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街麵上的景象一天比一天難看。
林洛每天騎車上班,都能看見三三兩兩的身影從城外湧進來。
他們穿著看不出顏色的衣裳,補丁摞著補丁,有的連鞋子都沒有,光著腳走在帶著寒意的地上。
老人、女人、孩子,拖家帶口的,臉上沒什麼表情,木木的,眼睛裡也沒什麼光。
有些人在街邊蹲著,麵前擺個破碗。有些人靠在牆根底下,也不知道是在歇腳還是在熬命。
林洛第一次看見這景象的時候,差點撞上旁邊的電線杆子。
他上輩子是九零後,趕上了好時候,沒挨過餓,更沒見過這種場麵。
小時候聽爺爺奶奶講“三年困難時期”,總覺得是課本上遙遠的故事,跟自己沒什麼關係。
現在這故事就擺在眼前,活生生的,喘著氣的。
他心裡堵得慌,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濕棉花,上不來下不去。
有一天早上,在衚衕口看見一個中年婦女領著小女孩,大的三十來歲,小的四五歲,娘倆瘦得跟竹竿似的,顴骨突出,眼窩深陷。
小女孩拽著母親的衣角,怯生生地看著路邊的包子鋪,包子鋪關著門,就算開著,她也買不起。
林洛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手插在兜裡,攥著幾張毛票,手心都出汗了。
他想上去給那娘倆買點吃的,腳抬起來,又放下了。
給一次能怎樣?明天呢?後天呢?這條街上這樣的人會越來越多,他能給幾個?
再說了,這個節骨眼上,誰家有餘糧?你突然拿出東西來給人,別人怎麼看你?你林洛哪兒來的糧食?是不是走資本主義道路?是不是挖社會主義牆角?
這年頭,好心不一定辦好事,有時候反而會惹禍上身。
林洛咬了咬牙,低下頭,騎車走了。
身後傳來小女孩細聲細氣的聲音:“媽,我餓……”
他騎出去老遠,那聲音還在耳朵裡轉,怎麼都甩不掉。
到了廠裡,林洛整個人都是蔫的,魂不守舍地坐在工位上,圖紙拿反了都沒發現。
同事們很快注意到了他的異常。
“小林,這是咋了?”老王第一個湊過來,手裡端著茶缸子,上下打量他。
“對啊,有困難就說,我們幫你想辦法!”小李也圍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啊,別藏在心裡!是不是家裡出什麼事了?”老趙從對麵工位探過頭來,一臉關切。
林洛看著這些平時嘻嘻哈哈的同事,一個個臉上都是實打實的擔心,心裡又暖又酸。
他強行打起精神,勉強露出個笑臉:“沒事,謝謝你們……真沒事,可能就是沒睡好。”
“沒睡好?你臉色可不像沒睡好,跟剛從墳裡爬出來似的。”老王嘴快,被老趙瞪了一眼,縮了縮脖子不說了。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讓人家歇會兒。”老趙把幾個看熱鬧的轟走,回頭又看了林洛一眼,“小林,有事說話啊,別硬撐著。”
“誒,知道了趙師傅,謝謝您。”
幾個人剛散開,沈組長從辦公室裡出來了。
他早就聽見外頭吵吵嚷嚷的,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眉頭越皺越深。
“幹嘛呢?沒事幹了?”他聲音不大,但威嚴十足,幾個人立刻作鳥獸散,該幹嘛幹嘛去了。
沈組長的目光在幾個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林洛身上,停頓了兩秒。
“小林,來我辦公室。”
林洛心裡咯噔一下,站起來跟著進了辦公室。
沈組長指了指椅子:“坐。”
林洛坐下,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沈組長在他對麵坐下來,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白霧,這才開口。
“怎麼了?我看你狀態不對。”
“我……”林洛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有什麼話就說,婆婆媽媽的!”沈組長皺了皺眉,語氣不耐煩。
林洛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他想找個人傾訴,想把這些天堵在胸口的東西倒出來,但又怕惹麻煩。
這個年頭,說什麼都得小心,一不小心就是“思想問題”,再嚴重點就是“立場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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