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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3年6月13日,星期六,下午。
四九城公安局,副局長辦公室。
“李局長,冒昧來訪,我這也算是個家訪了吧?哈哈哈。”機械學院的樊校長敲開辦公室的門,臉上帶著慣有的溫和笑容,向起身相迎的李自強伸出手。
“樊校長,歡迎歡迎!您太客氣了,快請進。”李自強連忙上前握手,將樊校長和跟在後麵的王教授、白教授讓到會客沙發前落座,親自給三人沏了茶。
寒暄幾句後,樊校長切入正題,將王、白二位教授對李春雷的評價以及希望他直接參加高考的建議,原原本本地向李自強說明。王教授言辭懇切,白教授補充細節,兩人都極力強調李春雷在機械方麵的過人天賦和巨大潛力,認為按部就班的中專教育對他而言是時間和才華的浪費。
李自強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輕叩著沙發扶手。煙霧在他麵前緩緩升騰,讓他的表情顯得有些模糊。良久,他掐滅了菸頭,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兩位因為激動而臉色發紅的教授,緩緩開口:
“王教授,白教授,首先,我代表春雷,也代表我自己,衷心感謝二位對孩子的賞識和關愛。你們是專家,是老師,看學生的眼光肯定比我這個外行準。我不是不相信二位的判斷,隻是……這個訊息對我來說,有點突然。”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春雷這孩子,吃了很多苦,性子也倔。他去當兵,我是不同意的,但他堅持,我攔不住。他能活著回來,還立了功。我很後怕啊,我怕我對不起他的父母,孩子能在你們學院學習,之後畢業了有個工作組建個家庭,我就很滿足了。現在你們突然告訴我,他的潛力巨大,對這個國家更有幫助,我真的是有點……不敢相信,也有點拿不定主意。”
王教授急著想說什麼,李自強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繼續道:“我知道你們是為他好,希望他能在更廣闊的天地裡施展才華,為國家做更大貢獻。這點,我完全理解,也完全支援。但作為他的長輩,我除了考慮前途,也得考慮他的想法和實際情況。突然讓他去參加考試,他會不會有壓力?能不能適應?萬一考不上,機械學院的手續也辦完了,他會冇有學上的,後果如何都需要他自己承擔,這些我都得問問孩子自己的意見。”
他的語氣誠懇而堅定:“我的態度是明確的,隻要是對春雷未來發展真正有利的,我都支援,儘全力支援。但我需要先和他好好談一談,聽聽他自己的想法。畢竟,路要他自己走。二位教授,你們看這樣行嗎?容我這兩天找春雷聊聊,問清楚他的意願。隻要他願意,也有這個信心,我李自強絕無二話,該辦的手續,該開的證明,我來辦!”
樊校長在桌子下麵輕輕拍了拍還想據理力爭的王教授的腿,接過話頭,臉上帶著理解的微笑:“李局長,您說得在理。是我們有些心急了。愛才之心嘛,看到好苗子,總想著能早點成材。我們尊重您的意見,也尊重春雷同誌自己的選擇。高考報名還有些時日,您抓緊時間和孩子溝通。無論如何,我們機械學院這邊,都會給他提供一切便利和支援。那今天就不多打擾您工作了。”
送走三位教授,李自強回到辦公室,卻冇有立刻坐下。他重新點了一支菸,走到窗邊,看著樓下院子裡來往的乾警和偶爾駛過的吉普車,默默抽著,眉頭微蹙。
忽然,他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他快步走回辦公桌前,拿起電話:“總機,給我接四九城語言學院院長辦公室。”
等待接通的時間有些漫長,大約過了五分鐘,聽筒裡才傳來一個清晰溫和的女聲:“您好,這裡是語言學院院長辦公室,請問您是哪位?”
“張靜同誌,是我,李自強。”李自強的語氣不自覺地放鬆了些。
電話那頭似乎愣了一下,隨即傳來帶著笑意的聲音:“李局長?稀客啊。您這大忙人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有什麼指示?”
“指示談不上。是有點事,想聽聽你的意見。電話裡三言兩語說不清楚,你要是不忙,我過去一趟當麵說?”李自強直截了當地說。
“我的意見?”張靜的聲音裡透出幾分關切和好奇,“我現在倒是不忙。那你過來吧,正好我這兒新到了點茶葉,請你嚐嚐。”
“好,我馬上到。”李自強放下電話,雷厲風行地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邊穿一邊朝門外走去,走到門口喊道:“二牛,備車,去語言學院!”
……
同一時間,鈴鐺衚衕16號,西屋“男生宿舍”內。
李春雷靠坐在有些硌人的通鋪上,後背抵著冰冷的牆壁,微笑著看眼前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
陳彪拿著一個掉了不少搪瓷、露出黑色底子的舊茶缸,裡麵是半缸子溫水,他遞到李春雷麵前,咧著嘴,帶著點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說:“春雷哥,那個……咳,文娟說了,你也得洗。”他差點把“母老虎”三個字禿嚕出來,趕緊嚥了回去。
李春雷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忍不住笑出了聲。這場景何其熟悉!當年在保育院,每天晚上,周媽媽或者安姨也是這樣,叉著腰,像趕小雞一樣把一群泥猴似的孩子趕到水盆邊,挨個檢查手臉脖子,不洗乾淨不許上炕。那時候,他也是這群“泥猴”中的一個,常常因為玩得太瘋,被周媽媽按著脖子搓耳朵後麵的泥。
“對對對,我也得洗,講衛生,不生病。”李春雷笑著接過茶缸和一條雖然舊但洗得發白的毛巾,感覺心裡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了。他下了炕,趿拉著不知道是誰的一雙偏大的舊布鞋,跟著陳彪來到外間。
狹窄的堂屋兼過道裡,此刻正是一派熱鬨景象。劉文娟儼然成了總指揮,正板著小臉,指揮著幾個男孩排隊。高毅和韓波合用著一個破了邊的瓦盆在洗臉,胡鬆和安健則蹲在一個小木盆前洗腳,水花濺得到處都是。最小的紀萍已經被劉文娟收拾乾淨,臉蛋紅撲撲的,正自己拿著把小梳子,笨拙地梳理著濕漉漉的頭髮。
看到李春雷出來,劉文娟眼睛一亮,指著一個單獨放在凳子上、冒著熱氣的搪瓷盆:“春雷哥,水給你倒好了,快洗吧。天熱,簡單擦擦就行。”語氣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家長”風範。
“好,謝謝文娟。”李春雷從善如流,放下茶缸,將毛巾浸入溫熱的水中。水溫恰到好處,驅散了初夏夜晚的一絲涼意,也熨帖著他有些紛亂的心。
“春雷哥,給我點地方!”
“哎呀,你踩我腳了!”
“大聖!你洗腳就洗腳,撲騰什麼,水都濺我身上了!”
“略略略!”
幾個半大小子擠在一起,難免磕磕碰碰,吵吵嚷嚷,小小的屋子裡充滿了活潑的生氣和無憂無慮的笑鬨聲。這聲音,驅散了屋子的清冷,也驅散了李春雷心頭最後一絲因為時空交錯而產生的疏離感。
他擰乾毛巾,仔細地擦著臉和脖子。溫熱的水汽帶著皂角的清新氣息,讓他恍惚間彷彿回到了太行山腳下那個簡陋卻溫暖的窯洞。那時,也是這樣昏暗的油燈,也是這樣一群吵吵鬨鬨的夥伴,也是這樣嚴厲又慈愛的“家長”監督著……
“都洗快點!洗完趕緊進屋睡覺!明天不上學啦?”劉文娟提高了嗓門,試圖壓製住男孩們的喧鬨,但效果甚微,反而引來一陣嘻嘻哈哈的迴應。
李春雷擦完,把水倒進門外的滲水溝,看著屋裡還在打鬨的弟弟們和叉著腰、看似凶巴巴實則眼底帶笑的妹妹,一種久違的、堅實的幸福感,如同腳下這片古老的土地,穩穩地托住了他漂泊已久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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