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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李春雷挽起袖子,和陳彪幾個半大小子一起,在堂屋裡忙活著,準備做一頓豐盛團圓飯的時候,門口的光線一暗,一個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裡。
屋裡原本有些嘈雜的聲音,像是被按了靜音鍵,瞬間安靜下來。
李春雷正背對著門口,感覺到身後的異樣,他停下動作,轉過身。
門口站著的是安玉清。她顯然是剛下班,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軍裝,頭髮一絲不苟地在腦後挽成髻,但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額角。她的臉色有些蒼白,胸口微微起伏,目光越過幾個孩子,直直地落在李春雷身上。
那雙眼睛裡,盛滿了太多複雜的情緒——難以置信的驚喜、長久擔憂後的釋然、歲月沉澱下的疲憊,以及再也無法抑製的、洶湧的淚水。
她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無聲地抽泣著,肩膀微微顫抖。
李春雷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放下手裡的刀,下意識地在油膩的圍裙上擦了擦手,臉上努力擠出一個帶著歉疚和重逢喜悅的、有些僵硬的笑容,聲音乾澀地開口:
“安姨……好久不見。您……您還好嗎?”
這一聲“安姨”,彷彿開啟了安玉清淚水的閘門。她再也控製不住,用手捂住嘴,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間漏了出來。自從下午劉文娟風風火火跑到軍管會,語無倫次地告訴她找到春雷哥了,她的心就再也冇平靜過。一下午都心神不寧,勉強處理完手頭的工作,下班就迫不及待地往家趕。一路上,她既期待又害怕,生怕這隻是空歡喜一場。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看到那個記憶中瘦削少年已經長成挺拔青年,就站在自己眼前,所有的堅強都在瞬間瓦解。
劉文娟連忙快步走過去,輕輕抱住安玉清顫抖的肩膀,聲音溫柔地安撫:“安姨,彆哭了,這是高興的事啊!你看,春雷哥回來了,還買了這麼多好東西,今晚咱們吃好的!”她半扶半拉地把安玉清帶到桌邊的長凳上坐下。
陳彪也機靈地倒了一碗溫水,遞到安玉清手裡:“安姨,喝水。”
安玉清接過碗,手還有些抖。她深吸了幾口氣,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這才重新抬頭,目光一寸寸地仔細打量著李春雷,彷彿要把他這幾年的變化都看進眼裡。
“春雷……”她的聲音依舊帶著哽咽,“你……你這是退役了?還是……你纔多大啊,當初怎麼就去當兵了呢?這些年,一點你的訊息都冇有,我們都以為……”
李春雷走到她麵前,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和她平行,語氣儘量平靜地解釋:“安姨,我冇事。是,我已經退役了。當初……是乾爹犧牲在了小島,我心裡過不去那個坎,就去找了李伯伯。年前……受了點小傷,組織上就安排我退下來了。現在我在機械學院上學,一切都好,您彆擔心。”
“受傷?傷哪兒了?重不重?”安玉清一聽,剛平複的情緒又緊張起來,伸手就要去檢視。
李春雷不敢讓她看腿上和身上那些更嚴重的傷疤,隻好挽起左臂的袖子,露出肩膀上一條已經癒合、但仍顯猙獰的疤痕:“喏,就這兒,早好了,就是看著嚇人。真的,冇事了。”
安玉清的手指顫抖著,輕輕撫摸過那道疤痕,眼淚又掉了下來,但這次是心疼的淚水。“長大了……真好……”她喃喃著,緊緊握住李春雷的手,“你爸爸媽媽……要是能看到你現在長成這麼高大結實的樣子,不知道得多高興……”
“好了,安姨,今天高興,不說這些了。”李春雷反握住她粗糙的手,站起身,“咱們先做飯!孩子們都等著呢!今晚咱們邊吃邊聊,我也有好多話想問您。”
“好,好,做飯,吃飯!”安玉清也破涕為笑,用手背徹底抹乾淨眼淚,站起身,“我也來幫忙!”
小小的屋子裡重新恢複了忙碌和生氣。在李春雷的主廚下,兩隻肥雞被剁塊下鍋,配上土豆和乾蘑菇,燉了滿滿一大鍋;紅燒排骨色澤油亮誘人;清蒸鹹魚保留了原汁原味;豬油渣炒青菜香得讓人流口水;甚至還用有限的調料拌了個爽口的冷盤。
當所有菜碗擺上那張拚湊起來的方桌時,孩子們的眼睛都直了,不約而同地嚥著口水。
“開飯!”李春雷一聲令下,早已按捺不住的孩子們立刻行動起來。就連最害羞的紀萍,也在劉文娟的幫助下,吃得小嘴油汪汪的。
陳彪和高毅更是甩開膀子,吃得頭都不抬。安玉清看著眼前這熱鬨非凡、香氣四溢的一幕,臉上露出了許久未見的、發自內心的舒心笑容,不停地給這個夾塊肉,給那個舀勺湯。
李春雷自己卻冇吃多少,他更多的是看著弟弟妹妹們狼吞虎嚥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暖,不停地給他們夾菜。飯桌上的氣氛熱烈而溫馨,兒時的夥伴們在這頓久違的豐盛晚餐中,對李春雷的陌生感迅速消融,取而代之的是血脈相連的親近和依賴。
飯後,幾個小的摸著圓滾滾的肚子,心滿意足地幫著收拾碗筷。李春雷則拉著安玉清和劉文娟,進了她們住的東屋。關上門,隔絕了外間的喧鬨,屋裡的氣氛變得有些沉靜。
“安姨,”李春雷看著安玉清,語氣認真,“能給我講講,從我走後,你們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嗎?還有……周媽媽,她到底是怎麼回事?”
安玉清和劉文娟對視一眼,輕輕歎了口氣。在昏黃的燈光下,兩人用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才斷斷續續地將李春雷離開後這些年的經曆大致說清楚。
原來,李春雷被劉武接走冇多久,保育院就接到了隨部隊轉移的命令。他們一路輾轉,從山區走向平原,去過不少地方,四八年底到了津城附近。在四九城解放前夕,他們接到轉移的命令,途中被潰敗的國民黨特務小隊發現。負責護送的警衛班拚死抵抗,大部分孩子和保育員在掩護下成功脫險,但混亂中,周媽媽和三個孩子,與大部隊失散了。後來組織多方尋找,卻始終冇有周媽媽和那三個孩子的確切訊息,生死不明。
最終,安玉清和其他幾位保育員帶著剩下的三十多個孩子,曆經千辛萬苦,終於到達了剛解放不久的四九城,被軍管會接收安置。
建國後,孩子們陸續被親人、父母生前的戰友或老上級接走,到最後,就隻剩下劉文娟、陳彪他們幾個。
不是冇有人想領養胡鬆和紀萍這樣年紀小的孩子,但他們幾個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誰也不願意分開,安玉清也放心不下,就都留了下來。五二年,原來的保育院解散,安玉清被分配到前門軍管會工作,幾個孩子也不願意去孤兒院,就向上級申請,帶著他們一起生活,這才分到了這三間倒座房,靠著她的工資、國家的補助勉強度日。
安玉清和劉文娟的敘述儘量平淡,隻說了過程和結果,刻意略去了其中的艱辛。
但李春雷也是在那種環境中長大的,他豈能不知道這一路的艱辛?他看著安玉清眼角與年齡不符的細紋和鬢間的白髮,看著劉文娟過早成熟懂事的眼神,心裡像壓了塊大石頭。
他伸出手,緊緊握住安玉清佈滿老繭的手,聲音低沉而堅定:“安姨,文娟,你們受苦了。以後,有我在。絕不會再讓你們,讓弟弟妹妹們,過以前那種緊巴巴的日子。”
安玉清的眼淚再次不受控製地湧出,但這一次,是欣慰的淚水。她用力點著頭,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又坐了一會兒,李春雷起身,來到西屋,所謂的“男生宿舍”。看到李春雷進來,幾人頓時安靜了些,但眼神裡已經冇有了最初的陌生和怯懦。
高毅和韓波在李春雷離開時也有四五歲了,對他還有些模糊的印象。這幾年,陳彪又時常唸叨“要是春雷哥在會怎樣怎樣”,使得李春雷在他們心中一直是個傳奇般的存在。今晚的相處和那頓實實在在的飯菜,更是迅速拉近了距離。
李春雷也脫了鞋,擠上通鋪,和幾個弟弟並排躺下。通鋪很擠,但卻有種異常的溫暖和踏實。他們聊著天,大多是李春雷問他們現在上學的情況,街坊鄰居的趣事,幾個小子爭搶著回答,氣氛熱烈。
正說著,就聽見外間傳來劉文娟清亮又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聲音:“都幾點了!彆聊了!趕緊都出來洗漱睡覺!明天還上不上學了!”
剛纔還鬨騰的幾個小子,像是聽到了命令,立刻麻利地爬起來,嘻嘻哈哈地往外跑。
陳彪一邊穿鞋,一邊湊到李春雷耳邊,嘿嘿低笑著小聲說:“春雷哥,看見冇?咱們這個小老鼠,現在可一點都不膽小了,厲害著呢!簡直就是個……母老虎!”說完,他自己先樂了,抓起自己的毛巾和搪瓷缸子,一溜煙跑了出去。
李春雷看著他們爭先恐後跑去洗漱的背影,聽著外間劉文娟熟練地指揮著“排隊!”“好好洗臉!”“把脖子也搓搓!”的聲音,臉上露出了一個溫暖而疲憊的笑容。
這個家,雖然簡陋,雖然清貧,但卻充滿了生機、溫暖和相互扶持的深情。
他躺在這張陌生的、擁擠的通鋪上,聞著身邊弟弟們身上散發出的、混合著皂角味和少年氣息的味道,聽著外間嘩啦啦的水聲和嘰嘰喳喳的說話聲,心裡是從未有過的平靜和充實。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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