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人事科的門還是那扇掉漆的綠門。言清漸敲了敲,裡麵傳來熟悉的聲音:「進。」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找好書上,.超方便 】
推門進去,李大姐正低頭整理檔案,抬頭看見他,眼睛立刻笑成了月牙:「喲!言副廠長!歡迎歸隊!」
「李姐,您就別取笑我了。」言清漸把調令放在桌上,「來辦手續。」
李姐拿起調令看看,又看看他,嘆了口氣:「這事兒鬧的……不過也好,回來好,離家近。」她壓低聲音,「淮茹剛才還來問我你什麼時候到呢。」
言清漸笑了:「她不知道我今天來?」
「知道,就是想早點見著唄。」李姐一邊填表一邊說,「要我說啊,你也別拉著臉。回咱軋鋼廠多好,人熟地熟,還能天天陪老婆孩子。京棉二廠再好,那也是別人家的孩子。」
「我沒拉著臉。」
「還沒呢?」李姐把填好的表格推過來,「簽字。看看你那樣兒,跟誰欠你八百吊似的。」
言清漸簽了字,忍不住笑了:「李姐,您這嘴還是這麼厲害。」
「不厲害能鎮得住你們這幫小年輕?」李姐收起表格,「行了,手續齊了。三樓,楊廠長辦公室,趕緊去吧,廠長等你呢。」
從人事科出來,上樓。軋鋼廠的辦公樓比京棉二廠舊多了,牆皮有些脫落,木樓梯踩上去嘎吱響。
楊廠長辦公室的門開著。言清漸走到門口,看見楊廠長正戴著老花鏡看檔案,頭髮比兩年前白了不少。
「廠長。」他敲了敲門框。
楊廠長抬起頭,摘下眼鏡,站起來:「清漸!快進來!」
握手時,楊廠長的手很用力:「委屈你了。」
「沒什麼委屈的,組織安排。」
「坐。」楊廠長給他倒了杯茶,「周正國給我打過電話,說了情況。這事兒……唉。」
「都過去了。」言清漸接過茶杯,「我現在就想把工作乾好。」
「好,好。」楊廠長坐回椅子,表情嚴肅起來,「既然你這麼說,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現在廠裡有個棘手問題,需要你馬上解決。」
「您說。」
「第三季度,咱們接到一批緊急特殊鋼材訂單,軍用的,時間緊任務重。」楊廠長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檔案,「但主軋機最近故障頻發,三天一小修,五天一大修。維修班和車間主任天天吵架——維修班說要停機徹底檢修,車間主任說訂單耽誤不起,湊合著用。」
言清漸接過檔案,快速瀏覽。是裝置故障記錄和產量報表,觸目驚心——上個月主軋機停機時間累計達到七十二小時,產量隻完成計劃的百分之六十五。
「維修班為什麼不能徹底檢修?」
「兩個原因。」楊廠長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維修班老師傅們憑經驗修,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治標不治本。第二,車間主任怕影響生產任務,不給足夠的時間檢修。」
「裝置科什麼意見?」
「裝置科夾在中間,兩頭受氣。」楊廠長搖頭,「科長老趙快退休了,求穩,不想得罪人。」
言清漸合上檔案:「我去看看。」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他沒有去新分配的副廠長辦公室,而是直接去了主軋鋼車間。
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麵在吵。
「……必須停機檢修!再這樣帶病執行,出了大事故誰負責?」一個粗嗓門。
「停停停!就知道停!訂單完不成你負責?你負得起嗎?」另一個聲音更高。
推開門,車間裡煙氣騰騰。維修班班長老鄭和車間主任老王麵對麵站著,臉紅脖子粗。周圍一圈工人,有看熱鬧的,有勸架的。
「吵什麼呢?」言清漸走進去。
兩人同時轉過頭。老王先認出他,愣了一下:「言……言副廠長?」
老鄭也反應過來,語氣緩和了些:「言副廠長,您來得正好,評評理!」
言清漸沒接話,走到主軋機旁。這台蘇聯產的軋機是老裝置了,正在運轉,但聲音不對,有雜音,震動也偏大。
「什麼時候開始出問題的?」
「上個月初。」老鄭說,「先是軸承溫度高,換了軸承。接著是傳動齒輪異響,修了三次。現在是壓下係統不穩定,軋出的鋼材厚度公差超標。」
「檢修方案呢?」
「我提了,徹底停機三天,把關鍵部件全拆檢一遍。」老鄭瞪了老王一眼,「可王主任不讓,說訂單要緊,隻能利用交接班時間零敲碎打地修。」
老王辯解:「訂單是軍用的,耽誤不起!再說,你們維修班技術行不行?別停機三天,修完還是老樣子!」
「你說誰技術不行?!」
眼看又要吵起來,言清漸抬手製止:「都別吵了。今天下午兩點,裝置科、維修班、生產科、車間負責人,小會議室開會。現在,各乾各的。」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容置疑。老鄭和老王互相瞪了一眼,各自散開。
言清漸又在車間轉了轉,跟幾個老工人聊了聊,這纔回到自己的新辦公室。
辦公室在三樓東頭,比京棉二廠那個主任室大些,窗戶對著廠區。桌椅檔案櫃都是舊的,但擦得很乾淨。
剛坐下,辦公室主任老劉就敲門進來了。這是言清漸的老上級,當初在辦公室時很照顧他。
「言副廠長,歡迎回來!」老劉笑嗬嗬的,「辦公室給您配秘書,您看……」
「秘書先不急。」言清漸說,「我還在斟酌人選。劉主任,麻煩你把主軋機近半年的維修記錄、生產記錄、備件更換記錄,全部找出來,下午開會前放我桌上。」
「全部?」
「全部。」
老劉愣了一下,隨即點頭:「好,我馬上去辦。」
言清漸桌上堆滿了記錄本。他一頁頁翻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問題比他想的還嚴重。維修記錄雜亂無章,同一個部件反覆壞反覆修;生產記錄顯示,每次維修後,裝置狀態隻能維持幾天;備件更換沒有計劃性,經常是壞了才緊急採購……
這不僅是技術問題,更是管理問題。
下午,小會議室坐滿了人。裝置科老趙、維修班老鄭、車間主任老王、生產科科長,還有幾個技術骨幹。
言清漸開門見山:「主軋機的問題,我看過記錄了。不是修不好,是沒修對。從今天起,三條措施。」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推行計劃預修製度。裝置科牽頭,製定主軋機月度、季度、年度檢修計劃。該停機的時候必須停機,不能因為生產任務湊合。」
老王急了:「言副廠長,那訂單……」
「訂單重要,裝置更重要。」言清漸打斷他,「裝置壞了,訂單更完不成。計劃預修看起來影響生產,實際上是保障生產。」
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成立技術攻關小組。維修班老師傅和技術科技術員結合,針對頻繁卡料的那個舊部件,借鑑『多刀多刃法』進行改進。我看了圖紙,有改造空間。」
老鄭眼睛一亮:「多刀多刃法?那得重新設計……」
「設計我來協調。」言清漸說,「你們負責實施。」
第三根手指:「第三,調整激勵方案。設立快速換輥標兵獎,把換輥時間縮短三分之一。獎勵不光是錢,還有評優評先資格。」
生產科科長問:「標準怎麼定?」
「以歷史平均時間為基準,降低百分之三十。」言清漸說,「達到標準的,當月獎金上浮百分之二十。連續三個月達標的,推薦為廠級勞模。」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大家都在消化這三條措施。
「有意見現在提。」言清漸環視一週,「沒意見就執行。」
老王猶豫了一下:「計劃預修……要是影響訂單進度,責任誰負?」
「我負。」言清漸說得乾脆,「但前提是嚴格執行計劃。如果有人為了趕進度跳過檢修,出了事,責任自負。」
老鄭搓著手:「技術攻關需要時間,這段時間裝置……」
「利用計劃預修的時間視窗。」言清漸說,「週二有一次計劃檢修,八小時。夠不夠初步改造?」
「夠!夠!」老鄭連連點頭。
「那就這麼定了。」言清漸站起來,「裝置科今天下班前拿出檢修計劃,維修班和技術科明天拿出改造方案,生產科調整排產計劃。散會。」
人走了,會議室空了。言清漸坐在那兒,點了支煙。
他知道,這些措施推行起來會有阻力。老工人習慣憑經驗幹活,不喜歡條條框框;車間主任看重產量,不喜歡停機;裝置科求穩,不喜歡變革。
但問題總要解決。
掐滅煙,他回到辦公室。老劉等在門口:「言副廠長,秘書的人選……」
「先不急。」言清漸說,「等我把主軋機的問題理順了再說。」
老劉點點頭,猶豫了一下,又說:「您這剛回來就動這麼大手術,小心有人……」
「有人不滿?」言清漸笑了,「不滿就讓他們來找我。但工作,必須按我說的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