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最後一天,京棉二廠規章製度正式頒布的紅標頭檔案,發到了每一個科室、每一個車間。檔案封麵上印著醒目的「京棉二廠【1955】1號檔案」,下麵是標題:《京棉第二棉紡織廠管理規章製度(試行)》。
檔案很厚,足有二百多頁。從總則到附則,從考勤管理到安全生產,從裝置操作到物資領用,方方麵麵都涵蓋在內。
周正國在廠務會上宣佈:「從今天起,全廠上下,從廠長到工人,都必須嚴格按照規章製度辦事。這是我們京棉二廠的『根本**』。」
言清漸坐在會議室靠前的位置,麵前攤開的是他自己那本製度彙編。聽著周正國講話,他想起這兩個多月來的日日夜夜——調研、起草、徵求意見、修改、再修改……
散會後,周正國叫住他:「小言,來一下。」
兩人走到走廊盡頭的窗前。周正國點了支煙:「製度頒布了,但執行纔是關鍵。你打算怎麼推?」
「從三方麵入手。」言清漸早有準備,「第一,培訓。辦公室已經編好了製度簡讀本,下週開始分批次組織全廠職工學習。每個科室、車間都要有培訓記錄。」
「第二,監督。辦公室每天安排人下車間巡查,檢查製度執行情況。發現問題當場糾正,嚴重問題通報批評。」 【記住本站域名 超給力,.書庫廣 】
「第三,考覈。把製度執行情況納入各科室月度考覈指標,與評優評先掛鉤。」
周正國點點頭:「想得周全。不過……」他吐了口煙,「五千多工人,文化程度參差不齊,培訓工作量大啊。」
「已經想好了辦法。」言清漸說,「採取分級培訓:科室負責人和車間主任由廠長您親自培訓;班組長由各科室組織培訓;普通工人由班組長利用班前班後會培訓。辦公室負責提供材料和檢查培訓效果。」
「好。」周正國拍拍他肩膀,「就按你說的辦。」
培訓從第二週正式開始。每天下午四點,辦公樓會議室裡坐滿了人。周正國親自講課,從規章製度的重要性講到具體條款的解釋。
言清漸坐在後排記錄。他發現,有些人聽得很認真,有些人則心不在焉。特別是一些老工人,對「條條框框」明顯有牴觸情緒。
課後,他找到裝置科馬科長:「馬科長,你們科那幾個老師傅,好像對製度有點看法?」
馬科長嘆了口氣:「言主任,不瞞您說,老張他們幹了一輩子裝置維修,從來都是憑經驗。現在突然要填這個表那個單,他們嫌麻煩。」
「理解。」言清漸說,「但新廠新規矩。這樣,你安排一下,我明天跟他們開個座談會,聽聽他們的想法。」
第二天下午,言清漸帶著黃淑華去了裝置科的小會議室。五個老師傅坐在那兒,表情都不太好看。
「各位老師傅,」言清漸開門見山,「今天請大家來,不是要教育大家,是想聽聽大家對製度的意見。有什麼不方便的、不合理的,儘管說。」
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姓張的老師傅開口了:「言主任,我不是反對製度。但你看這個裝置維修申請單——」他拿出一張表格,「修個螺絲都要填七八項,太耽誤事了!」
「是啊,」另一個老師傅附和,「有時候機器壞了,急得很,哪來得及填表?」
言清漸耐心聽完,然後說:「張師傅說得對。緊急維修確實不能耽誤。這樣,我們加一條補充規定:緊急情況下可以先維修,事後24小時內補辦手續。你們看行不行?」
幾個老師傅互相看了看,臉色緩和了些。
「還有,」言清漸繼續說,「表格可以簡化。有些重複的專案可以合併。黃淑華同誌,你記一下:裝置科提出簡化維修申請單,辦公室三天內拿出修改方案。」
「好的。」黃淑華飛快地記錄。
座談會開了一個多小時。言清漸認真聽取了每一個意見,能當場解決的當場解決,需要研究的記下來限期答覆。
結束時,張師傅站起來:「言主任,你這麼一說,我們就明白了。製度不是為了卡我們,是為了把工作理清楚。」
「就是這個意思。」言清漸笑了,「各位老師傅經驗豐富,以後還請多提寶貴意見。」
從裝置科出來,黃淑華小聲說:「言主任,您真有耐心。」
「製度是死的,人是活的。」言清漸說,「好的製度應該方便工作,而不是製造障礙。」
接下來的幾周,類似的座談會在各個科室、車間陸續召開。言清漸幾乎每天都要參加一兩個,聽取意見,解釋條款,調整細節。
漸漸地,牴觸情緒少了,理解的人多了。
六月中旬,全廠規章製度培訓基本完成。五千多職工,每個人都至少參加了兩次培訓,通過了簡單的考試。
與此同時,言清漸起草的各部門工作流程細則也開始全麵試行。每個科室的牆上都貼上了流程圖,從科長到辦事員,每個人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麼、怎麼做。
供銷科的採購流程,讓物資供應更及時;財務科的報銷流程,堵住了漏洞;生產科的生產排程流程,讓各車間協調更順暢……
最明顯的變化發生在車間。以前裝置壞了,工人們要一層層上報,經常耽誤時間。現在有了標準報修流程,從發現問題到維修人員到場,不超過半小時。
一天下午,言清漸在細紗車間巡查,碰到車間主任老陳。
「言主任!」老陳很高興,「新製度好啊!你看現在,物料領取有標準,裝置維修有流程,我們管理起來輕鬆多了。」
「工人師傅習慣嗎?」
「開始不習慣,現在都習慣了。」老陳指著正在操作的工人,「特別是年輕工人,他們學得快,按流程操作,出錯率明顯下降。」
言清漸點點頭。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通過標準化、流程化,減少人為因素的乾擾,提高整體效率。
六月底,京棉二廠第一次全廠生產排程會議召開。各車間主任、科室負責人匯報工作,言清漸負責記錄和協調。
清花車間主任匯報:「本月計劃生產棉卷120噸,實際完成122噸,超額完成。」
梳棉車間主任:「計劃生產生條100噸,實際完成98噸,未完成原因是3號梳棉機故障停機8小時。」
言清漸記錄下,然後問裝置科馬科長:「3號梳棉機什麼故障?修好了嗎?」
「齒輪磨損,已經更換,昨天下午恢復正常。」馬科長回答。
「好。」言清漸在記錄本上做個標記,「下次排程會要匯報同樣問題是否重複出現。」
會議開得很高效。每個問題都有人負責,每個決定都有記錄。散會時,才用了不到兩小時。
周正國很滿意:「小言,這套流程好。以前開這種會,扯皮能扯半天。現在有條有理,清清楚楚。」
「製度框架搭好了,接下來就是抓落實。」言清漸說。
七月,京棉二廠迎來了第一次全廠試生產。五千多工人全部上崗,各車間機器轟鳴。
言清漸站在中央控製室的窗前,看著下麵繁忙的車間。清花、梳棉、並條、粗紗、細紗……一道道工序有條不紊地進行。
他手裡拿著剛剛送來的生產報表:第一天試生產,棉紗產量達到設計能力的85%,合格率92%。對於一個新廠來說,這是相當不錯的成績。
周正國走過來,也看著窗外:「小言,看到沒?咱們的心血沒有白費。」
「隻是開始。」言清漸說,「要穩定達到設計產能,還需要時間。」
「有的是時間。」周正國拍拍他肩膀,「年底前正式投產,我看沒問題。」
言清漸點點頭。他想起了當初周正國把他要來的初衷——理順管理,推動投產。現在,這個目標正在一步步實現。
但他知道,這才剛剛開始。一個工廠的運轉,就像一台精密的機器,需要不斷的除錯、維護、優化。
而他,要做的就是確保這台機器按照既定的軌道,高效、平穩地運轉。
窗外,夕陽西下,給廠區鍍上一層金色。車間的燈光一盞盞亮起,夜班工人開始接班。
新的生產迴圈,又要開始了。
言清漸翻開筆記本,開始記錄今天發現的問題和需要協調的事項。他的筆在紙上沙沙作響,在寂靜的控製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體係已經建立,機器已經開動。
而他,就是那個確保一切正常運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