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旬的調令正式下達那天,四九城下了第一場雪。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無聊,.超實用 】
這次調令乾脆利落,絲毫不給任何人反應時間。言清漸原本策劃的自救路線,連文章都還沒來得及出現在大眾視野,就直接被斬斷了一切念想。
言清漸正在辦公室審核下個月的生產計劃,黃淑華敲開門,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臉色比窗外的雪還白。
「言主任……部裡的檔案。」
信封上沒有署名,隻有「急件」兩個紅字。言清漸接過來,撕開封口,抽出那份薄薄的紅標頭檔案。
《關於言清漸同誌工作調動的通知》。
短短幾行字,他看了三遍。調任軋鋼廠,代理副廠長,分管生產和裝置……原級別不變。
「代理副廠長,級別不變。」他輕聲重複了一遍,笑了。
黃淑華眼眶紅了:「言主任,這……這不合理……」
「很合理。」言清漸把檔案摺好,放進抽屜,「組織安排,我們服從。」
「可是——」
「沒什麼可是。」他站起來,「幫我跟廠長說一聲,我過去找他。」
周正國的辦公室門開著。言清漸走進去時,廠長正在窗邊抽菸,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
「看到了?」周正國沒回頭。
「看到了。」
周正國轉過身,眼睛裡有血絲:「我找過部長,吵了一架。沒用。李副部長說,這是跨行業交流試點,是培養年輕幹部的重要舉措。還說……軋鋼廠更需要你。」
「軋鋼廠確實需要懂生產管理的人。」言清漸在沙發上坐下,「我回去,也算專業對口。」
「可這個『代理副廠長,級別不變』……」周正國把煙狠狠按滅,「這是侮辱人。要不就正經提拔,要不就平調。這算什麼?讓你去幹活,不給名分?」
「可能是過渡安排。」言清漸說得很平靜,「等熟悉了工作,做出成績後再正式任命。」
「你信嗎?」周正國盯著他,「我打聽了,李副部長的侄子李建國,下個月就來接你的位置。正處級,辦公室主任。」
言清漸沉默了片刻,才說:「那就希望他能把廠子管好。」
「他管個屁!」周正國難得說了粗話,「一個坐辦公室寫材料的,懂什麼生產?我就怕這幾個月咱們的心血,被他糟蹋了。」
「有您在,廠子亂不了。」
「我?」周正國苦笑,「本來還想推薦你,現在……」
他搖搖頭,說不下去了。
言清漸起身,走到窗前。雪還在下,廠區一片潔白。車間裡機器轟鳴,那聲音他聽了四個月,已經習慣了。
「廠長,我明天辦交接。」他說,「辦公室的工作,黃淑華都清楚,可以暫時負責。各車間的生產流程、管理製度,我都整理成冊了,在檔案室。新來的同誌如果有不懂的,可以隨時問我。」
「你還操這個心?」周正國聲音有些啞。
「畢竟是自己一手建起來的廠子。」言清漸笑笑,「希望它好。」
從廠長辦公室出來,言清漸在走廊裡遇到了工業部來的劉司長——就是當初推薦他來京棉二廠的那位領導。
「小言!」劉司長快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調令看到了吧?回來好,回來好!軋鋼廠現在搞技術升級,正需要你這樣的管理人才!」
「謝謝劉司長。」
「別謝我,是組織信任你。」劉司長拍拍他肩膀,「代理副廠長隻是過渡,熟悉工作後馬上就轉正。級別問題……你也理解,幹部任命要走程式。」
「我理解。」
「那就好。」劉司長鬆了口氣,「我還怕你有情緒。年輕人,眼光放長遠。軋鋼廠是你起家的地方,回去是如魚得水啊!」
「是。」
送走劉司長,言清漸回到辦公室。黃淑華和幾個同事都在,眼睛都紅紅的。
「言主任,您真要走了?」劉建設聲音發哽。
「調令都下了,還能假?」言清漸開啟抽屜,開始收拾個人物品,「你們好好乾。新主任來了,多配合。」
「我們隻認您一個主任。」王秀英小聲說。
「別這麼說,禍從口出。」言清漸抬頭看看他們,「工作是工作,感情是感情。不管誰來,把廠子搞好是第一位的。」
他收拾得很快。一個筆記本,幾支筆,一個茶杯,幾本專業書。個人物品就這麼多。
「剩下的檔案,黃淑華你整理歸檔。」他交代,「資訊網路的資料要完整移交。各車間資訊員的聯絡方式,我放在左手第二個抽屜裡。配房鑰匙也在那。」
「言主任……」黃淑華眼淚掉下來。
「哭什麼。」言清漸笑了,「我又不是不回來了。以後來軋鋼廠辦事,找我,我請你們吃飯。」
話是這麼說,但誰都知道,這一走,再見就不容易了。
下班時,雪停了。言清漸抱著紙箱走出辦公樓,回頭看了一眼。
七個月,不長,但足夠讓一個廠從無到有,也足夠讓一個人把心血傾注進去。
現在,他要走了。
回到四合院時,天已經黑了。推開院門,屋裡燈火通明。五個女人都在客廳等著,桌上的菜已經涼了。(秦京茹:五個?作者故意的吧)
「回來了?」秦淮茹站起來,「聽說……調令下了?」
「下了。」言清漸把紙箱放下,「軋鋼廠代理副廠長,級別不變。」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代理副廠長?」婁曉娥先反應過來,「還級別不變?這不是耍人玩嗎!」
「是有點。」言清漸在桌邊坐下,「但組織安排,得服從。」
王雪凝皺眉:「周廠長沒幫你說話?」
「說了,沒用。」言清漸拿起筷子,「吃飯吧,菜都涼了。」
這頓飯吃得很沉默。就連平時話最多的,也是第一時間請假回來的寧靜,也低著頭扒飯。
吃完飯,收拾完碗筷,言清漸才說:「其實回軋鋼廠,也不是壞事。」
幾個女人都看他。
「離家近。」他笑了,「騎車十五分鐘就到。不像京棉二廠,在城東,回來一趟得一個多小時。」
秦淮茹眼睛一亮:「對啵!」眾女狂咳嗽......
「真的。」言清漸說,「以後我天天回家吃飯。早上送思秦去託兒所——如果他到了年紀的話。晚上輔導他寫作業——如果他會寫字的話。」
這話把大家都逗笑了。
「而且,」言清漸繼續說,「軋鋼廠我熟。人熟,事熟,機器熟。回去是輕車熟路,不用像在京棉二廠那樣從頭開始。」
婁曉娥想了想:「這倒也是。你在軋鋼廠幹了兩年,根基深。」
「所以啊,」言清漸攤手,「表麵看我是被架在火上烤,實際上……我快樂著呢。離家近,工作熟,工資照拿。他們想讓我難受,我偏要過得滋潤。」
王雪凝看著他:「你真這麼想?」
「真這麼想。」言清漸說,「就是有點對不住周廠長。他本來想讓我幫他的。」
「那是他們沒眼光。」寧靜哼了一聲,「等那個什麼李建國把廠子搞亂了,他們就後悔了。」
「也許人家真有本事呢。」言清漸說,「咱們別把人想太壞。」
話是這麼說,但誰都知道,一個沒基層經驗的關係戶,要管好五千多人的廠子,難。不過有了言清漸之前出台的規則,不去亂動,老實執行,想垮也不容易。
夜深了,各自回房。言清漸躺在床上,秦淮茹靠在他肩上。
「真不難受?」她輕聲問。
「有點。」言清漸老實說,「畢竟是自己一手建起來的廠子。但更多的是……輕鬆。」
「輕鬆?」
「對。」他望著天花板,「在京棉二廠,我是辦公室主任,什麼都得管,壓力大。回軋鋼廠,我是副廠長,上麵有廠長頂著,下麵有車間主任幹活。我隻要管好自己那一攤就行。」
秦淮茹笑了:「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能怎樣?」言清漸側過身,摟住她,「跟他們鬧?鬧贏了,繼續在京棉二廠乾,但得罪一幫人。鬧輸了,還得回軋鋼廠,還落個不服從組織的名聲。不如痛快接受,還顯得我顧全大局。」
「那你以後……」
「以後啊,」言清漸閉上眼睛,「按時上班,按時下班。該管的管,不該管的不管。多陪陪你們,多帶帶孩子。他們想看我笑話,我偏要把日子過成詩。」
秦淮茹輕輕拍著他的背:「你呀……」
窗外的雪又下起來了,無聲無息。屋子裡很暖,孩子的呼吸聲很均勻。
言清漸確實有點遺憾,但更多的是釋然。
官場上的事,他懂。今天你上,明天我下,正常。重要的是,別把自己搭進去。
他現在有家,有她們,有孩子。這就夠了。別人又不知道自己啥都不缺,怪他咯?
至於那些想看他笑話的人……讓他們看去吧。原本就想躺平,現在所有人都覺得他應該自憐自艾......
他言清漸的快樂,他們想像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