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熱水壺。
林洛腦子裡靈光一閃，鉛筆在紙上點了一下。
對，就是電熱水壺！這玩意兒在他上輩子是最平常不過的小家電，幾十塊錢一個，家家都有。
但在現在這個年代，別說電熱水壺了，連開水瓶都是稀罕物。
他上輩子雖然不是學理工科的，但好歹也是個電工，基本的電路原理還是懂的。
電熱水壺的原理說白了很簡單，一個加熱底盤，一個溫控開關，一個蒸汽感應裝置。水燒開了，蒸汽把開關頂開，自動斷電。
這個技術難度……
應該不算太高吧？
林洛興奮起來，鉛筆在紙上畫了一道，然後又停住了。
等等，你先別急。
這東西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可沒那麼容易。
加熱底盤需要合金材料，溫控開關需要精確的雙金屬片，蒸汽感應需要靈敏的機械結構……
這些玩意兒，現在有嗎？
他想了想，又在紙上畫了幾筆。
加熱底盤可以用電爐絲代替，就是那種老式電爐子上用的電阻絲，纏在雲母片上，上麵蓋一塊鐵闆。
雖然效率低點，但能用。
溫控開關？這個麻煩。
雙金屬片他做不了，但可以用另一種思路，水燒開的時候會產生大量蒸汽，蒸汽的壓力可以把一個簡單的槓桿頂起來，斷開電路。
對，純機械式的，不用雙金屬片，就用蒸汽壓力！
林洛越畫越興奮，鉛筆在紙上沙沙作響。
他畫了一個大概的草圖：一個金屬壺體，底部是加熱盤，壺蓋上有一個蒸汽通道，通道盡頭是一個小活塞，活塞連著槓桿，槓桿控製著電源開關。
水燒開了，蒸汽衝進通道，推動活塞，活塞帶動槓桿，槓桿斷開開關。
成了！
當然，這隻是原理圖，真正要做出來，還有一大堆問題要解決。
壺體用什麼材料？密封怎麼做？絕緣怎麼處理？安全性怎麼保證？這些都是坑，一個一個往裡跳。
但林洛不在乎。
他現在需要的就是一個目標，一件能讓自己從那些糟糕的情緒裡拔出來的事情。
他畫著畫著，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玩意兒要是真做出來了，光靠他自己用太浪費了。
能不能申請個專利？不對，這個年代好像沒有專利這一說。
那能不能交給廠裡生產？這算不算技術革新？
林洛越想越遠，鉛筆在紙上越畫越快。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傳來幾聲狗叫。
桌上的煤油燈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像是一個正在播種的人。
他不知道這個種子能不能發芽，但至少他在做點什麼。
林洛畫著畫著，漸漸皺起了眉頭。
電熱水壺這東西，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全是坑。
首先是壺體。
鐵皮的容易生鏽，鋁的倒是輕便但散熱快，不鏽鋼的最合適，可這個年代上哪兒找不鏽鋼去？就算有，憑他一個電工，怎麼加工？衝壓、焊接、密封，哪一樣都不是他能搞定的。
其次是加熱底盤。
電爐絲纏在雲母片上，上麵蓋塊鐵闆，這倒是不難，但問題是，這東西怎麼跟壺體結合？直接焊上去？熱脹冷縮幾天就裂了。用螺絲固定？那密封性怎麼保證？漏水漏電可不是鬧著玩的。
還有溫控開關。蒸汽推動活塞，活塞帶動槓桿,原理上沒問題，但蒸汽通道的加工精度要求很高，活塞稍微緊一點鬆一點都不行。
他現在連台像樣的車床都沒有，拿銼刀銼？銼到猴年馬月去？
林洛把鉛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闆。
難。
不是一般的難。
他上輩子就是個普通電工，不是工程師，更不是發明家。
圖紙能畫個大概，真要上手做，一百個問題等著他。
但轉念一想，他要的不是量產，就是自己家裡用用。
電熱水壺做不了，有沒有更簡單的辦法？
他在腦子裡搜尋上輩子的記憶，忽然靈光一閃。
熱得快！
對！就是那種最簡單的熱得快！一根U形銅管，裡麵塞著電阻絲，灌上絕緣粉，兩頭密封，接上電線，往暖水壺裡一插，通電，十分鐘水就開了！
這玩意兒結構極其簡單，沒有任何活動部件，不需要溫控開關，不需要蒸汽感應，甚至連個外殼都沒有，就是一根加熱棒！
而且加工難度比電熱水壺低了不止一個數量級。
銅管可以買現成的，電阻絲廠裡有的是，絕緣粉——石英砂或者氧化鎂粉，應該也能搞到。唯一麻煩的是密封，得保證不漏電不漏水，但這也不是什麼高科技，多試幾次總能解決。
林洛猛地坐起來，重新拿起鉛筆，刷刷刷地畫起來。
他先畫了一個U形，想了想，改成螺旋形，同樣長度下加熱麵積更大。
螺旋形的加熱管盤成三圈，像彈簧一樣，最下麵一圈稍微收緊，方便塞進暖水壺的瓶口。
加熱管的兩頭各接一個接線柱，用一個膠木做的接頭固定。
接頭上再引出一段電線，插頭用普通的就行。
為了防止加熱管碰到暖水壺內壁，可以在螺旋的最上麵一圈加一個小小的支撐架，用鐵絲彎一個就行，簡單粗暴。
林洛畫完草圖，自己端詳了一會兒，覺得這個方案靠譜多了。
沒有活動部件，就沒有磨損。
沒有複雜的加工工序，一把鉗子一把銼刀就能搞定。材料也好找，銅管去五金店買，電阻絲找沈組長要一點，膠木接頭找李懷德幫忙。。
等等，膠木接頭。
這東西不太好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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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得快最怕的就是漏電，膠木的絕緣效能必須過關。
普通的塑料不行，一加熱就軟化變形。膠木倒是耐熱，但加工需要模具，他自己做不了。
林洛在紙上畫了個圈，把這個問題標出來。
先不管，車到山前必有路。
他又看了看草圖，覺得還有幾個地方需要改進。
第一，加熱管不能直接接觸水，否則時間長了會腐蝕。最好在銅管外麵鍍一層鉻，或者乾脆用不鏽鋼管。
但這個暫時做不到，先用銅管湊合著，勤換就是了。
第二，密封問題。加熱管跟膠木接頭之間必須嚴絲合縫，否則水汽進去就會短路。可以用橡膠墊圈，再加一層環氧樹脂封死。
第三，功率。
他大概算了一下，燒一壺水大概需要十分鐘，功率在800到1000瓦之間比較合適。電阻絲的長度和粗細要算好，不能太熱也不能太冷。
他在草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了各種尺寸和引數，有些是估算的，有些是憑經驗蒙的。
反正先做個樣品出來試試，不行再改。
畫著畫著，林洛忽然笑了。
他想起上輩子在網上看過一個段子，熱得快可能是人類發明史上最簡單的電器之一，結構簡單到小學生都能看懂。
但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東西，在幾十年前的中國，養活了多少工廠，方便了多少家庭。
有時候，改變世界的不是那些高精尖的玩意兒，恰恰是這種不起眼的小東西。
他又畫了一會兒，把圖紙上所有能想到的細節都標註清楚，然後放下鉛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不管成不成，至少有事兒幹了。
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衚衕裡靜悄悄的。
桌上的煤油燈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林洛把圖紙小心地摺好，壓在抽屜最底下，吹了燈，躺到床上。
腦子裡還是亂的。
街上那些難民的臉，小女孩說“我餓”的聲音，沈組長那句“會好起來的”
……
這些東西像走馬燈似的在腦子裡轉，怎麼都停不下來。
但至少，他現在有了一個方向。
一個很小很小的方向。
小到不值一提，小到改變不了任何人的命運。
但對他來說，夠了。
第二天上班，林洛的精神比前兩天好了不少。
雖然還有點蔫，但至少不再像丟了魂似的。
老王湊過來看了他一眼：“緩過來了？”
“緩過來了。”林洛點點頭，笑了一下。
“那就好，”老王拍了拍他肩膀，“年輕人，心寬點。天塌不下來。”
“我知道。”
中午休息的時候，林洛沒去食堂，一個人在工位上坐著，把抽屜裡的圖紙偷偷拿出來看了看。
他琢磨著，得先搞到材料。
電阻絲廠裡應該有廢料，膠木接頭是個難題，得找機會問問李懷德。
還有測試的問題。
這東西畢竟是通電的，萬一漏電可不是鬧著玩的。
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試，最好是在沈組長的眼皮底下，萬一出事，也有人幫忙。
想到這裡，林洛忽然覺得，也許應該先跟沈組長通個氣。
不是為了申請什麼，就是……
讓信得過的人知道自己在幹什麼。萬一真搞出點什麼名堂，也有人幫襯。
他把圖紙重新摺好，塞進口袋裡，站起來往沈組長的辦公室走。
敲了敲門。
“進來。”
林洛推門進去，沈組長正在看檔案，擡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了？”
“組長，我想跟您說個事兒。”林洛站在那兒，有點緊張。
“說。”
“我想搞個小發明。”林洛把圖紙掏出來，展開放在桌上，“您看看，這個……有沒有搞頭？”
沈組長低頭看了一眼圖紙，又擡頭看了一眼林洛，表情有點複雜。
“熱得快？”他念出圖紙上的標題，眉毛挑了一下。
“對，”林洛點點頭，“就是插在暖水壺裡燒水的東西。結構簡單，材料也好找，我想試試能不能做出來。”
沈組長沒說話，把圖紙拿起來仔細看了看。
他當了這麼多年電工，電路圖一眼就能看懂。
林洛畫得不專業，但思路很清楚，原理也沒問題。
“你自己想的？”沈組長放下圖紙，看著林洛。
“嗯，昨天晚上睡不著，瞎琢磨的。”
沈組長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行，有這心思就好。材料的事兒我幫你想想辦法，你先做個樣品出來看看。”
“謝謝組長！”林洛眼睛一亮。
“別謝太早，”沈組長擺擺手，“做出來再說。不過我可提醒你。”
他頓了頓，表情認真起來：“注意安全。這東西搞不好要出事的。”
“我知道，我一定小心！”
“行了，去吧。”
林洛拿著圖紙出了辦公室，腳步輕快了不少。
他忽然覺得，沈組長那句“會好起來的”，也許不隻是安慰。
也許，真的會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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