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司的小會議室裡,菸灰缸已經積了半缸菸蒂。午後陽光透過斑駁的窗戶,在磨得發亮的會議桌上切出一道光帶。
「所以說,我們得搭個『戲台子』,讓好戲能一直唱下去。」
言清漸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攤開的規劃草案。他今天穿了件半新的中山裝,領口微微敞開,這是他從軋鋼廠帶來的習慣——在技術司這種地方,太過板正反倒顯得生分。
規劃處處長寧靜坐在他對麵,孕早期的反應讓她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睛亮得驚人。她麵前攤著厚厚的筆記本,鋼筆尖在紙上遊走,將言清漸的話轉化成條理分明的紀要。
「清漸,你這『戲台子』的比喻倒是有趣。」副司長陳向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不過,這推廣總站和部刊的想法,步子是不是邁得太大了?」
陳向國是部隊轉業幹部,辦事雷厲風行,但也最講組織程式。他話雖這麼說,眼神裡卻閃著光——這位老同誌經歷過槍林彈雨,骨子裡欣賞敢想敢幹的人。
「老陳說得對,這事情得一步步來。」推廣處吳處長接話道,聲音溫和但條理分明,「光是我們司內部,四個處協調起來就不容易,要成立跨大區的總站……」
「所以纔要製度化。」言清漸站起身,走到掛在牆麵的全國工業佈局圖前,「各位想想,去年咱們在東北搞的那個現場會,效果怎麼樣?」 【記住本站域名 超實用,.輕鬆看 】
標準處趙處長推了推眼鏡:「瀋陽第三工具機廠那次?參會的一百二十多個廠,三個月內落實改進的有七成以上。」
「問題也在這裡。」言清漸轉過身來,「效果是有了,但成本呢?我們技術司六個人跑前跑後兩個月,部裡撥的專項經費花了近萬元。這樣的現場會,一年能搞幾次?」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窗外傳來機關大院隱約的廣播聲。
「所以你的意思是,把臨時性的『現場會』,變成常設性的『總站』?」攻關處孫處長是個和氣的胖子,說話時總帶著笑,「這主意妙!就像在河裡修水閘,一次修好,常年受益。」
寧靜抬起頭,與言清漸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是他們和王雪凝在四合院書房裡討論到深夜的方案,每個細節都推敲過。
「不單是水閘,還是水泵。」寧靜合上筆記本,聲音清晰平穩,「總站負責收集全國各廠的先進經驗和創新,經過評估驗證,再通過分站網路和部刊,有組織、有係統地向全行業推廣。這是個雙向流動的管道。」
她說話時下意識地撫了撫小腹,言清漸看在眼裡,不動聲色地將自己麵前的茶杯推到她手邊——裡麵是他特意讓食堂準備的薑棗茶。
「寧處長這『管道』的比喻更貼切。」陳向國重新戴上眼鏡,仔細翻看草案,「不過,這需要編製,需要經費,更需要上級的批準。汪副部長那邊……」
話音未落,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汪副部長端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走進來,五十多歲的年紀,頭髮花白但腰桿筆直:「在門口就聽見你們討論了,不介意我聽聽吧?」
眾人連忙起身。汪副部長擺擺手,自顧自坐在了陳向國旁邊的空位上:「接著說,清漸同誌,你這『管道』打算怎麼鋪?」
言清漸心中一定——汪副部長這時候出現,絕不是偶然。
「汪部長,我的想法是這樣的。」他回到座位,將草案翻到組織結構圖那頁,「總站設在部裡,作為常設事業單位,初期編製三十人左右,從各司局、研究院抽調骨幹。下設東北、華北、華東、中南、西南、西北六個大區分站,每站十到十五人,就地下沉。」
「經費呢?」汪副部長吹了吹搪瓷缸裡的茶葉沫。
「分三塊:部裡常規預算撥一部分,總站通過技術諮詢、培訓服務收取合理費用作為補充,另外可以爭取國家科委的專項支援。」言清漸對答如流,「我們測算過,第一年啟動需要十五萬元,之後每年維持費用約八萬元。而按去年現場會的效果推算,隻要成功推廣一項重大革新,全國範圍內產生的效益可能是這個數字的百倍以上。」
汪副部長沒說話,隻是慢慢喝著茶。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到隔壁辦公室打字機的噠噠聲。寧靜的手在桌下輕輕握了握,言清漸回以一個幾乎看不見的點頭。
「部刊呢?」汪副部長終於開口。
「《機械技術》月刊,三十二開本,每期六十頁左右。」言清漸精神一振,「內容分三塊:政策解讀、技術交流、經驗推廣。編輯部設在總站,主編由總站站長兼任,編委會邀請各院校教授、研究院專家和一線勞模組成。」
「這刊物誰來寫?誰來看?」推廣處吳處長提出實際問題。
「寫的人有三類:一是我們的技術幹部,二是工廠的工程師和技術工人,三是高校和研究機構的專家。」言清漸早有準備,「至於讀者——全國縣以上機械廠的技術副廠長、車間主任、技術員,各級工業主管部門,相關院校圖書館。我們估算過,發行量至少能達到五千份。」
「五千?」孫處長笑了,「清漸,你是不是太保守了?光我們係統內的廠子就不止這個數。」
「老孫說得對。」陳向國插話,「關鍵是內容要紮實,不能變成官樣文章。」
一直沉默的標準處趙處長突然開口:「如果真能辦起來,我們可以把國家標準、部頒標準的最新動態放進去,這樣各廠的技術科室非訂不可。」
這話一出,幾雙眼睛都亮了。標準處的支援,意味著刊物有了「剛性需求」。
汪副部長放下搪瓷缸,缸底碰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清漸啊,」他看向言清漸,目光如炬,「你這是在給自己攬活啊。總站成立,部刊創刊,這兩攤子事真要幹起來,你技術司的本職工作還顧不顧得上?」
這是關鍵一問。言清漸深吸一口氣:「汪部長,我的想法是,總站站長由我兼任,但日常運作交給常務副站長。部刊主編也是掛名,具體編輯工作由專職副主編負責。技術司這邊,各處的分工已經很明確,老陳坐鎮,我完全放心。」
他頓了頓,補充道:「而且,這本來就是我們技術司職能的延伸和深化。總站和部刊運轉好了,技術司的工作隻會更實、更順。」
汪副部長盯著他看了幾秒,突然笑了:「好你個言清漸,這是要把我架上火堆,跟你一起烤啊。」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鬆了下來。
「這樣吧,」汪副部長站起身,「你們把這個方案細化一下,特別是組織架構、經費預算和第一期推廣重點。下週一部務會,我提出來討論。」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清漸,寧處長,你們留一下。」
等其他人都離開了,汪副部長關上門,臉上的表情嚴肅起來。
「清漸,你知道這個方案一旦通過,意味著什麼嗎?」
言清漸點頭:「意味著技術司從一個管理部門,變成一個真正能推動行業進步的執行機構。」
「不止。」汪副部長搖搖頭,「這意味著你要站在風口浪尖上了。推廣總站、部刊,這是實打實的權力,也是實打實的責任。成功了,你是行業的功臣;失敗了,或者出了紕漏……」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汪部長,我明白。」言清漸語氣堅定,「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我們現在各廠的技術水平差距太大了,東北的大廠能用上蘇聯最新裝置,西南的小廠還在用民國時期的機器。不建立常態化的技術擴散機製,這種差距隻會越拉越大。」
汪副部長看向寧靜:「寧處長,你是規劃專家,你說說,這方案可行性到底有多大?」
寧靜站起來,孕早期的反應讓她動作有些遲緩,但聲音依然沉穩:「汪部長,我和清漸同誌,還有國家計委綜合處的王雪凝處長,我們反覆推敲過。從技術擴散理論看,這個方案抓住了三個關鍵點:製度化、網路化、常態化。隻要第一年能站穩腳跟,後麵形成慣性,就一定能成功。」
「王雪凝?」汪副部長挑眉,「計委那位年輕的女處長也參與了?」
「是的,雪凝在宏觀規劃和資源調配方麵給了很多建議。」寧靜坦然道,「她說這方案如果能成,可以作為一個試點,將來在其他工業部門推廣。」
汪副部長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怪不得你們想得這麼周全。行,既然有計委的同誌背書,我這個老頭子就陪你們年輕人闖一闖。」
他重新開啟門,午後的陽光湧進來。
「抓緊細化方案,需要協調其他司局的,儘管來找我。」走到走廊時,汪副部長突然壓低聲音,「清漸啊,聽說你愛人快生了?」
言清漸一愣:「是,淮茹預產期在明年五月。」
「工作要做好,家裡也要照顧好。」汪副部長拍拍他的肩膀,聲音裡難得帶上一絲溫和,「我們這代人幹革命,不就是為了下一代能過得更好嗎?」
看著汪副部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言清漸和寧靜相視一笑。
「成了。」寧靜輕聲說,手指又不自覺地撫上小腹。
「隻是第一步。」言清漸看看錶,「走吧,早點回去。雪凝說晚上包餃子,慶祝咱們方案通過初審。」
「這才哪兒到哪兒呢。」寧靜笑了,眼角細紋彎成溫柔的弧度,「不過確實該慶祝——不是慶祝方案,是慶祝咱們的孩子將來能在一個更好的國家長大。」
兩人並肩走出機關大樓。通勤班車還沒到,夕陽將機關的灰色牆壁染成暖金色。
「小師弟,」寧靜忽然說,「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像在做夢。三年前我還在莫斯科啃那些枯燥的經濟學著作,現在卻在參與塑造一個行業的未來。」
言清漸望向遠處四合院的方向,那裡有他的家,他的愛人,他在這時代紮下的根。
「不是夢,是真的。」他輕聲說,「而且我們會讓它變得越來越真。」
班車來了,兩人上了車。車廂裡都是下班回家的同事,有人討論工作,有人說起晚上的飯菜,有人抱怨孩子不聽話。尋常的、瑣碎的、溫暖的生活氣息撲麵而來。
言清漸靠窗坐下,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1957年的北京,自行車匯成的河流在街道上流淌,電報大樓的鐘聲悠揚,炊煙從一片片灰瓦屋頂上升起。
車到站時,天已經擦黑。四合院所在的衚衕裡飄出飯菜香,幾個孩子在玩跳房子,見到言清漸紛紛喊「言叔好」。
小院的門虛掩著,推開門,就聽到秦淮茹的聲音從廚房傳來:「是清漸和寧靜回來了嗎?餃子馬上就好,雪凝在拌冷盤,曉娥去買醋了,京茹陪著思秦玩呢。」
言清漸和寧靜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