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專家到廠的第三天下午,言清漸正在辦公室裡審核一份裝置安裝進度表,門被「砰」地一聲推開了。
黃淑華臉色發白地衝進來:「言主任!出事了!車間……車間那邊……」
言清漸立刻站起來:「慢慢說,什麼事?」
「蘇聯專家……在細紗車間,說我們安裝的裝置有問題,要全部拆了重灌!」黃淑華急得語無倫次,「孫副主任在那裡處理,但……但專家根本不聽,還要拍照取證!」
言清漸抓起桌上的筆記本就往外走:「帶路。」
細紗車間裡已經圍了一群人。三個蘇聯專家站在一台細紗機旁,其中個子最高的那個——專家組組長伊萬諾夫,正用俄語大聲說著什麼,旁邊的翻譯小張臉色難看地翻譯著。
孫玉梅站在他們對麵,額頭上全是汗:「伊萬諾夫同誌,請您冷靜,這台裝置是嚴格按照圖紙安裝的……」 看書就上,.超實用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不!錯了!全都錯了!」伊萬諾夫打斷她,用生硬的中文說,「你們,不懂技術!」
他的助手,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專家彼得羅夫,正舉著相機對著裝置拍照。另一個助手謝苗諾夫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
言清漸撥開人群走進去:「怎麼回事?」
孫玉梅像看到救星一樣:「言主任!伊萬諾夫同誌說這台細紗機的羅拉軸承安裝角度錯了,會影響紗線質量,要求全部拆了重灌!」
「全部?」言清漸看向那排嶄新的細紗機,總共二十台,「他說全部都有問題?」
「是的。」孫玉梅聲音發顫,「還說……還說如果問題不解決,會影響整個專案的驗收。」
言清漸走到伊萬諾夫麵前,用俄語說:「伊萬諾夫同誌,我是辦公室主任言清漸。請您具體指出問題在哪裡。」
伊萬諾夫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這個中國幹部會說俄語。他很快恢復嚴肅,指著羅拉軸承:「這裡,安裝角度應該是15度,你們裝成了18度。三度的誤差,會導致紗線張力不均。」
言清漸蹲下身,仔細看了看軸承。然後他站起來,對旁邊的裝置科馬科長說:「把安裝圖紙拿來。」
馬科長趕緊遞上圖紙。言清漸展開圖紙,找到細紗機羅拉軸承那一頁,仔細對照。
圍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車間裡隻能聽見機器低沉的轟鳴聲。
一分鐘後,言清漸抬起頭,看著伊萬諾夫:「圖紙上標註的角度是15度到20度可調範圍,根據紗線品種選擇最佳角度。我們現在安裝的是18度,是計劃生產的42支紗線的最佳角度。」
伊萬諾夫臉色變了變:「可是……」
「而且,」言清漸打斷他,從馬科長手裡接過一個記錄本,「這是裝置安裝除錯記錄。每一台細紗機安裝完成後,都經過三次校驗,校驗人簽字在這裡——包括昨天下午,您親自簽字確認的。」
他把記錄本翻到最後一頁,遞到伊萬諾夫麵前。上麵清清楚楚寫著:細紗機1-20號安裝完成,經蘇聯專家伊萬諾夫檢驗合格。簽名:伊萬諾夫。
伊萬諾夫的臉紅了又白。
言清漸收回記錄本,聲音平靜:「伊萬諾夫同誌,我不理解。昨天您親自確認合格的裝置,為什麼今天突然變成『全部有問題』?而且要求全部拆了重灌——這需要至少一週時間,會嚴重影響投產進度。」
彼得羅夫放下相機,想說什麼,被伊萬諾夫用眼神製止了。
「可能……可能是我記錯了。」伊萬諾夫改口了,「但角度確實需要調整……」
「調整可以。」言清漸說,「但為什麼要全部拆了重灌?羅拉軸承的角度是可以通過調節螺栓微調的,不需要拆卸整機。這個常識,您作為專家應該知道。」
伊萬諾夫徹底說不出話了。
言清漸轉向謝苗諾夫——那個一直記錄的年輕專家:「謝苗諾夫同誌,您剛纔在記錄什麼?能給我看看嗎?」
謝苗諾夫下意識地捂住筆記本。
言清漸沒有強求,而是對孫玉梅說:「孫副主任,請去把技術科林科長叫來。另外,通知廠長,說蘇聯專家對裝置安裝有疑問,需要技術科重新覈查。」
「等等!」伊萬諾夫攔住孫玉梅,「不用了……可能是我看錯了。裝置……裝置沒問題。」
「您確定?」言清漸看著他,「這可是關係到整個專案驗收的大事。如果有問題,我們必須立刻整改。」
「確定,確定。」伊萬諾夫擦了擦額頭,「裝置很好,安裝很規範。」
言清漸點點頭:「那就好。不過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建議技術科重新覈查一遍。您說呢?」
伊萬諾夫隻能點頭。
覈查進行了兩個小時。技術科的人把二十台細紗機全部檢查了一遍,結論是:安裝完全符合圖紙要求,角度在允許範圍內,裝置執行正常。
覈查結束時,周正國廠長也趕到了車間。聽完匯報,他臉色不太好看,但還是客氣地對伊萬諾夫說:「專家同誌辛苦了。如果有任何技術問題,歡迎隨時提出。」
伊萬諾夫訕訕地點頭。
晚上,言清漸被叫到廠長辦公室。
周正國關上門,點了支煙:「今天這事,你怎麼看?」
「有問題。」言清漸直接說,「伊萬諾夫昨天簽字確認合格,今天突然發難,不合常理。而且他提出的『問題』根本不算問題,要求全部拆了重灌更是離譜。」
「你覺得是為什麼?」
「兩種可能。」言清漸說,「第一,他想顯示權威,故意找茬。第二……」他頓了頓,「有人指使他這麼做,目的是拖延我們的投產進度。」
周正國沉默了一會兒:「第二個可能性大。最近有風聲,說有些人不想看到京棉二廠這麼快投產。」
「那怎麼辦?」
「加強戒備。」周正國掐滅煙,「小言,你俄語好,這幾天多盯著點那幾個專家。特別是謝苗諾夫,我看他今天一直在記錄,不知道記了什麼。」
「明白。」
接下來的兩天,言清漸親自跟著專家組。他發現彼得羅夫和謝苗諾夫總是一起行動,而伊萬諾夫經常單獨離開。更奇怪的是,謝苗諾夫的筆記本從不離手,連吃飯都帶著。
第三天上午,專家組參觀倉庫。言清漸陪著,注意到謝苗諾夫在記錄倉儲物資時,特別詳細地記了消防器材的位置和數量。
中午吃飯時,言清漸藉故離開,悄悄去了倉庫。他仔細檢查了消防器材,發現有幾個滅火器的壓力指標在紅色區域——這意味著失效了。
他立刻找來倉庫管理員:「這些滅火器什麼時候檢查的?」
管理員看了看記錄:「上個月……不對,是兩個月前。」
「為什麼沒有及時更換?」
「採購單報了,但供銷科說這批滅火器是特規的,要等上海發貨……」
言清漸心裡一沉。他想起謝苗諾夫筆記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記錄——如果這個人別有用心,那麼這些失效的滅火器,就會成為「安全隱患」的證據。
下午,言清漸找到周正國,匯報了情況。
周正國臉色凝重:「你的意思是,他們可能在蒐集『證據』,準備在專案驗收時發難?」
「很有可能。」言清漸說,「細紗機的問題被我們駁回去了,他們可能會找其他問題。消防器材失效,在安全檢查中是很嚴重的缺陷。」
「那怎麼辦?現在採購來得及嗎?」
「來不及。」言清漸想了想,「但有個辦法——我們可以主動出擊。」
「怎麼說?」
「今天晚上,我們組織一次全廠安全大檢查。」言清漸說,「邀請專家組參加。發現的問題當場記錄,當場製定整改措施,當場簽字確認。這樣,他們蒐集的『證據』就失去了突然性。」
周正國眼睛亮了:「好主意!你馬上安排。」
晚上七點,全廠安全大檢查開始。周正國親自帶隊,各科室負責人參加,三個蘇聯專家也被邀請。
走到倉庫時,言清漸「發現」了那幾個失效的滅火器。他立刻叫來倉庫管理員:「怎麼回事?」
管理員按事先說好的回答:「這批滅火器是建廠時配備的,可能出廠就有問題。我們已經上報採購新器材了。」
「採購需要多久?」
「最快下週能到。」
言清漸轉頭對周正國說:「廠長,這是嚴重的安全隱患。我建議:第一,立即將失效滅火器移出倉庫,貼上明顯標識;第二,從其他區域調配合格滅火器臨時頂替;第三,限供銷科一週內完成新器材採購。」
周正國點頭:「同意。記錄在案,明天開始整改。」
整個過程,三個蘇聯專家都在場。伊萬諾夫想說什麼,但言清漸沒給他機會,繼續說:「另外,我建議建立消防器材月度檢查製度,責任到人。下次安全檢查時,如果再發現類似問題,追究相關人員責任。」
「好。」周正國看向伊萬諾夫,「專家同誌,您看這樣處理合適嗎?」
伊萬諾夫隻能點頭:「很……很規範。」
安全檢查結束後,言清漸把整理好的問題清單和整改方案交給專家組:「請專家們審閱,如果有補充意見,歡迎提出。」
彼得羅夫接過清單,看了看謝苗諾夫。謝苗諾夫臉色很難看——他筆記本上記的那些「問題」,現在全成了中方主動發現並整改的內容。
第二天,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早餐時,謝苗諾夫找到言清漸,用俄語低聲說:「言主任,我有事要向您匯報。」
兩人走到食堂外的角落。謝苗諾夫從懷裡掏出一個筆記本——不是平時那個,而是一個更小的。
「這裡麵,」他開啟筆記本,「是彼得羅夫和伊萬諾夫的計劃。他們受某些人的指使,要在專案驗收時提出一係列『技術問題』,拖延你們的投產進度。」
言清漸接過筆記本,快速瀏覽。裡麵詳細記錄了計劃中的每一個「問題點」,包括細紗機角度、消防器材、配電室線路、甚至食堂衛生……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言清漸問。
謝苗諾夫苦笑:「我是工程師,真正的工程師。我來中國是為了幫助你們建設,不是為了搞破壞。我看不慣他們的做法。」
「謝謝你。」言清漸合上筆記本,「這個可以借我用一下嗎?」
「可以。但請……請不要說是我提供的。」
「明白。」
言清漸拿著筆記本直接去找周正國。周正國看完後,沉默了很久。
「這件事,」他最後說,「不能聲張。但我們要做好準備。」
當天下午,伊萬諾夫和彼得羅夫被謝苗諾夫「揭發」——當然,是以另一種方式。謝苗諾夫在技術討論會上,突然對伊萬諾夫提出的一個技術建議提出質疑,並拿出了那個小筆記本。
「伊萬諾夫同誌,您昨天說這個引數應該調整,但根據我的計算,調整後反而會影響裝置壽命。」謝苗諾夫說得義正詞嚴,「我認為,作為專家,我們應該提供科學、負責任的建議,而不是隨意變更已經確認的技術方案。」
伊萬諾夫當場臉色鐵青。彼得羅夫想幫腔,被謝苗諾夫用更專業的資料駁了回去。
會議不歡而散。會後,謝苗諾夫單獨找到伊萬諾夫和彼得羅夫,用俄語說:「我知道你們在做什麼。如果你們現在主動向中方承認錯誤,我可以不說出全部。否則……」
伊萬諾夫和彼得羅夫互相看了一眼,知道事情敗露了。
當天晚上,他們找到周正國,以「身體不適」為由,請求提前結束工作回國。
周正國「遺憾」地同意了。
而謝苗諾夫留了下來。在接下來的日子裡,他盡心盡力地指導裝置除錯,解決技術難題,還主動提出修改了幾處不合理的工藝設計。
一個月後,京棉二廠第一批試生產的棉紗下線,質量全部達標。
專案驗收時,紡織部派來的專家組給出了「優秀」的評價。
慶功宴上,謝苗諾夫端著酒杯走到言清漸麵前:「言主任,我要敬您一杯。感謝您……給我機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言清漸和他碰杯:「應該感謝的是您,謝苗諾夫同誌。您是一位真正的工程師。」
謝苗諾夫笑了,用中文說:「我們,朋友。」
「朋友。」
宴會結束後,周正國把言清漸叫到一邊,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言,這次多虧了你。處理得好,既沒傷和氣,又解決了問題。」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
「別謙虛。」周正國說,「我已經向部裡匯報了,建議給你記功。另外——」他頓了頓,「一直空缺的副廠長的人選,我推薦了你。」
言清漸一愣:「廠長,我資歷還淺……」
「資歷不是問題,能力纔是。」周正國看著他,「我看好你。好好乾。」
夜色中,言清漸走回宿舍。春風拂麵,帶著棉花的清香。
他想起了四合院裡的秦淮茹、王雪凝、婁曉娥、李莉、寧靜……還有那個剛滿月的孩子。
他想她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