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棉二廠中央控製室的牆上,掛著一張巨大的生產進度表。紅藍綠三色線條交錯延伸,代表著清花、梳棉、並條、粗紗、細紗各車間的生產銜接情況。
言清漸站在圖表前,手裡拿著根細木棍,指著其中一條藍色曲線:「梳棉車間產量波動太大。昨天白班生產生條18噸,夜班隻有12噸,什麼原因?」
生產科鄭科長翻開記錄本:「白班是三組老師傅帶班,夜班全是新工人。新手操作不熟練,機器停車時間長了。」
「新手比例多少?」
「夜班百分之八十都是新人。全廠五千二百名工人裡,新招收的有四千一百多人,占比接近八成。」 ->.
言清漸放下木棍,走到窗前。下麵梳棉車間門口,剛下夜班的女工們正三三兩兩走出來,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輕麵孔,臉上帶著疲憊。
「培訓怎麼安排的?」
「按您的要求,三班倒培訓。」鄭科長說,「早班抽兩小時理論課,中班抽兩小時實操,夜班抽兩小時跟崗學習。但……時間太短,學不紮實。」
言清漸沉默了一會兒,轉身說:「改。從明天起,所有新工人脫產培訓一週。」
「脫產?」鄭科長愣了,「那生產任務……」
「磨刀不誤砍柴工。」言清漸走回辦公桌前,攤開一張紙,「我算過了。全廠停工一週培訓,損失產量大約三百噸。但如果不培訓,新工人操作不熟導致的次品率、裝置損壞、安全事故,長期損失更大。」
他在紙上寫下一串數字:「按現在的次品率8%算,一個月損失就是……你自己看。」
鄭科長接過紙,看了半天,最後點頭:「還是您算得清楚。那就脫產培訓。」
「培訓內容要改。」言清漸繼續說,「不能光講理論。把課堂搬到車間,一台機器一台機器地講。老師傅現場示範,新工人輪流操作,不合格的不能上崗。」
「好。」
「還有,」言清漸想起什麼,「女工宿舍離車間太遠的問題解決了沒有?」
「解決了。」鄭科長說,「按您的建議,在車間附近設了臨時休息點,中午可以輪流吃飯休息。」
「那就好。」
鄭科長出去後,言清漸剛坐下,技術科林科長又敲門進來了,臉色不太好。
「言主任,國產細紗機出問題了。」
「什麼問題?」
「羅拉軸承磨損異常。」林科長遞上一份報告,「才執行半個月,磨損程度就超過正常值三倍。照這樣下去,一個月就得換軸承。」
言清漸接過報告翻看。裡麵是技術科的檢測資料,還有幾張磨損零件的照片。
「原因分析了嗎?」
「初步判斷是材質問題。」林科長說,「這批國產軸承的鋼材硬度不夠,耐磨性差。但……也可能跟我們的安裝工藝有關。」
「安裝是按圖紙來的嗎?」
「是按圖紙,但圖紙是蘇聯的,國產裝置有些尺寸公差不一樣,可能造成配合不良。」
言清漸合上報告:「通知裝置科,停機檢查。另外,聯絡上海紡織機械廠和青島軸承廠,請他們派技術人員過來。」
「已經聯絡了。」林科長說,「上海方麵說明天派人,青島方麵說要後天。」
「好。他們到了直接帶到車間,我親自接待。」
第二天上午,上海紡織機械廠的技術員就到了。是個五十多歲的老工程師,姓陳,戴著厚眼鏡,說話帶著吳語口音。
言清漸陪他去了細紗車間。陳工蹲在機器旁,用遊標卡尺量了又量,又讓人拆下軸承仔細檢查。
「軸承座孔徑偏大,」陳工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比圖紙大了0.05毫米。這麼小的公差,肉眼看不出來,但執行起來就會造成軸承晃動,加速磨損。」
「能修嗎?」
「能。」陳工說,「但要把所有細紗機的軸承座都重新加工一遍。工作量不小。」
「需要多久?」
「一台機器大概四小時。你們有多少台?」
「一百二十台。」
陳工算了算:「不停工的話,得兩個月。」
言清漸搖頭:「等不了那麼久。能不能兩班倒,人停機不停?」
「那也得一個月。」
「就一個月。」言清漸拍板,「陳工,請您指導我們的技術員,儘快拿出加工方案。」
下午,青島軸承廠的人也到了。帶隊的是個四十多歲的女工程師,姓劉,短髮,說話乾脆利落。
看了磨損的軸承,劉工直接說:「鋼材確實有問題。這批軸承用的是普通碳鋼,應該用鉻鋼。但當時交貨急,我們庫存不夠,就……湊合用了。」
「現在有鉻鋼軸承嗎?」
「有,但數量不夠一百二十台。」劉工想了想,「這樣,我們連夜生產,一週內補足。另外,這批磨損的軸承我們負責更換,費用我們承擔。」
「那就這麼辦。」言清漸說,「劉工,麻煩您也留下來,指導更換工作。」
接下來的日子,細紗車間變成了臨時加工廠。白天,陳工帶著技術員加工軸承座;晚上,劉工帶著工人更換軸承。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人分兩班倒。
言清漸幾乎住在了車間。困了就在辦公室沙發上眯一會兒,餓了食堂送飯過來。他得盯著進度,協調材料,解決隨時出現的問題。
第五天晚上,問題出現了。加工到第七十八台機器時,發現軸承座的一個關鍵尺寸超差,需要返工。
當時是淩晨兩點,陳工熬得眼睛通紅:「言主任,這台得拆了重來。至少耽誤八小時。」
言清漸看了看進度表。如果這台耽誤,整個工期都要推遲。
「能不能現場修?」他問。
「現場條件不夠……」
「需要什麼條件?」
「要一台精密鏜床,還得有經驗的老鉗工。」
言清漸想了想,拿起電話:「接紅星機械廠。」
電話接通後,他說:「王科長嗎?我言清漸。急需借一台精密鏜床,還有你們廠最好的鉗工師傅。對,現在就要。」
淩晨三點,紅星機械廠的卡車開進了京棉二廠。鏜床卸下來,一位頭髮花白的老鉗工跟著下車。
「言主任,」老鉗工握著言清漸的手,「您一句話,我們廠長讓我全力配合。」
「謝謝老師傅。」
老鉗工看了看那台機器,摸了摸軸承座:「能修。給我四個小時。」
他真的隻用了四個小時。當天亮時,第七十八台機器修好了,尺寸完全合格。
陳工檢查後,豎起大拇指:「老師傅,您這手藝,絕了。」
老鉗工笑笑:「幹了一輩子鉗工,這點活不算啥。」
軸承座加工和軸承更換,終於在第二十八天全部完成。最後一台細紗機試執行,聲音平穩,振動正常。
劉工拿著檢測儀器測了半天,最後說:「好了,沒問題了。」
車間裡響起掌聲。熬了一個月的工人們,臉上終於露出笑容。
言清漸站在車間中央,看著重新運轉起來的機器,長長地舒了口氣。
這時,鄭科長跑進來:「言主任,新工人培訓完成了。這是考覈成績。」
言清漸接過成績單。四千一百名新工人,操作合格率從培訓前的62%提高到92%。
「可以上崗了。」他說。
第二天,京棉二廠全麵恢復生產。各車間機器轟鳴,新老工人搭配操作,生產線上棉卷變成棉條,棉條變成粗紗,粗紗變成細紗……
中央控製室的圖表上,所有曲線都平穩上升。
周正國走進來,站在言清漸身邊,一起看著窗外繁忙的車間。
「小言,」他說,「這一關,咱們算是闖過去了。」
「才剛開始。」言清漸說,「但最難的階段,應該過去了。」
是的,最難的階段過去了。裝置磨合了,工人培訓了,製度運轉了。
這個新廠,終於像個真正的工廠了。
窗外,陽光正好。車間的玻璃窗反射著金光,機器聲匯成一首工業的交響。
言清漸忽然想起,該給家裡寫封信了。
告訴她們,這裡的一切,正在慢慢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