『小事』。」言清漸站在講台前,手裡拿著一把螺絲,「就是這些小傢夥。」
台下響起善意的笑聲。一個老工程師大聲說:「言司長,您手裡那螺栓,看樣式是我們廠五三年產的吧?那批產品螺紋角度有問題,後來改進了。」
「張總工好眼力。」言清漸笑了,「這正是我要說的——連您這樣的老專家,一眼都能看出是哪年哪廠的產品,這說明咱們的標準化程度,實在太低了。」
他把螺絲放在講台上:「今天開會的目的,就一個:成立『國家機械基礎件標準化技術委員會』,用一年時間,製定出第一批十二項基礎件國家標準。」
台下頓時議論紛紛。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站起來:「言司長,我是上海標準件廠的。製定國家標準我們支援,但能不能先搞推薦性標準?強製性的……各廠裝置改造需要時間啊。」
「李廠長說得對。」言清漸點頭,「所以我們初步設想,新標準頒布後,給一年過渡期。過渡期內,允許老產品按舊標準生產,但新產品必須用新標準。一年後,全麵強製實施。」
另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專家舉手:「我是機械科學研究院的。言司長,標準製定以哪個為基礎?蘇聯ГОСТ,還是德國DIN?或者咱們自己重新搞一套?」
「以國內現有主流生產水平為基礎,參考蘇聯和東歐標準。」言清漸早有準備,「咱們不搞全盤照搬,也不搞閉門造車。我建議,委員會下設技術組,由各廠抽調最好的技術員和老師傅,帶上他們最常用的圖紙和樣品,咱們現場比對,現場討論,現場定稿。」
這個提議讓台下許多人眼睛一亮。搞技術的都明白,圖紙對圖紙永遠有爭議,實物對實物纔是硬道理。
周主任站起來:「哈工大願意提供場地和測試裝置。我們機械繫有全套的測量儀器,從遊標卡尺到萬能工具顯微鏡都有。」
「好!」言清漸用力點頭,「那就定在哈爾濱。明年開春,冰雪消融的時候,咱們在哈工大搞第一次技術研討會。」
會議開了整整一上午。散會時,許多人圍著言清漸,你一言我一語地提建議、談想法。那個上海標準件廠的李廠長拉著他說:「言司長,不瞞您說,我們廠早就想搞統一標準了。可光我們一家搞沒用啊,您這回牽頭,算是給我們解了套!」
言清漸握著他的手:「李廠長,您有經驗,委員會這邊,您得多出力。」
「一定一定!」
回到辦公室,言清漸才發現嗓子已經啞了。寧靜給他倒了杯水,輕聲說:「效果比預想的好。會前我還擔心會有大的反對聲音,沒想到大家這麼支援。」
「不是支援我,是大家早就受夠了。」言清漸喝了口水,潤了潤嗓子,「你去看看各廠的技術檔案,有多少『裝置待修,缺某某型號螺栓』的記錄?有多少『自製替代件,效能不達標』的事故報告?這是痛處,咱們戳中了,大家自然響應。」
窗外傳來下班的鈴聲。陳向國推門進來,臉上帶著笑:「清漸,汪副部長剛打電話來,說標準化這件事,部黨組原則上同意了。讓你抓緊準備,儘快把委員會名單和章程報上去。」
這訊息讓言清漸精神一振。他看看錶:「老陳,寧靜,今晚我請大家吃飯——就機關食堂,我請客,慶祝一下!」
食堂的小包間裡,技術司的幾個處長圍坐一桌。炊事員老張特意加了兩個菜:一個豬肉燉粉條,一個炒雞蛋。
「要說這標準啊,我最有體會。」孫處長夾了塊豬肉,「六二年我在山西機械廠當技術員時,廠裡一台沖床壞了,就差一個M16的螺栓。全廠找遍了沒有,派人去太原買,來回兩天,機器停了兩天。後來老師傅急了,自己車了一個,結果強度不夠,用了半個月又斷了。」
趙處長推推眼鏡:「我們標準處檔案室裡,這樣的案例能找出幾百個。最離譜的是有一次,某廠從蘇聯進口的裝置壞了,需要換一個特殊螺栓。全國找不到,最後是從一台報廢的日本裝置上拆下來的——尺寸居然剛好合適!你們說,這不是笑話嗎?」
一桌人都笑了,但笑聲裡有些苦澀。
言清漸舉起茶杯:「所以咱們現在做這件事,就是不讓以後的人再說這樣的笑話。來,以茶代酒,敬各位!」
茶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飯後,言清漸和寧靜並肩往機關大院外走。雪後的北京,空氣清冷乾淨,撥出的氣變成白霧。
「清漸,」寧靜突然說,「我昨天收到劉明遠教授從大連寄來的信,除了匯報工作進展,他還寫了件事。」
「嗯?」
「他說王德發師傅現在每天晚上去夜校上課,風雨無阻。有一次下課晚了,沒趕上最後一班公交,走了五公裡回家。第二天照樣準時上班,下班照樣去上課。」寧靜的聲音在冬夜裡格外清晰,「劉教授在信裡說:他終於理解了,什麼叫『人的改變,纔是真正的技術革新』。」
言清漸停下腳步。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雪地上交織在一起。
「是啊。」他輕聲說,「咱們製定標準,建推廣體係,搞產學研合作……說到底,都是為了人。讓工人工作更輕鬆,讓技術員更有章可循,讓學生學到真本事,讓工廠生產更高效。」
遠處傳來火車汽笛聲,悠長而堅定,像是這個時代前進的號角。
寧靜挽住他的胳膊——這在外麵是很少見的親密舉動,但此刻無人看見。
「清漸,你說等咱們的孩子長大了,會記得咱們現在做的這些事嗎?」
「記不記得不重要。」言清漸望著遠方,那裡有燈火通明的工廠,有書聲琅琅的校園,有無數個像王師傅一樣在燈下苦讀的身影,「重要的是,他們能生活在一個更好的世界裡。」
雪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雪花在路燈的光柱裡飛舞,像是無數個微小的希望,正悄然落下,悄然積累,等待著春天的融化與生長。
而此刻,在哈爾濱工業大學的一間實驗室裡,周主任正帶著幾個研究生,整理著全國各地寄來的螺栓樣品。桌上、架上、甚至地上,擺滿了大大小小、形狀各異的螺絲螺母,像是一個金屬的叢林。
「同學們,」周主任拿起兩個外觀幾乎一模一樣的螺栓,「這兩個,一個是大連廠產的,一個是上海廠產的。你們用千分尺量量,看看尺寸差多少。」
學生們圍上來,測量,記錄,計算。
「頭部直徑差0.2毫米!」
「螺紋中徑差0.15毫米!」
「長度差1毫米!」
周主任點點頭,在筆記本上記錄:「看到了嗎?這就是現狀。咱們要做的,就是給這些『自由生長』的傢夥,立個規矩。」
一個國家的工業標準,正在從一顆螺絲開始,悄然奠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